囚车铁门重重关上,“勇者一定要够勇”还在栏杆缝隙间回荡。
押送车队缓缓驶离审判广场,车轮碾过石板路,沉闷刺耳。民众的谩骂没有停,烂菜叶、碎石子、甚至一只死老鼠从四面八方砸过来。
瑟蕾莎坐在囚车中央,锁链从手腕延伸到车底的铁环。她的坐姿没变——脊背笔直,下巴微扬,目光越过人群头顶,落在远处天际线上。
给她一件披风,她就成了女王巡视领地的样子。
押送队的副官骑马走到车旁,展开一卷羊皮文书,开始棒读。
“根据勇者刑基础规章第一条,判决一下达,所有人权即刻失效。”
“第二条,不得拒绝任何战斗指令。”
“第三条,不得私自逃离战区。”
“第四条,损毁勇者之印者,施以惩戒钉刺穿。”
瑟蕾莎听到“不得私逃”这条时,嘴角轻轻一挑。
这帮凡人在害怕什么?怕她的光辉离开战场,前线就没人替他们撑场子了?
副官念完,把文书折好塞进腰包,看也没看她一眼。
曹赟拖动视角,镜头越过囚车栏杆,扫向外面的官道。
原本灰蒙蒙的远景终于开始渲染,道路两旁的荒草、歪脖子树、废弃路牌一点点浮出来。
“地图终于舍得打开一点了,新手地图也太小气,挤牙膏一样。”
他拖着视角转了一圈,发现除了官道方向,其他地方全是黑雾。
瑟蕾莎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段经文——圣典第七卷第三节,关于“神之道路”的论述。
她试图在心中默诵完整段落,嘴唇微动。
“凡行于神之道路者,其足下之尘……之尘……”
后面的内容模糊了。
她额角一跳,手指无意识地收紧,锁链被拉得哗哗响。
那段经文她背了三年,每个字都刻在骨头里,怎么可能忘?
胸口涌上一股空洞的不适,很陌生,也很难受。
但瑟蕾莎只用了两秒就找到了解释——神拿走了那些繁琐的文字,是为了让她更接近真理的本质。
真正的圣者不需要经文,她本身就是经文。
路边一个胖妇人认出了囚车里的人,扯着嗓子大喊。
“卖洗澡水的魔女,滚出王都!”
几个年轻人跟着起哄,朝囚车吐口水。
但人群后排,一个包着头巾的老妇人压低了声音。
“你没在审判台上看见?她直接蹲到法官桌前面去了,那个气势……”
旁边的男人缩了缩脖子。
“别乱说,教会的人在看着。”
“可你不觉得奇怪吗?正常人跳不了那么高,她蹲在那儿的时候,法官连动都不敢动。”
传闻已经开始分裂。
有人骂她下流无耻,有人怀疑她被某种力量选中。
两种声音撞在一起,在人群里搅成一锅浑浊的粥。
曹赟百无聊赖地按了一下方向键,想看看囚车里能不能移动角色。
瑟蕾莎身体猛地前冲,整个人撞向栏杆。
锁链被拉到极限,“咔嗒”一声把她拽回来。
但那一瞬间的姿态,挺胸抬头,双臂被锁链向后拉开,修女服被风灌满,整个人要破笼而出。
押送卫兵同时拔剑,金属摩擦声在官道上炸开。
路边围观者尖叫着后退,有人摔倒在沟渠里。
“都别动!”卫兵队长策马冲到囚车旁,手里的长剑指着瑟蕾莎的喉咙。
“再有异动,我立刻给你的勇者之印刺穿。”
瑟蕾莎后背蹿过一阵凉意。
大腿根部的印记开始发烫,身体本能地感受到了刑罚的威胁。
那种灼热从印记蔓延到脊椎,她的膝盖甚至软了一瞬。
但她的脸上什么都没有。
“凡人总喜欢用铁器装饰自己理解不了的东西。”
声音很轻,只有贴近栏杆才能听清。
卫兵队长的剑尖悬在她脖子前方三寸处,停了两秒,才慢慢收回。
车队继续前行。
一匹灰色战马从后方小跑上来,骑手勒马与囚车并行。
兰斯洛特摘下头盔,露出一张疲惫的脸,压低声音。
“不要再挑衅押送队,你撑不过第二次惩戒钉。”
瑟蕾莎连看都没看他。
“我没有被流放,我在巡视苦难行省。”
兰斯洛特抓缰绳的手收了一圈,手背上的青筋跳动。
这个女人到底在想什么?
