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官的独眼钉在卡莲脸上。
“一个叛国未遂犯,为什么这么懂前线巡逻表?”
卡莲立刻换上嬉皮笑脸。
“路边乌鸦听多了嘛。”
她两手一摊,语气轻飘飘的。
但退后的那半步出卖了她。
教官没有追问,也没有解释为什么三天前清理过的区域会再次发布任务。
任务墙前,大半木牌都灰着,字迹褪色,挂钩生锈。
只有“黑松墓园外围清理”那一块干干净净,亮得刺目。
曹赟一看这种摆法就心里有数了。
假开放世界,真强制主线,选项只有一个,摆在那里装样子。
“行吧。”
他点了任务牌。
瑟蕾莎正站在任务墙前两步远的位置。
身体突然不受控制地向前走了三步。
她的手抬起来,掌心按上了那块木牌。
手指触到木头的一瞬间,一股热流从指尖窜进手臂。
心里一凛,但反应极快。
神替她选择了第一片要征服的污秽之地。
不需要犹豫,不需要思考。
卡莲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整个人都僵了。
“不是,姐们,你真接啊?”
声音拔高了半个调,虎牙咬着下唇。
“你勇得跟没脑子一样。”
瑟蕾莎回头看她,目光冷淡。
“勇者当然要够勇,懦夫只配缩在鞋底的阴影里。”
卡莲指着自己脚踝上的罪人项圈,边缘还有惩戒留下的新伤。
“这不是懦,这叫对生命基本的礼貌。”
两人围绕出不出营吵了起来。
瑟蕾莎用神选者的歪理往上压,卡莲用烂梗和阴阳怪气往下拆。
教官一句话都没说,拿起出营印章,“咔”地盖在了木牌上。
红色印泥渗进木纹里,任务正式生效。
曹赟试了一下取消键。
屏幕中央第一次弹出一行清晰的红色文字。
【勇者刑任务不可放弃。】
“好家伙,这游戏自由度果然就是滚木。”
营地开始发放装备。
军需官把一根裂纹法杖丢到瑟蕾莎面前,杖身上有一道从顶端延伸到中段的细长裂纹。
“勇者标配,别嫌弃。”
瑟蕾莎拿起法杖。
她曾经是修道院神学第一名,基础圣术烂熟于心。
她张口吟唱驱魔祷词。
“以至高之名,赐予此身圣……圣……”
后面的词卡住了。
脑子里那些曾经流畅的经文段落,全是断裂的碎片,拼不起来。
她咬着牙再试。
“以至高之名,赐……赐予此身……”
法杖顶端喷出一点火星,亮了不到半秒就灭了。
第三遍,连火星都没有了。
卡莲笑到蹲在地上,双手抱着肚子,眼泪都快出来了。
“神把你脑子当贡品收走了吧?”
瑟蕾莎的脸色前所未有地难看。
指甲扣进掌心的肉里,掌心被掐出四个月牙印,渗出一点血珠。
那些经文是她引以为傲的全部。
是她碾压同期所有修女的资本,是她站在所有人头顶的基石。
现在那些记忆残缺了,该记住的部分变成一团浆糊。
她愣了三秒。
然后把法杖倒过来,杖底朝上,杖顶朝下,握住中段。
当棍子使。
“神厌倦了拐弯抹角的奇迹。”
卡莲从地上爬起来,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
“什么意思?”
瑟蕾莎抬起法杖,杖底对准前方,语气平得出奇。
“神说要强而有力。”
周围几个等着看笑话的新人先是一静。
然后有人没憋住,“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笑声在训练场上散开,连教官都顿了一下。
但教官的脸上没有笑意。
他低头在记录本上认真写下四个字:钝器适性高。
卡莲被迫领取了短弓和匕首。
另外还有三瓶小号治疗药剂。
她接过药剂的时候,手指很自然地把最小的一瓶往袖子里塞,动作流畅,一看就是熟手。
曹赟拖动视角刚好扫到她的小动作,镜头在她袖口停了一秒。
卡莲后颈一冷。
又是那种感觉,被虚空里的什么东西盯住了。
她骂了一句,极不情愿地把药剂从袖子里掏出来,“啪”地拍在桌上。
“行行行,看着呢是吧。”
瑟蕾莎觉得是神在替自己管教队友,理所当然地走过来。
“把药剂献给我。”
卡莲翻了个白眼,反手把三瓶里最小的那瓶塞进瑟蕾莎手里。
“赏你一口,别噎死。”
两人在互坑中完成了物资分配。
教官在旁边看着,在记录本上又加了一行:物资分配效率异常高,原因不明。
出营前的最后一段时间。
卡莲坐在营门的门槛上磨匕首,金属刮过磨石的声音又细又尖。
嘴上还在说着自己一定要找机会开溜。
瑟蕾莎站在门外的阳光里,脊背笔直,双手垂在身侧,姿态端正得不正常。
那个架势,不是要上战场,是要参加加冕礼。
两个人都没有再提复活祭坛,也没有人提那道越来越红的裂缝。
兰斯洛特出现在营地外的官道上。
他没有进营门,只是把一枚旧圣徽交给门口的教官。
“如果她出现任何非人的异常,立刻通知王都。”
声音压得很低,但风把几个字送进了瑟蕾莎耳朵里。
瑟蕾莎走到营门边,隔着铁栅栏看向他。
“你终于来送别你的君主了?”
兰斯洛特抬起头,直视她的眼睛。
“我来确认你还剩多少可以被称为人的部分。”
这句话扎进了瑟蕾莎的胸口。
胸腔里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想用最恶毒的话回击。
嘴已经张开了,喉咙里什么声音都没有出来。
那一瞬间,有个她不愿面对的问题浮上来了。
“是否还算人”这件事,什么时候开始需要别人来确认了?
她不愿承认自己在意这四个字。
瑟蕾莎闭上嘴,昂着头,从兰斯洛特身边走过去。
步伐很稳,脊背很直,没有给他看到眼底那一瞬间的迟疑。
卡莲从门槛上站起来,收好匕首,正要跟上去。
营地外值班的巡逻兵在换岗的时候说了一句闲话。
“黑松墓园北侧有乌鸦逆飞,三天前清完之后反而更多了。”
卡莲的脚步顿住了。
脸色变了一瞬,很快又被惯常的嬉笑盖过去。
乌鸦逆飞。
她不是第一次听见这种前兆。
上一次听见的时候,她周围的人最后都没了完整的影子。
她差点开口阻止瑟蕾莎,话已经到了嘴边。
然后她把那些话吞了回去。
不关她的事。
她只是一个叛国未遂犯,活着已经够费劲了。
营门开了。
通往黑松林的山路阴冷潮湿,两旁的树木枝干纠缠在一起,遮住了大半天光。
路面上有旧辙印,也有新踩出来的脚印。
但没有一组脚印是往回走的。
卡莲扯了扯连接两人的链子,压低声音。
“神选大姐,先说好,真出事我跑得比你快。”
瑟蕾莎的视线落在前方山路尽头那片浓重的阴影里。
“那你最好跑在我脚下,免得迷路。”
卡莲嘁了一声,但没有松开手里的链子。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了黑松林的入口。
身后的营门缓缓合拢,铁轴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那些在营地里没人敢提的问题,全被关在了门后。
但黑松林不会关着任何东西。
它只会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