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傍晚来得早,训练场解散时,天边只剩一抹暗红色的云絮。沙土地被踩踏了一整天,这会儿风吹过,扬起细小的尘烟。爱琳娜站在训练场边缘的武器架旁,手里掂着一个粗糙的亚麻布小钱袋,金属碰撞的声音很轻。
埃里克斯站在她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刚解下训练皮甲的束带,头发被汗水打湿,呼吸还没完全平复。他看着爱琳娜手里的钱袋,浅绿色的眼睛没什么波动,只是喉咙动了一下。
"拿着。"爱琳娜说,把钱袋递过去,"训练兵每月固定的那份。虽然不多,但该有的规矩得有。"
埃里克斯没立刻接。他看了看钱袋,又抬眼看了看爱琳娜的脸,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发出声音。这已经是他第三次推拒了。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爱琳娜打断他可能又要说出口的"不用","买护甲油、磨剑石、还有你脚上那双快磨穿底的鞋,都需要钱。这不是施舍,是劳动换来的。拿着。"她把钱袋往前又递了递,声音里没什么商量余地。
埃里克斯沉默了几秒,终于伸出手。他的手指碰到粗亚麻布的瞬间,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才接过来。钱袋比想象中轻,里面大概也就十几枚铜币,最多再加一两枚小银币——刨去必要的装备养护开销,确实剩不下什么。但对于曾经在硝木、有时一整天都摸不到半个完整铜子儿的人来说,这重量已经足够让他指尖微微发紧。
他握着钱袋,没有立刻收进怀里,就那么站着,目光落在地面上自己的影子上。风吹过来,他额前那缕湿发被吹得晃了晃。眉头不知不觉蹙起来,又很快舒展开,重新变成那种惯常的、紧绷的平静——像一扇想开又关上了的窗。
"谢谢团长。"他低声说,声音有些干。
爱琳娜看着他,没再多说,只是点了点头。"早点去吃饭。明天照常训练,别迟到。"
"是。"
埃里克斯把那小钱袋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紧贴着衬衣内袋的位置,用手在外面按了一下,确定它不会掉出来。然后他才转身,朝着训练场外的方向走去。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沙地上拖出一道模糊的黑痕。
第二天清晨,训练集合的号角吹响时,埃里克斯的位置是空的。
起初没人太在意。新兵偶尔睡过头或者临时有事耽误,不算太罕见。但一直到上午训练过半,沙土地被踩踏出一片片凌乱的脚印,那个棕色卷发、总是站得笔直、眼神像狼崽子一样紧盯着教官每一个动作的少年,依然没有出现。
爱琳娜站在训练场边上的观察台上,听着下面带队教官的报告,眉头皱了起来。
"问过他同寝的那几个人了吗?"
"问了,团长。都说昨晚熄灯前他还在,今早起就没人了。床铺是冷的,应该走了有一阵子了。"
爱琳娜没说话,目光扫过训练场上那些正在挥汗如雨的身影。少了埃里克斯,那个位置空着一块,像被人从拼图里抠走了一块,刺眼。
下午,她抽空亲自去了一趟城西的马车行。守门的卫兵挠着头说,天还没完全亮的时候,确实看到一个个头不高、穿着旧皮甲、头发卷卷的半大少年买了去西边镇子的车票。"我还奇怪呢,这么早,又是单人,去那么偏的地方。"
西边小城。爱琳娜心里大致有了数。大约是贫民窟里还有什么放不下的人或事,得了第一笔饷钱,想回去处理一下。情理之中,虽然一声不吭就走实在不合规矩。
来回差不多两三天路程。等他回来再算账。心里那股因为他擅自行动而升起的不快,被她压了下去,暂时没去深究。
第三天,埃里克斯没回来。
第四天,还是没消息。
到了第五天,又是个休息日的傍晚。训练场已经彻底安静下来,器械归拢整齐,沙土地被傍晚的风吹平了表面的脚印,显出一种空旷的寂寥。爱琳娜从骑士团的文书室出来,揉了揉有些发胀的额头,抬眼看了看天边那轮开始泛出橙红色的夕阳。
不对劲。
就算那孩子要处理的事情再多,也该回来了。西边镇子到皇城的马车班次不多,但不是没有。就算错过一趟,也不至于耽搁整整两天。
她招来鲁克和另外两个可靠的骑士。"埃里克斯还没回来。带几个人,沿着西边的路找找看。问问沿途的驿站、旅店,有没有人见过一个十二岁左右、棕色卷发、穿着骑士团训练皮甲的男孩。"
鲁克粗犷的脸上露出诧异,但没多问,点头应下,转身就要去召集人手。
就在这时,训练场那扇沉重的铁门外,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轻快的脚步声。
温妮塔小跑着冲了进来。她今天穿着学院那身深色的预备生外套,酒红色的头发在脑后束成马尾,随着跑动一跳一跳,手里还抱着几本书,大概是刚放学顺路过来的。她脸上原本带着笑,正要开口喊妈妈,却一眼看见院子里聚集的几个人,还有鲁克他们脸上那种来不及完全掩饰的、带着点紧绷的神色。
爱琳娜看见女儿,动作顿了一下,想说什么已经晚了。
温妮塔的目光在母亲脸上、鲁克脸上、还有另外两个骑士严肃的表情上转了一圈。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灰蓝色的眼睛眨了眨,轻声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鲁克看了看爱琳娜,爱琳娜没立即回答。
"……埃里克斯可能有点事耽搁在路上,"爱琳娜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常,"我们正要去找找看。"
温妮塔抱着书的手指收紧了。她没再问"可能"是什么意思,也没问"耽搁"了多久。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母亲的眼睛,脸色在黄昏的光线下一点点变得有点白。过了几秒,她把手里的书往旁边地上一放,转身就跑。
"温妮塔!"爱琳娜喊了一声。
温妮塔没回头。她朝着训练场另一侧的马厩冲过去,脚步又快又急,马尾在身后一甩。她经常过来,跟马厩的老马夫混得极熟,软磨硬泡之下,早就把骑马练得像走路一样自然。此刻她冲到那匹平日里常骑的温顺备马旁边,动作麻利地解开缰绳,踩着旁边的矮桩翻身就跃上了马背。
"等等!你一个人去哪——"鲁克的声音在后面响起。
温妮塔已经一扯缰绳,马儿嘶鸣一声,撒开蹄子冲出了马厩,朝着训练场外宽阔的街道奔去。经过武器架时,她没有停,只是身体一侧,伸手捞起了自己刚刚放在那里的那根短短的学徒法杖,紧紧攥在手里。
马蹄声在石板路上敲出一连串急促的脆响,迅速远去。
爱琳娜在原地站了一秒,脸色沉了下来。"鲁克!带人跟上她!西边大路!"
