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起从前爹总说要带我去逛上元灯会,却总被公务绊住。我望着谢安的眼睛,那里面映着我的影子,干净得没有半点杂质。「谢安哥哥,你会骗我吗?」
「不会的。」他说得笃定,指尖轻轻碰了碰我的发顶,「你是我的妹妹,哥哥永远不会骗妹妹。」
或许是那双眼太过真诚,或许是心底的渴望太盛,我竟真的端起药碗,一饮而尽。苦涩漫过舌尖时,我好像尝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第二日,宋夫人果然同谢安一起来了。「阿念想出去玩?」她坐在床边,指尖抚过被角绣着的兰草。
我用力点头,枕巾被我攥出几道褶皱。
宋夫人望着我,眼神里藏着些说不清的东西。谢安站在她身后,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鸟鸣,一声,又一声。
「那好。」宋夫人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再过几日便是花朝节,阿念再喝几天药,若能下床了,我便带你和子欢出去,好不好?」
谢安瞬间松了口气,几步冲到床边,眼睛亮得惊人:「阿念你看!我没骗你吧!」
我看着他雀跃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他也笑,两个梨涡在脸颊上漾开,像盛了蜜。
第六日,我试着下床。
双脚刚碰到地面,腿就软得像团棉花,身子直挺挺地往旁边倒去。预想中的疼痛没有传来,反倒是撞进一个温热的怀抱。谢安不知何时跪坐在地,后背垫在我身下,他闷哼一声,却伸手死死托着我的腰。
外屋的宋夫人闻声冲进来,脸色煞白地扶我:「怎么样?伤着哪里了?」
我摇摇头,谢安却抬头看向宋夫人,声音带着哭腔:「娘,若是阿念一直走不了路,就真的不能出去了吗?」
宋夫人的眼圈倏地红了,她望着我的腿,嘴唇翕动着,半晌才挤出一句:「都怪我,如果那天我……」后面的话越来越轻,像被风吹散了。
「宋夫人,不怪您。」我打断她,声音有些发颤,「是阿念自己没用。」
「娘,我可以推着阿念!」谢安突然喊道,「我去做个轮椅,天天推着阿念逛遍京城,让她看遍所有好玩的!」
宋夫人望着谢安,又看看我,眼里的愧疚几乎要溢出来。「子欢,你……」
「宋夫人。」我再次开口,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阿念不愿。」
宋夫人愣住了。
「先前说好的,是阿念自己能走路。」我望着她,一字一句道,「不能因为阿念做不到,就坏了约定。」
宋夫人突然把我搂进怀里,她的肩膀在发抖,「阿念,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第十天起,宋夫人让谢安教我读书。从《诗经》到《孙子》,他读一句,我便跟着念一句。阳光透过窗棂,在书页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谁撒了把碎金。
「谢安哥哥,瞿子为什么要投江呢?」我指着书上的字,那墨痕洇透了纸背,「褚国亡了,他再找个地方活下去不好吗?」
谢安的手指停在「瞿子」二字上,声音低哑:「或许是因为太绝望了吧。知道国家保不住,自己又无能为力,活着反倒更煎熬。」
我沉默了。指尖划过书页,那粗糙的触感像极了街边的石子路。到底是怎样的绝望,能让人舍得放弃大好年华,一头扎进冰冷的江水里?
晚膳时,谢安推着我去宋夫人房里。我望着桌上的清蒸鱼,突然又问:「宋夫人,瞿子死的时候,是不是很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