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片摩擦声从树林深处传来，一下一下，节奏很慢。
瑟蕾莎和卡莲同时看向声音来源的方向。
一个人形轮廓从阴影里走出来。
黑色的甲胄覆盖全身，接缝处有暗红色的纹路在脉动，脸上扣着一张骨质面具，只露出下颌的苍白皮肤。
它的右手拖着一具尸体。
营地斥候的尸体。
尸体腰间的铁牌在地面上刮出一条浅痕，金属声刺耳。
卡莲看见那块铁牌的编号，嘴唇发白。
瑟蕾莎把法杖横在身前，杖身上沾着的黑血还没干透，掌心全是汗。
黑甲斥候停在两人面前十步远的位置，没有拔武器，没有摆出攻击姿态。
它用王国语开口了，声音从骨质面具后面传出来，带着金属震动的嗡鸣。
“第1024号队。”
曹赟虽然听不懂外国话，但对话字幕框弹了出来，白色字体，每个字都清晰。
对方知道她们的队伍编号。
卡莲低声骂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层细密的颤抖。
“营地里有人把任务路线卖了。”
瑟蕾莎的目光在卡莲和黑甲斥候之间来回移动。
“你为什么第一时间想到内鬼？”
卡莲烦躁地扯了一下铁链，语速变快了。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黑甲斥候不该出现在新手任务外圈，它应该在前线第三阶梯以后才会遭遇。”
瑟蕾莎的金瞳微微眯起来。
这个叛国犯对前线的了解，远比一个普通囚犯应有的要多得多。
黑甲斥候抬起左手。
营地斥候的尸体嘴巴猛地张开，黑色的尸线虫从口鼻里钻出来，密密麻麻地缠上四肢的关节。
尸体抽搐了两下，然后站了起来。
站姿歪斜，颈椎的角度不对，头颅歪向一边，但双腿已经稳稳踩住了地面。
卡莲后退半步，肩膀撞上了瑟蕾莎的手臂。
身体接触让瑟蕾莎全身的鸡皮疙瘩都炸了起来，厌恶从骨头缝里冒出来。
但她没有推开卡莲。
眼前的东西比身后这个嘴臭小兽更不可忍受。
曹赟再次点了卡莲的人物框。
这一次，头像没有完全灰掉，边缘亮了一圈，几个模糊的战术图标一闪而过。
他本能地点向最上面那个，图标的轮廓勉强能分辨出是一双脚。
撤退指令。
手指点下去的瞬间，一股阻力从界面里顶回来，鼠标震了一下。
卡莲的脚踝猛地一紧，项圈嗡鸣着亮起红光。
她疼得弓起腰，骂声从牙缝里挤出来。
“谁在动我的链子？”
曹赟收回手，盯着屏幕上残留的模糊图标。
队友还不能强制下令。
他开始思考。
打还是跑，这是个问题。
作为玩家，他想试试这个黑甲斥候的强度。
但瑟蕾莎的血条没满，卡莲的状态明显异常，状态还没恢复。
如果这是可以打过的剧情杀呢？
瑟蕾莎的脑子里转着另一套逻辑。
身体的迟疑让她停在原地，既没有前进也没有后退。
神在考验她。
考验她是否配得上净化这片污秽。
黑甲斥候拔出腰间的短刀，随手一挥。
刀锋切过旁边的石碑，花岗岩的碑体从中间裂成两半，断面光滑得能照出人脸。
石碑倒塌的轰响震得地面发颤。
瑟蕾莎的手心全是汗。
她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可能会死在这里。
不是恐惧，是另一种东西。
她无法忍受自己以不完美的姿态倒在这片肮脏的墓园里。
曹赟做了决定。
不硬刚，绕。
他操控瑟蕾莎开始利用墓碑群绕圈，拉开和黑甲斥候之间的距离，同时不断把镜头切向卡莲。
卡莲虽然抗拒，却本能地举起短弓，一箭射向被操控站立的斥候尸体。
箭矢钉断了尸体膝盖处的虫线，被操控的尸体动作瞬间迟缓，一条腿拖在地上走不动了。
黑甲斥候转过头，骨质面具下的目光落在卡莲身上。
卡莲的脊背僵住了，血色从脸上一层层褪下去。
瑟蕾莎借着这个间隙绕过两座墓碑，法杖砸在黑甲斥候的肘关节上。
火星飞溅，金属碰撞的声音尖锐得刺耳。
黑甲没有裂开，但对方的手臂顿了一下，追击的速度慢了半拍。
曹赟连续按下三次闪避。
瑟蕾莎的身体在墓碑间穿梭，每一次侧身都险之又险，刀风从她的发梢掠过，切断了几根金色的碎发。
他的手心在出汗了。
这场战斗已经不是试刀，是真正的受苦局。
卡莲从腰间摸出一枚小瓶子，玻璃里装着灰色的粉末。
她咬掉瓶盖，把瓶子朝黑甲斥候的方向抛过去。
烟尘瓶在半空炸开，灰色的浓烟瞬间吞没了三步之内的所有视野。
卡莲一把拽住铁链，朝林外方向跑。
瑟蕾莎被拽得踉跄了一步，但脚步立刻跟上了。
两人冲出烟雾，冲过墓碑群，冲向黑松林的边缘。
身后没有追击的脚步声。
黑甲斥候站在烟雾中，没有动。
它的声音从烟里传出来，平静，不带任何情绪波动。
“印记已确认。”
卡莲听见这三个字，跑动的脚步乱了一拍，差点摔倒。
她的脸色比墓碑上的石灰还白。
两人逃出墓园外围，瑟蕾莎大口喘气，脊背靠着一棵黑松，胸口剧烈起伏。
她用了三秒钟调整表情，然后挺直了腰。
“这是战略性引导，将敌人远离圣域，保全净化根基。”
卡莲蹲在地上，双手撑着膝盖，抬头看她。
“你刚才跑得比欠债神父还快。”
瑟蕾莎没有回嘴。
她的眼睛看向来路上方的山道。
营地方向没有接应的火光。
原本应该有巡逻哨兵的位置空无一人，只有地面上被踩碎的铁牌残片。
铁牌上依稀能看见“勇者队”三个字的笔画。
卡莲也看见了那些碎片。
她蹲着的身体慢慢站直了，脸上的表情变得空白。
瑟蕾莎没有看她，目光盯着那些碎铁片。
沉默持续了几秒。
瑟蕾莎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不带任何傲慢的装饰。
“你刚才的箭，勉强没有玷污空气。”
卡莲翻了个白眼，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
“这已经是我听过最接近人话的狗叫了。”
曹赟的界面忽然抖了一下。
原本通往营地的路标被乱码覆盖，坐标数字疯狂跳动。
一行暗红色的文字在屏幕底端短暂浮现。
【……不要回去……】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文字已经消散了，界面恢复正常。
心理恐怖效果做得挺用心的。
异世界里，瑟蕾莎的大腿勇者之印再次传来冰冷的刺痛，那种感觉和刚才在井边完全一样。
山路尽头，营地的方向传来钟声。
不是集合钟的节奏。
沉闷，缓慢，每一下之间间隔很长，长到能听见钟体停止震动后空气里残留的嗡鸣。
卡莲停下脚步，整个人定住了。
“这钟只在一件事发生时敲。”
瑟蕾莎转过头。
“什么事？”
卡莲看向营地的方向，火光映在她的红色瞳孔里，瞳孔里没有一点笑意。
“复活祭坛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