"是!"
马蹄声和人声一时混作一团。
温妮塔没有等。她心里像烧着一小团火,又冷又烫。认识埃里克斯才两个月,那个总是抿着嘴不说话、眼神却亮得惊人的男孩,已经像一颗钉子一样楔进了她日常生活的缝隙里。他会跟着她去买菜,会笨拙地接过沉重的袋子,会坐在她家厨房的小凳子上捧着她泡的花草茶发呆,会在她说自己是姐姐时,耳根悄悄红起来。
她不能让他出事。
马儿沿着皇城西门外那条夯土大道狂奔。深秋的风迎面刮来,带着尘土和枯草的气味,刺得脸颊生疼。她伏低身子,眼睛紧盯着前方道路和两旁开始变得稀疏的树林。天色越来越暗,橙红色的余晖被地平线一点点吞噬。
她跑了不知多久,也许半个时辰,也许更久。路边开始出现零星的路标和荒废的驿站棚子。她勒住马,跳下来,站在原地,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闭上了眼睛。
周围的声音瞬间变得清晰起来——风吹过光秃秃树梢的呜呜声,远处不知什么鸟偶尔的啼叫,枯草被风压弯又弹起的窸窣,泥土下面虫子微弱的活动声……还有,更深处、更细微的、被这些嘈杂掩盖着的一种声音。
扑通。扑通。扑通。
那是一个个活物胸腔里的鼓动。小兽的轻快迅捷,藏在洞里沉睡的缓慢悠长,夜枭蹲在枝头时的沉稳有力……像黑暗中浮起的一串串细小气泡,在意识的浅滩上破裂、浮现。
这不是她第一次"听"到这些。很小的时候,她就能模模糊糊感觉到周围的生命气息。母亲彻夜不归时,她能"听"到隔壁鲁克叔叔家平稳的呼吸和鼾声,知道有人守着,就不那么害怕。随着年龄增长,这种感觉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具体,像一层无形的、覆盖在所有活物身上的薄纱——她能掀开一角,窥见其下搏动的节奏。
但她从没对任何人说过。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不该说。连妈妈也没有。
此刻,她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听"这件事上。过滤掉风,过滤掉虫鸣,过滤掉远处的一切杂音,只寻找那个特别的、属于人类的、年轻而有力的心跳。
没有。这一段路上没有。
她翻身上马,继续往前。跑一段,停下,下马,闭眼倾听。再上马,再跑。阳光几近照不到路面,夜色开始笼罩下来,两旁黑黢黢的树林像蹲伏的巨兽。马儿喷着白汽,她又冷又累,握着缰绳的手指冻得发僵,但心被找到他这个目标牢牢钳住,钳得很紧,顾不上别的。
就在她要绝望,想着是不是错过了岔路,或者埃里克斯根本没有走这条主路的时候——
她再次停下,在一段道路转弯处,旁边是一片相对茂密的树林。她闭上眼。
风。枯叶摩擦。细小的生物在树根下窜动。远处溪水结了薄冰的、微不可闻的流淌声。
然后,在她左侧那片树林的深处,大约二三十步外,一个稳定的、熟悉的搏动声,清晰地传了过来。
扑通。扑通。扑通。
不快不慢,有力,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那种跃动感,而且……位置有点高。
温妮塔猛地睁开眼睛,朝着心跳传来的方向看去。夕阳勉强勾勒出林子的轮廓,一棵棵粗壮的梧桐树在黑暗中矗立,枝桠光秃秃地伸向夜空。她眯起眼,仔细分辨。
在一棵格外粗壮的老梧桐树中段,离地大概两人高的位置,树杈交汇的地方,有一团比周围阴影更深的、不规则的凸起。
她跳下马,把缰绳随便系在路边的灌木上,握紧手里的小法杖,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林间堆积的厚厚落叶,朝那棵树走去。
越靠近,那心跳声就越清晰。
她停在树下,仰起头。
"埃里克斯。"她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树林里显得有些突兀,还带着跑了一路的微喘,和一种压抑着担忧的、终于找到人之后猛地翻涌上来的气急,"你在上面干什么?"
