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夫人夹鱼的筷子顿了顿,鱼肉掉回盘子里,溅起几滴汤汁。「这些事……」她顿了顿,声音闷闷的,「大抵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第七个月,郎中说要试试外部按摩加药物外敷。宋夫人便派了小桃来。
小桃总是笑眯眯的,双手却带着常年干活的薄茧。她替我揉腿时,力道恰到好处,既不会太疼,又能让药汁渗进肌肤里。
这样过了两三个月,我终于忍不住了。「小桃姐姐,你回去告诉宋夫人,往后不用再来了。」
小桃手上的动作不停,笑着打趣:「小姐是嫌我手笨了?还是谢安公子教的书太难,累着了?」她从怀里掏出个话本子,「我明天去书铺给你找些新的,里面有画小人儿的那种。」
我抓住她的手,她的掌心很烫。「小桃,我说真的。」我望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如果那天不是你认出我,叫来了宋夫人,我早就死在街边了。」
小桃突然跪了下去,额头抵着地面,「小姐,您会好起来的!就算要等半年,十年,哪怕等您成了祖母才站起来,小桃也陪着您!」
她的背弓得像只虾。我靠在床头,看着她乌黑的发顶,突然觉得眼睛发烫。「可是小桃,如果我一辈子都站不起来呢?」眼泪掉了下来,砸在被子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我怕……怕每天都看着你们期待的眼神,却只能让你们失望……」
小桃猛地抬头,眼里满是泪水。她扑过来抱住我,力道大得像要把我揉进骨血里,「不会的小姐!我们都陪着你,永远陪着你!」
那天晚上,我哭得撕心裂肺,把这些日子攒下的委屈全哭了出来。小桃也抱着我哭,她的衣襟被我的眼泪打湿了一大片,像块深色的印记。
但我们谁都没再提这件事。第二天,小桃依旧准时来,依旧替我按摩、敷药,仿佛那晚的哭泣只是场梦。
第二年春末,谢安开始教我《隼子兵法》。「你看,隼子将军当年腿断了,照样能打赢胜仗,名留青史。」他指着书上的插画,眼里闪着光。
我摸着自己的腿,突然有了个念头。趁谢安和宋夫人不在时,我让小桃扶着我,试着站起来。一开始只能撑着床头站片刻,腿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后来能扶着墙走两步,再后来,竟能独自站一会儿了。
小桃捂着嘴,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却不敢出声,怕惊扰了什么。我冲她笑,她也笑,两个人对着傻笑,眼泪却止不住。
我没告诉谢安和宋夫人,想在花朝节那天,给他们一个惊喜。
第二年秋初的一个午后,谢安没来教我读书。他把我抱上轮椅,推着往外走。小桃想跟着,却被他拦住:「娘说今日放我们假。」
他推着我穿过回廊,一路絮絮叨叨地讲学堂的事——夫子讲课总爱晃脑袋,同窗阿福背书总把「关关雎鸠」念成「呱呱雎鸠」,还有后院那棵老槐树,最近落了满地的花。
外面的风带着桂花香,吹得人心里暖暖的。我望着头顶的流云,突然想,若是能一直这样走下去,好像也不错。
谢安突然停了下来。眼前是宋夫人的院子,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布料摩擦的轻响。
他把我推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