刚才审判台上那段荒诞的表演,那些不正常的身体能力,还有光柱击中时候的反应,全都没有合理的解释。
他想要答案,但瑟蕾莎从来不给任何人她不想给的东西。
曹赟注意到兰斯洛特靠近了,下意识把视角拉过去,想看看这个NPC头上有没有任务标识。
镜头从瑟蕾莎身上移开,扫过两人之间的距离。
瑟蕾莎感到那道无形的视线再次出现。
它先落在她身上,然后移向兰斯洛特,又移回来,反复几次,在她和骑士之间来回掠过。
神在审视她与凡人的差距。
这个结论让她精神一振。
她终于转头看向兰斯洛特,金色瞳孔里带着居高临下的怜悯。
“你若现在跪下,我可以把你从猪群里单独拎出来。”
兰斯洛特沉默了很久。
官道两旁的荒草被风吹得沙沙响,马蹄声和车轮声填满了这段空白。
他最终只回了一句。
“你先活过今晚再说。”
这句话让周围的卫兵都安静了。
押送队里几个老兵交换了一个眼神,没人接话。
瑟蕾莎从这句话里听出了不祥。
勇者刑营地不是普通的牢房,那里是前线的消耗品仓库。
每一个人都是随时可以填进绞肉机里的肉。
但她不能在这个时候露出哪怕一点软弱。
“苦难是神给我铺的红毯。”
声音穿过栏杆,传到了路边围观者的耳朵里。
有人被这句话气得脸通红,有人没忍住笑出声。
还有一个穿灰褐色外套的年轻画师,蹲在路边,飞快地用炭笔在画布上勾勒。
他画的是一个被锁链缠满双臂却坐得笔直的女人,背景是破旧的囚车和满天飞舞的烂菜叶。
审判台上那段荒诞表演,正在变成“傲慢修女被异神选中”的民间故事雏形。
兰斯洛特也注意到了路边的画师,脸色沉了几分。
车队驶过王都的黄金门,繁华街道被荒凉官道取代。
身后的城墙越来越远,民众的谩骂声终于听不见了。
耳边只剩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偶尔从荒野深处传来几声鸦叫。
瑟蕾莎回头望了一眼正在远去的巨城。
“那座城会后悔失去我。”
声音很轻,没有对任何人说,但车厢里的空气把每个音节都接住了。
押送队长骑马走到队伍最前方,回头扫了她一眼。
“别做梦了,修女。”
语气平淡,陈述事实。
“第1024号勇者队已经空缺过三轮,前任成员大多无法保持完整。”
“完整”这个词砸进耳朵里的时候,瑟蕾莎的手指动了一下。
指尖微微收拢,碰到了锁链冰冷的铁环。
曹赟没注意到这个细节,他正盯着远处山坳里慢慢从雾气中显现的黑色轮廓。
“那八成就是出生点了。”
他顺手打开菜单,想看看有什么功能可用。
任务栏——灰的,点不动。
背包——灰的,打不开。
技能树上面压着一把铁锁的图标,弹出“暂未解锁”。
唯一能碰的只有角色状态栏,闪了一秒就自动关闭了。
力量13,敏捷13,体质8,智力8。
瑟蕾莎确实感觉到了变化。
四肢充满力量,呼吸比过去轻松,关节灵活得不正常。
这一定是神对她肉身的加冕。
凡人靠修炼,她靠神恩。
前方的队伍转弯,兰斯洛特趁着间隙策马靠近押送队长。
他从怀里掏出一份封蜡文件,递了过去,封面上写着“异常行为观察”。
押送队长接过,塞进马鞍旁的铁盒里,铁盒盖子“啪”地合上。
曹赟拖动镜头想看清那份文件,只来得及祥见封蜡上一抹刺目的红色。
下一秒,车厢遮住了视线。
“这剧情有东西。”
黄昏了。
天边的云烧成暗红色,官道两旁的树影越拉越长。
远处的山坳里,一片黑色的营地完全显现出来。
火把沿着营墙排成一排,在暮色里跳动,光焰暗淡摇晃。
押送队长勒住马,回头看向囚车里的瑟蕾莎,脸上没有同情,也没有恶意。
“瑟蕾莎,欢迎来到勇者刑营地。”
他顿了一下。
“这里的人,都巴不得去死。”
瑟蕾莎抬起下巴,锁链在暮光里反射出冷冽的金属色。
“不过,死也得排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