树上那团黑影僵了一下。
过了几秒,悉悉索索的声音响起。一个脑袋从那团黑影里探了出来,棕色卷发乱糟糟的,浅绿色的眼睛反射着一点微弱的光,带着愕然和一点来不及掩饰的慌乱。
"……温妮塔?"埃里克斯的声音有点干哑,带着刚睡醒的懵,但更多的是惊讶,"你……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我怎么找到的?"温妮塔重复了一遍,胸口起伏着,一路积累的担心、焦虑、还有看到他安然无恙之后瞬间转换成的火气,让她语调都拔高了一些,"妈妈担心得都派人出来找了!鲁克叔叔他们可能就在后面!你倒好,躲在这里睡觉?"
埃里克斯从树杈上坐起身,动作显得有些僵硬笨拙。他看起来没什么事,脸色有点苍白,但眼睛还是亮的。他身上那件旧皮甲沾了不少尘土和碎叶,头发里也夹着几根细小的枯枝——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树里长出来的,又被什么随手塞回去了。
"……我没躲。"他低声辩解了一句,但没有继续往下说。他低头看着树下的温妮塔,嘴唇抿了抿,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那你说,怎么回事?"温妮塔抱着胳膊,尽管冷风吹得她打了个寒噤,但语气里的质问一点没少,"为什么这么多天不回去?你不知道大家会担心吗?"
埃里克斯沉默了一会儿。目光移开,落到旁边另一棵树的树干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膝盖处的皮甲。
"……我回去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回了一趟硝木……西边镇子。"
温妮塔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等他继续。
"把饷钱……给艾玛婆婆了。她以前总偷偷省下吃的给我。"埃里克斯语速很慢,像是每个字都要从喉咙里挤出来,"还有老铁匠汉斯,我小时候在他铺子外面捡过煤渣,他从来没赶过我……给了他们一点。还有……街角那个瞎眼的卖唱老头……"
他说得很零碎,没什么条理,只是一个个报着名字,和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接济理由。那些都是在贫民窟那片烂泥地里,曾经对他释放过一丝微末善意、或者仅仅是没有落井下石的人。
"然后……我就往回走。"埃里克斯垂下眼,"本来想坐马车……但回去皇城的车票,比来的时候贵。钱……都给出去了。"
温妮塔眨了眨眼,一时没说话。
"我就想……走回来也行。"埃里克斯的声音更低了,融进风声里,"走了一天多……昨晚走到这附近,天太黑了。林子里……夜里有野兽。看到这棵树杈挺结实……就上来想凑合一晚,等早晨再走。"
他说完了,又沉默下来。树林里只有风吹过的声音,还有远处不知什么小动物跑过枯叶堆的沙沙声。
温妮塔仰头看着他。霞光从光秃秃的枝桠间漏下来,落在他低垂的侧脸上,勾勒出少年人尚且稚嫩却已显出坚毅的轮廓。他坐在高高的树杈上,背靠着粗糙的树干,姿势并不舒服,甚至有些狼狈,但背脊却挺得笔直。
她忽然就觉得,那股一路烧上来的火气,噗一下,熄了大半。剩下的,是一种酸酸涩涩的、胀在心口的东西——说不清是心疼,还是别的什么,总之比心疼要更重一点,还没有名字。
"……笨蛋。"她小声说,声音闷闷的。
埃里克斯抬起头,看向她。
"钱没了不会说吗?走不动了不会在路边找个驿站求助吗?皇城骑士团的徽章你总带着吧?"温妮塔说一句,声音就提高一点,但已经不是生气,更像是一种无奈的、带着心疼的责怪,"你知不知道妈妈有多担心?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
埃里克斯看着她,浅绿色的眼睛在霞色下显得很深。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吸了口气,又闭上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握成了拳,紧了紧,又慢慢松开。
"……对不起。"他最终只说出这三个字。
温妮塔看着他道歉的样子,心里那块酸涩的东西化开了一点,变成温温热热的一片。她没再继续责怪,只是问:"那你现在下来吗?跟我回去?"
埃里克斯看了看下面,又看了看远处皇城方向隐约可见的、零星灯火的光晕。他迟疑了一下。
"……现在走,夜里赶路,还是有危险。"他说,语气很认真,"你一个人骑马来的?马呢?"
