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我已坐在镜前梳理头发。铜镜里的人影依旧清瘦，只是眉眼间褪去了几分乞儿的仓皇。听见宋夫人的脚步声，我连忙起身，裙摆扫过地面时带起细碎的声响。
早膳的桂花糕甜得发腻，谢安却像装不满的匣子，往我怀里塞着各样物件——油纸包的蜜饯、竹编的小玩意儿，甚至还有他新得的狼毫笔。「阿念，这个你带着，写字顺手。」直到我怀里鼓囊囊的，连抬手都困难，他才挠着头停下，耳尖泛着红。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声响。宋夫人身上的熏香混着马车里的檀木味，像春日里过浓的花香，让人昏昏欲睡。我抵着车壁，眼皮越来越沉，恍惚间看见宋夫人抬手按了按眉心，长长舒了口气，那口气里的疲惫，重得像块石头。
再次睁眼时，窗外已是墨色。
我猛地坐起身，膝盖撞到车壁也不觉得疼。可眼前不是丞相府熟悉的雕花窗棂，仍是将军府那顶绣着云纹的帐子。宋夫人正坐在床边，手里捧着盏温茶，见我醒了，连忙放下茶盏笑：「阿念醒了？方才见你睡得沉，便没叫你。」
「我娘呢？」我的声音发紧，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喉咙。
谢安站在宋夫人身后，手指绞着衣袖。宋夫人从锦盒里取出块羊脂玉坠，递到我眼前——那玉坠我认得，是娘日日戴在身上的，上面还留着她的体温。「你爹娘临时接了皇命，要去京外巡查，怕你跟着奔波，特意托我照看着你。」她把玉坠塞进我手里，指尖带着微颤，「这是你娘给的，她说你见了这个，就知道她记挂着你。」
玉坠冰冰凉凉的，贴着掌心却烫得人发慌。我记得娘总把它当宝贝，有次我不过想摸一摸，她都笑着躲开：「这是你爹送我的定情物，等阿念长大了，也会有属于自己的宝贝。」
原来娘是真的有事。我摩挲着玉坠上的缠枝纹，把那句「为何不亲自来告我」咽了回去。
宋夫人要扶我下床用晚膳，我却浑身发软，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她便端来甜粥，一勺一勺喂我。瓷勺碰到牙齿，发出轻响。
「娘，阿念往后都住在这里吗？」我望着谢安，他正低头搅着自己碗里的粥，闻言猛地抬头，眼里亮得像落了星子。
宋夫人喂粥的手顿了顿，随即笑道：「嗯，不走了。」她替我把玉坠戴在颈间，冰凉的触感顺着肌肤往下滑，像极了冬日里娘总爱凑过来的冰手，带着点恶作剧的暖意。
那日之后，宋夫人又请了郎中。老大夫捏着我的腿，眉头皱得像团拧不开的麻：「姑娘这腿是旧伤叠新伤，内里筋肉早已受损。先前是仗着年轻，如今拖延得久了，怕是……」
「怕是怎样？」宋夫人的声音劈了个尖。
「怕是要费些时日才能行走。」
宋夫人当即让我卧床静养，每日亲自端来黑漆漆的药汤。药味苦得钻心，我捏着鼻子往下灌，喉咙里像烧着团火。
日子久了，宋夫人愈发忙碌，送药的事便落在了谢安身上。
「谢安哥哥，药好苦。」我盯着碗里的药汁，那颜色深得像化不开的夜，「我想吃蜜饯。」
「喝完药就给你。」他把蜜饯罐子往我面前推了推，琥珀色的蜜饯在罐子里晃出轻响。
「我还想出去走走。」我扒着窗沿，看外面飘飞的柳絮，「再待下去，我都忘了京城的街是什么样子了。」
谢安沉默了许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应答，他才低声道：「你乖乖喝药，我去求娘，带你出去，好不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