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安不知何时站在我身后:「想要?」我没回头,只盯着那架秋千:「戏里的东西,都是假的。」他却没再说话,转身时,衣摆扫过我的轮椅,带起一阵风。
第二年初雪时,我的院子里突然立起架秋千。松木做的架,麻绳缠的座,比戏台上的结实三倍。谢安推着我的轮椅过去,鼻尖冻得通红:「试试?」
宋夫人和谢大将军站在廊下,棉袍上落满了雪。我扶着谢安的手站起来,腿像灌了铅,每挪一步,膝盖里都像有碎玻璃在碾。他弯腰抱我时,我听见他肋骨发出的轻响——这半年他跟着谢大将军练武,瘦了不少,却把力气都长在了胳膊上。
「慢点……」他的呼吸喷在我颈间,带着雪的寒气。快坐上秋千时,他脚下一滑,我半个身子摔出去,慌忙抓住他的衣领,却扯开了他胸前的伤口——是前几日练箭时被弓弦勒的,结痂的地方又渗出血来。
「阿念!」宋夫人的惊呼声里,谢安死死托着我的腰,膝盖在雪地里跪出个深坑。小桃伸手要扶,我却冲她笑:「没事的。」其实膝盖早疼得发麻,像又回到了被人踩断腿的那天,只是这次,有人肯跪下来托着我。
谢安把我稳稳放在秋千上时,额头上的汗砸在雪地里,融出一个个小坑。他推着我荡起来,风声在耳边呼啸,廊下宋夫人的哭声混着谢大将军的低骂飘过来:「你要是摔着她,我打断你的腿!」
我忽然笑得开怀,秋千荡到最高处时,冲着廊下喊:「宋姨,你看!我飞起来了!」
除夕守岁那晚,炭火烧得正旺。我忽然推开谢安的手,自己从轮椅上撑起来。腿肚子抖得像筛糠,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烙铁上。谢安跟在我身后,双手虚虚护着,指尖离我的衣角只有寸许。
「宋夫人,你看……」我盯着宋夫人的眼睛,一步,两步,直到离她只有三尺远。记忆突然撞进来——那年在街边,我也是这样踉踉跄跄地追着一辆马车,以为上面坐着娘,却被车夫一鞭子抽在腿上,摔在泥里。
脚下一软的瞬间,谢安扑过来抱住我,谢大将军也伸手捞住我的胳膊。「我做到了……」我埋在谢安怀里笑,眼泪却砸在他衣襟上,「娘看到了吗?」
宋夫人突然捂住脸,哭声像被掐住的猫:「看到了……她都看到了……」谢大将军抱着她,肩膀抖得厉害,军人生硬的胡茬蹭着她的发顶:「会好的,都过去了。」
元宵灯会上,孔明灯的火苗舔着纸壁,映得「年年有今岁,岁岁有今朝」几个字发颤。谢安凑过来看:「怎么不写名字?」我望着漫天飘飞的灯,忽然想起那支缺角的簪子,那封有弯钩的信。
「不知道该写什么。」我低声说。是写苏念,那个在丞相府里偷刻玉镯的小姐?还是写宋年,这个靠将军府才能站起来的「侄女」?
谢安突然抢过笔,在空白处划了个歪歪扭扭的狐狸,尾巴比他刻的木雕还短:「就写这个!」我被他逗笑,眼泪却掉在灯纸上,晕开一小片湿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