"在路边。"温妮塔指了指来时的方向。
埃里克斯皱了皱眉。"你一个人骑马回去吧,快些。告诉团长我没事,明天天亮我就回去。"
"我们可以一起骑马回去。"
"我在这里再待一晚。树上安全。"
温妮塔看了他几秒。微风吹过,她裹紧了学院外套,还是觉得冷。她想了想,走到那棵梧桐树下,伸出手,拍了拍粗糙的树干。
"你下来。"她说。
埃里克斯不解地看着她。
"你下来,"温妮塔重复,仰起脸,灰蓝色的眼睛亮晶晶的,"把我也弄上去。"
埃里克斯在树干上的身影僵了一下,然后才低头看向她。他的脸在逐渐暗淡的光线下看不真切,只有那双浅绿色的眼睛映着最后一点天光,眨了眨。
"……上面,"他开口,声音有点干,停顿了一下,像是在考虑要不要说,最终还是说了,"……风景挺好的。能看到远处。太阳还没完全下去。"
温妮塔仰着脸等着。
埃里克斯在树杈上慢慢挪动,找了个更稳妥的姿势。他最后转头看了看远处那片被夕阳渲染的、连绵的红褐色山丘,然后弯下腰,双手抓住一根比较粗壮的旁枝,脚往下探,踩在下面一根结实的树杈上,一步一步,小心地挪了下来。落叶在他脚下发出细碎的、连续不断的喀嚓声。
落地时,他拍了拍手上沾的碎树皮和苔藓,朝温妮塔伸出手。掌心朝上,没戴手套,手指因为刚才攀爬用力,指节处微微发红。
"拉着,"他说,声音很轻,"上面那根主杈结实,我托你一把。"
温妮塔灰蓝色的眼睛里浮起一点笑意。她没犹豫,伸手握住他的手。埃里克斯的手比她的大一圈,掌心有厚茧,虎口的位置尤其粗糙,但很稳,也很暖和。他让她踩稳另一根较低的树枝,自己则站在她侧下方,用另一只手扶住她的胳膊肘,帮着她慢慢借力往上爬。
树皮粗糙,带着潮湿和腐木的气味。温妮塔爬得有点笨拙,裙摆被树枝勾了一下,她小声"哎呀"了一声,继续往上蹭。终于够到埃里克斯说的那根主杈时,她被他半推半托地弄了上去。
一坐稳,视线豁然开朗。
他们坐的位置大约离地两人高,树冠在这里分开了一个天然的"窗口"。正西方向,地平线还残留着一抹浓烈的橙红,像烧熔的金子淌在深蓝色的天幕边缘。底下原本只是杂乱的树林和林间小道,从这个高度望出去,能看见远处一片连绵的、平缓的山丘丘陵。
山脊线上,大片大片的枫树林正在深秋最后的盛放中燃烧。
没有均匀的红,而是从边缘透光的橘金,到深处沉郁的暗红,再到一些临近枯萎的棕褐,层层叠叠,随着山势起伏流淌。夕阳斜照,光线像是被那些叶子过滤了一遍,再泼洒出来,把空气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暖洋洋的红晕。近处梧桐树光秃的枝桠和深绿的长青松穿插其间,像黑色的细线勾勒着那片汹涌的色彩。
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远处枯草的气味,还有一丝清冽的、属于晚秋的寒意。树叶在风里摩挲出沙沙的响,连成一片,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又退下去。
埃里克斯在她旁边坐下,两人之间隔了半臂的距离。他没看远处,侧过脸,看向温妮塔被晚霞映照的脸颊和头发。那些酒红色的发丝被风吹得轻轻飘起,在夕阳下泛着温暖的光泽。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那边枫叶的颜色……跟你头发挺像的。"
温妮塔正对着远方发愣,闻言转过头来,眼睛弯了起来。"真的吗?"她用手指勾了勾自己一缕头发,拿到眼前对着光看了看,又笑起来,"好像还真是!埃里克斯也会注意这个呀?"
埃里克斯没回答,脸上那种总是挥之不去的戒备和凝重轻轻松动了一下——像被晚风带走了一点,露出里面更年轻的东西。
温妮塔转回去,双手撑在身侧的树枝上,身体微微前倾,对着那片燃烧的山丘,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大声喊了出来:
"我以后要成为世界上最厉害的法师——!"
少女清脆的声音在空旷的树林和山坡间传开,撞在远处的山壁上,隐约有回音荡回来。几只栖息在附近树梢上的晚归鸟被惊得扑棱着翅膀飞起,留下一串短促的啼叫。
她喊完,自己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似的,嘿嘿笑了两声。风把她的碎发吹得贴在脸颊上。
就在这时,她头顶后方、皇城方向深蓝色的夜空中,毫无预兆地,"砰"的一声轻响。
一道明亮的翠绿色光痕撕裂了暮色,拖着细碎的银色火星尾巴,斜斜地升到极高处,然后猛地炸开。无数流光的、拖着长长光尾的小点向四面八方散开,像是瞬间绽开的巨大花朵,中心是明亮的绿,边缘渐变成柔和的金,然后缓缓熄灭、坠落。光点在彻底消失前,把一小片夜空短暂地照得通明。
温妮塔"啊"了一声,眼睛睁得大大的。
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金色的、紫色的、蓝白交织的,拖着不同的轨迹升空,在不同的高度炸裂。有的炸开后像垂柳,银色的光点缓慢地、绵延不绝地向下流淌;有的则是一大团彩色的星云,砰然扩散,转瞬即逝。每一发烟花炸开时,都会把下方的树林、山丘,以及他们的脸孔和眼睛,映上一层瞬息万变的、绚烂的光彩。
空气里传来了遥远的、沉闷的爆鸣声,混杂在风声和树叶声里,显得有些不真切。
"是……"温妮塔盯着烟花,喃喃说,"对了,城里有祭典。今天是秋季收获祭的末尾。"
埃里克斯也抬着头看。烟花的光芒在他的瞳孔里明明灭灭,映亮了他的脸,还有那道眉骨上方已经淡了的旧伤痕。他没说话,只是微微仰着脸,火光在他脸上投下不断变化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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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比刚才更凉了。温妮塔穿得单薄,忍不住缩了一下肩膀。
埃里克斯察觉到了。他抿了抿嘴,然后伸手解开了自己斗篷颈部的那个粗糙的金属搭扣。那件旧斗篷已经旧得发灰,边缘磨损得很厉害。他把斗篷从肩上褪下来,手肘撑着树枝,身体往温妮塔那边挪了挪,把还带着一点体温的厚重布料,轻轻地披在了她肩上。
斗篷很长,把她整个人都裹了进去,只露出一个脑袋。羊毛混纺的粗糙触感贴着手臂,带着少年身上一种干净的、皮革的味道,很淡,但很温和——是那种不知道自己有味道的人的气味。
温妮塔愣了愣,拉紧斗篷的前襟,把自己裹得更严实了些。"……谢谢。"
埃里克斯只是摇了摇头。
又一朵硕大的、金红相间的烟花在更高处炸开,像倒悬的瀑布,缓慢地倾泻下无数金色的火星。光芒把整片天空都照亮了几秒钟,连底下枫叶的红似乎都显得黯淡了。
"埃里克斯,"温妮塔看着那逐渐消散的金色余烬,忽然小声问,"你有什么愿望吗?"
埃里克斯的没立刻回答,目光依旧定在天空中烟花残留的痕迹上。
温妮塔没催,只是耐心地等着,手里攥着斗篷边缘的布料。
过了大概三次烟花的间隔,埃里克斯才转回头来,看着她。烟花的光芒刚好有一瞬间的黯淡,他脸上的表情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看不太清,有一丝笑容,转瞬就消失了——更像是一种本能的、无可奈何的嘲弄,像是他曾经在什么地方想过这个问题,然后把它丢掉了。
"……没。"他终于说,声音很平静,没什么起伏,"想不出来。"
温妮塔看着他的眼睛,没再追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然后把头转回去,继续看向天空。
烟花还在继续,一蓬接着一蓬,颜色也渐渐变得更加繁复。天空中交织着七彩的光轨和星点,偶尔还有几发低空的、能听到尖锐呼啸声的旋转型烟花,拖着螺旋的尾巴冲进夜空,炸开后像无数旋转的光轮。
两人坐在树上,肩并肩,呼出的气息在冰凉的空气里凝成一小团一小团的白雾。
不知道是哪一束特别耀眼的光芒之后,周围陷入了几秒钟的短暂黑暗,只有远处最后一抹天光提供着微弱的照明。
在这片黑暗里,埃里克斯忽然极低地、要融进风声里地说了一句:
"……谢谢你来接我,姐姐。"
声音太小了,但温妮塔听见了。
她身体顿了一下,没去看他,只是继续看着夜空里下一个正在升空的光点。没应声,只是把自己往那件宽大的斗篷里又缩了缩,让带着他体温的布料把自己裹得更紧。
烟花渐渐稀疏了。最后一发是巨大的、纯白色的光球,它升到最高点,无声地爆开,化为数百朵缓慢飘落的白色光絮,像是下了一场细雪,然后彻底熄灭。
黑暗重新笼罩下来,真正的夜晚开始了。星光稀疏地显露出来,皇城方向的灯火映得天边有一层微微的光晕。
四周安静得能听到远处枯枝断裂的声响,还有不知道什么夜行动物跑过落叶堆的沙沙声。
温妮塔动了动坐得有些发麻的腿。"烟花放完了,"她说,语气很平常,"我们也该回去了。妈妈和鲁克叔叔他们可能都在路上了。"
埃里克斯点点头,开始挪动身体准备下树。
"我自己一个人骑马回去的话,"温妮塔忽然又说,声音里带着点故意装出来的担忧,"路上黑漆漆的,要是碰到半夜出来找东西吃的狼什么的,把我叼走了怎么办?"
埃里克斯下树的动作停住了。他回头看她。
温妮塔抬着脸看他,灰蓝色的眼睛里映着微弱的星光,显得很无辜。
埃里克斯看着她,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这次真的笑了一下,很短,但比之前的都要明显。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肩膀松弛下来。
"……嗯,那就一起骑马回去。"他终于说。
他从树杈上很利落地溜了下去,稳稳落地。然后转过身,朝树上的温妮塔伸出手。
这一次是来扶她下去的。
温妮塔笑眯眯地准备往下爬。她抓着树枝,小心翼翼地把脚探到下面一截比较粗壮的横枝上,站稳了,才敢松开上面的树枝。埃里克斯在底下伸着手,虚扶着,眼睛一直盯着她脚下的动作。
就在他确认温妮塔下一步可以安全下到自己能扶到的范围时,他自己往侧后方退了两步,让开位置。但他背后不是坚实的土地,而是他们爬上树时没有留意的、位于巨大梧桐树根系后侧的一小片看似平坦的空地。
脚底踩上去,落叶层猛地向下塌陷,厚得过分,软得像垫子,还发出一种微妙的、空洞的闷响。
他愣了一下,下意识想收回脚稳住重心,但已经晚了。
那厚厚的、累积了半个秋天的枯叶层,下面根本不是实土,而是一个隐藏的、覆盖着软泥的缓坡陡坎。他一只脚陷进去,身体失去平衡,往后一仰,整个人沿着斜面滑了下去。
像是被什么无形的手拽着脚踝迅速拖动。速度不快,但那种无处着力的、滑动的失控感更糟。他本能地伸手想抓住旁边灌木的枝条,手指刚擦过带刺的干枯荆条,身体已经被那股向下的力带着继续滑动。
滑了大概三四米——梧桐树背后的地势原来要比前面低洼得多,上面被厚厚的落叶伪装得很好——他感觉脚下一空,随即是冰冷、黏稠、带着腐烂气味的泥浆猛地包围了他的小腿,一直没到膝盖以上才停住。
他陷进了一个直径不大、藏在树林死角、被枯叶和藤蔓覆盖住的小沼泽坑里。
身体猛地顿住,那股下拉的力道却似乎还在。泥浆浓得像是活物,紧紧吸附着皮甲包裹的小腿,连挣扎都显得滞涩迟缓。他想抬腿,每动一下,泥浆都发出"咕噜"的吸吮声,并且把他拽得更深了一点。
温妮塔在树下看到埃里克斯整个人一顿,往下滑去,最后只有胸以上还露在泥浆外面时,声音卡在喉咙里,瞬间就冲了过去,但冲到离沼泽坑还有几步远的地方,脚下松软的落叶又让她猛地刹住——不能贸然踩过去。
"你、你别动!"她的声音有点尖,带着压不住的慌,"不能乱动!越动可能陷得越深!"
埃里克斯在泥浆里停下挣扎。黏稠的泥浆一直淹没到他胸口,每一次呼吸都让身体感觉陷得更实。他抬起头,脸上溅了几点黑泥,浅绿色的眼睛在黑暗中看向温妮塔,呼吸有点重,但还算平稳。
温妮塔咬着嘴唇,目光飞快地扫视四周。她冲回自己刚才下树的树边,抓起掉在地上的那根学徒短法杖,又跑回坑边。法杖太短,就算她整个手臂伸过去,杖尖离埃里克斯的手也至少差了一臂多的距离。她蹲下来,一只手胡乱在身边的地上摸索,希望能找到一根足够长的树枝或者掉落的枯树干。但厚厚的落叶层下面,要么是松软的腐殖土,要么是细小的、一折就断的枝杈,稍微粗壮一点的都被埋得很深,或者早就腐烂了。
周围除了这棵树,没有其他合适的树木可以借力。林间只有风吹过光秃秃枝桠的声音,空旷得像是故意的。
"……我会点基础法术,"温妮塔站起来,手里紧紧攥着那根短小的法杖,声音努力想维持镇定,但尾音还是有点颤,"风系的……偕同术,可以……可以托东西的。我试试把你……拉出来一点。"
埃里克斯看着她,没说话,只是点了下头。他调整了一下呼吸,让自己胸膛尽量保持静止,减少下沉。
温妮塔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然后举起法杖。她主修的是火系湮灭法术,那需要精准、爆裂的控制。而相对温和、精细、用于辅助移动或者稳定物体的风系偕同术,她只在学院的必修课上学过最基础的理论和几个简单公式,并不擅长。
无声地默诵着咒语的音节,法杖顶端那颗很小的、只够导引学徒级魔力的水晶开始泛起微弱的、淡淡的青白色光晕。她在脑海中构建一个稳定的风场——从埃里克斯的身体下方,托起,然后缓缓横向移动。
第一次尝试,音节在某个关键节点磕绊了一下,刚聚集起来的一小团气旋"噗"地一声散开,只带起几片干燥的落叶。
她皱紧眉,额头渗出细密的汗。夜晚的空气更冷了,但她握着法杖的手指却有些发烫。
第二次,咒语完整念出,但精神集中在控制魔力输出的"量"时,对"形"的构建出现了偏差。一股歪歪扭扭的、裹挟着泥土和碎叶的旋风在埃里克斯身侧几尺外凭空生成,猛地撞在旁边的土坎上,散成一团乱流。埃里克斯被风尾扫到,脸侧刮过几粒细小的土块。
"对不起……"温妮塔小声说,呼吸急促起来。
第三次,她咬着牙,强行将魔力压入那个不熟悉的法术回路。这次成功了——至少部分成功。一圈稀薄但确实存在的、带着微光的空气漩涡出现在埃里克斯的腰腹位置,像一个无形的、勉力支撑的托盘。
温妮塔脸上刚露出一丝喜色,就感觉到那股托举的力量极其有限。她"拉"了一下,法术的控制权瞬间变得摇摇欲坠。那圈漩涡忽明忽暗,只是微微减轻了泥浆的部分吸附力,并未能将埃里克斯的身体向上移动分毫。
"再……再来一次……"她低声对自己说,脸色已经有些发白。体内的魔力像退潮一样迅速流失。但埃里克斯还在原地,甚至又往下沉了一点。
第四次尝试。咒语念到一半,喉咙就干得发紧,太阳穴突突地跳。法杖尖端的光芒闪烁不定,强行压榨出的魔力流细若游丝。一个更小的、不成形的风圈在埃里克斯胸口勉强成形,然后不到两秒钟就彻底溃散。
温妮塔感觉眼前黑了一下,扶着法杖才勉强站稳。身体内部传来一种极端的空乏感,像是所有力气和水分都被瞬间抽干。她知道,这是魔力彻底枯竭的前兆。一种巨大的恐慌攫住了她——为什么不行?为什么这么没用?他就快沉下去了……
最后一次,她用尽全力,嘶吼着念完咒文的最后几个音节,然后将所剩无几、甚至已经出现紊乱迹象的魔力,一股脑地强行灌入法术模型中。
没有成形的风,只有一阵剧烈的魔力乱流在法杖尖端爆发。空气猛地扭曲了一下,发出轻微的爆鸣,将周围的落叶猛地掀开一圈。反冲力让温妮塔手臂一麻,法杖差点脱手。而埃里克斯那里,只是泥浆表面被那股混乱的魔力波动震起了一圈微弱的涟漪。
温妮塔僵在原地,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魔力池,和埃里克斯依然陷在泥浆里的身体——只剩下肩膀和头颈露在外面了。
完了。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完了……
极致的惊慌和巨大的自责在她体内冲撞,寻找着出口。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只知道必须"做"点什么,更多的魔力,更强的力量……她开始不顾一切地、粗暴地尝试"抓取"体内更深层次的东西。那是一种本能,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她的意识混乱地撞向心脏上方那个稳定但始终沉睡的……东西。
嗡——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来自体内深处的震颤。那核心的宁静表面,被她拼死挣扎的意志,撬开了一条微不可察的缝隙。
一瞬间,温妮塔感觉周围的世界被按下了静音键。
风停了。树叶摩擦声消失了。远处模糊的夜枭啼叫不见了。
她缓缓地、极慢地低下头,看着自己垂在身侧的手。垂落的发丝滑过视野边缘——那是纯粹的、没有一丝光亮的黑色。
然后,她抬起了头。
埃里克斯正看着刚才那阵失败的魔力乱流,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深沉的平静,甚至准备开口说什么——大概是"这沼泽其实不深,我脚已经到底了,没事的,别慌"之类的话。但他刚张开嘴,目光就对上了抬起来的那张脸。
他想说的话,一个字都卡在了喉咙里。
月光不算明亮,但足够让他看清。温妮塔那头酒红色的、不久前他还在夕阳下说过像枫叶的长发,此刻如同浸透了墨汁,黑得像最深沉的夜色。之前那双总是弯弯的、带着温和光亮的灰蓝色眼睛,此刻被一种暗沉的、近乎砖红或熔岩的颜色取代,那颜色没有温度,只有一种无机质般的漠然——像是什么东西借了她的脸,暂时住了进来。
更要命的是,温妮塔脸上所有的表情——焦急、慌张、自责、恐惧——全都消失了。像一块柔软的泥巴被瞬间烧制成了冰冷的陶器。她眼睛微微眯起,视线落在他身上,像是在审视一件物品,或者一片路边的石头。
她还是温妮塔,却又全然不是温妮塔。一种难以言喻的、冰冷的压迫感,无声地弥漫开来。
埃里克斯感到心脏猛地一缩,一种比陷入沼泽更深沉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你……"他只挤出一个音节。
其实埃里克斯的靴子底确实已经踩到了这片小型沼泽坑的底部硬土。这坑其实只有齐胸深,对成年人或许有些麻烦,但对一个半大孩子,只要方法得当或者有人帮忙,完全淹不死。他本已经感觉到脚下有了支撑,正想开口告诉温妮塔别急,他死不了,慢慢想办法就行。
但看着那双砖红色的眼睛,那些话全都冻僵在舌头上。
变化后的"温妮塔"根本没有听或者看他要说什么的意思。她的目光只是在他胸口以上的位置和周围沼泽的泥泞表面扫了一眼,然后,非常干脆地,举起了手里那根短小的、对此时状态而言简直可笑的学徒法杖。
没有咒语。甚至没有任何明显的施法手势。
她只是将那法杖尖端,极其随意地,指向了埃里克斯身前的泥浆表面。
空气猛地一沉。
周围的温度似乎都降了几度。
随即,一股狂暴的、混杂着毁灭性撕裂力量的气流从那杖尖无声地喷薄而出,凝聚成一线,精准地"砸"在了埃里克斯面前的泥浆上。
没有声音——或者说,声音被那狂暴的力量本身吞噬了。只有视线里,那片泥浆被瞬间挖开、分解、气化、向四周炸裂。泥浆、烂叶、腐殖质、石头碎片混合成的泥浪,被一股沛然巨力向四面八方炸开,中心直接出现了一个直径数尺、深可见到下方黑土的空洞,爆炸产生的高速气流形成肉眼可见的白色气环,向周围猛烈扩散。
埃里克斯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狠狠撞在自己胸口、腹部,整个人像被一柄无形的攻城锤迎面击中。身体瞬间脱离泥浆的吸力,向后上方猛地抛飞起来。他在空中失去平衡,视野天旋地转,湿透的衣服和皮甲带起大片泥点。
飞行了两三丈的距离,他才重重摔在林间另一处相对厚实的落叶堆里,滚了几圈才停下,激起一片尘埃和碎叶。
他趴在落叶里,五脏六腑都被震得生疼,耳朵里嗡嗡作响,大口喘着气,鼻腔里全是泥土和腐烂植物的味道。幸运的是,落叶堆缓冲了大部分力道,除了身上被树枝刮出的几道细小血痕和剧烈的震痛,骨头没断。
另一边,施法的"温妮塔"也并未幸免。那股剧烈的空气反冲力同样狠狠地推在她的胸口——她对自己使用的力量毫无防护准备,娇小的身体轻飘飘地向后飞起,撞在身后的树上,"砰"的一声,然后软软地滑落,倒在地上,手里的短法杖滚到了一边。
周围陷入一片死寂。炸开的泥浆淅淅沥沥地落下,像一场小范围的黑雨。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土腥味和一丝焦糊的味道。
几秒钟后,倒在落叶堆里的埃里克斯咳了几声,挣扎着爬起来。他先是下意识摸了**口,确认自己确实没缺胳膊少腿——没死在泥潭里,却差点被炸死。然后他抬头,焦急地望向对面树下那个倒下的身影。
他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踉跄着跑过去,每一步都踩在被炸得乱七八糟的泥泞和落叶上。
"温……温妮塔?"他跪在她身边,声音还有点抖,伸出手,却不太敢碰她。
躺在地上的温妮塔脸色苍白,双目紧闭,刚才那种吓人的砖红色已经褪去。她的头发也变回了熟悉的酒红色,只是被泥土和汗水黏在脸颊上,显得凌乱又狼狈——像是那个什么东西,用完了,悄悄走了,把她还了回来。
埃里克斯小心翼翼地伸出两根手指,探到她鼻子下面。温热的气息拂过指尖,虽然微弱但平稳。他松了口气。
"温妮塔?醒醒!"他轻轻摇了摇她的肩膀。
女孩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眼。灰蓝色的瞳孔有些失焦,茫然地看着上方摇晃的黑色树影,还有树影缝隙里透出的几颗遥远的星星。过了好几秒,她的眼神才慢慢聚拢,看到了埃里克斯那张沾满泥泞、写满担忧的脸。
"……诶?"她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眉头困惑地皱起来,好像完全不记得发生了什么。
"能起来吗?"埃里克斯问,撑着膝盖站起身,又伸手去拉她。
温妮塔抓着他的手,被他半拉半抱地扶起来,但腿一软,又靠在了他身上。"我……我怎么了?"她揉着额头,那里很痛,像要裂开,脑子里面空荡荡的,还很晕。
"……先回去再说。"埃里克斯看着她恢复常态的样子,心脏还在狂跳,但更多的话压在了心底。他弯腰捡起她掉落的法杖塞回她手里,又扭头看了一眼那个还残留着恐怖痕迹的沼泽坑——刚才还能陷住他一个人的坑,现在像个被啃了一大口的烂泥池塘。
他架着温妮塔,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树林,找到了还拴在路边的马。两人都一身泥水,狼狈不堪。温妮塔被埃里克斯托着上了马背,坐稳后就蔫蔫地趴在了马脖子上,随时会再睡过去。埃里克斯翻身上马,坐在她身后,拉起缰绳,带着满身的泥泞和一路上的沉默,驱马朝着皇城西门的方向,在月色下缓缓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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骑士团训练场里灯火通明。鲁克带着一小队人马正准备出门沿路再找找看,就看到两个泥猴一样的身影从西边的夜色里,慢慢骑马踱了回来。
爱琳娜站在训练场的武器架旁,背对着大门,听到鲁克的大嗓门喊了一声"团长!回来了!",才猛地转过身。
第一眼看到并排回来的两个人——从头到脚糊满了半干的、深一块浅一块的黑泥,头发上还黏着草叶和细枝,衣服湿哒哒地往下滴着泥水,尤其是温妮塔,整个人趴在马背上,脸色苍白,摇摇欲坠的样子——爱琳娜原本一直绷着、焦灼的、此刻因为人终于回来而瞬间冲顶的怒火,噗地一下,泄了大半。
她站在原地,看着埃里克斯先从马上滚下来,然后费力地、小心翼翼地把半昏半醒的温妮塔从马背上抱下来。温妮塔软软地靠在埃里克斯身上,脚刚着地就晃了一下,又被他紧紧架住。两个小泥人相互搀扶着,站在被火把照亮的沙土地上,身后留下一串泥脚印。
爱琳娜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训斥的话,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五天来的担忧、对埃里克斯不告而别的恼怒、对温妮塔独自莽撞跑出去的恐慌、等待时心里无数次闪过的最坏猜测……所有的情绪在她脸上走马灯般掠过,最后只留下一层深深的疲惫。这几天的压力,难得让她那总是挺直的背脊显出了一点疲态。
然后,她看着埃里克斯那张花猫一样、还努力保持着镇静的少年脸庞,又看看温妮塔紧闭着眼、依偎在他身边的模样,再看看他们俩这副像从泥潭里捞出来的造型。
一声极其轻微的、从鼻腔里漏出来的短促笑声,不小心出了门。她赶紧抿住嘴,但那点笑意已经从眼角溜走了。鲁克在旁边面部抽搐着,明显是憋着什么,憋得很辛苦。
她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没再看埃里克斯,而是先伸手接过了温妮塔。
温妮塔迷迷糊糊感觉到熟悉的怀抱,轻轻哼了一声:"妈妈……"
"嗯。"爱琳娜稳稳地抱起女儿,转身就往家走,走了几步,才丢下一句话,声音很平静,但分量不轻,"埃里克斯,跟上。鲁克,叫医官来家里一趟。其他人,散了。"
第二天清晨,训练场的空气还没被晨练的呼喝声填满。爱琳娜站在训练场边,换了身干净的常服,但那身装扮和她脸上明显没休息好的疲惫,以及紧抿的嘴唇,都让周围的空气有些凝滞。
埃里克斯站在她面前,换了身干净的训练皮甲,头发也打理过了,但眉骨那里还有一点昨天磕碰留下的青紫。他站得笔直,垂着眼,准备迎接训斥。
"擅离职守,夜不归宿,让半个骑士团为你一个人出动。很威风?"爱琳娜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石子砸在地上,"连个口信、哪怕留张纸条都不会?"
埃里克斯抿着唇,低声说:"我……不会写字。"
爱琳娜原本准备好的更严厉的话语顿了一下。她看着他,看了几秒,才继续说:"不会写,是理由吗?找人代写呢?托驿站的伙计捎句话呢?"
埃里克斯不吭声了。贫民窟里识字的人是凤毛麟角,他没想到这些。他只知道想回去把钱给该给的人,然后自己走回来。
爱琳娜沉默了一会儿。阳光开始爬上训练场的土墙,在地上投下清晰的光影分界线。
"从今天起,每天傍晚训练结束后,加一个时辰的文化课。"她终于再次开口,语气恢复了冷静,"鲁克会负责。先学会写你自己的名字,还有最基本的书信格式。什么时候你能写一份通假申请,什么时候这额外的课才能停。"
埃里克斯抬起头,眼睛里闪过惊讶,但很快又低下去:"是。"
"还有,训练量照旧,不会因为你要上文化课而减少。听明白了?"
"……明白了。"
爱琳娜挥手让他归队,转身离开,脚步依旧有些沉重。
训练场远处,刚刚被医官确认只是精力透支、休息就好的温妮塔,此刻趴在窗台上朝这边偷看,眨巴着灰蓝色的大眼睛,看着埃里克斯苦着脸走向等待他的鲁克,用手指戳了戳自己还在隐隐作痛的前额,一脸茫然。埃里克斯偷看了她一眼,把昨晚的事压了下去——至少先等她完全恢复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