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的风里,谢安扶着我学走路。他的手总在我要倒时及时托住,掌心的茧子磨得我手腕发痒。「阿念,我许的愿望是……」他忽然停下,阳光从他身后涌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我脚下,像个张开翅膀的护兽,「你能自己走,走到任何想去的地方。」
话音未落,我脚下一崴,重重往石凳上摔去。谢大将军几步冲过来,却被谢安抢了先——他用后背垫在我身下,自己撞在石棱上,闷哼一声。
「臭小子!」谢大将军拽起他就要打,我却猛地站起来。腿像被拆开重组过,每根骨头都在叫疼,可我稳稳地站着,盯着谢安渗血的后背:「是我自己要摔的。」
宋夫人跑过来扶我,指尖触到我发烫的皮肤:「傻孩子……」
「我想试试,不靠任何人,能不能站着。」我看着谢安,他正咧着嘴笑,嘴角的血混着泥土,像极了当年我从野狗嘴里抢馒头时的样子。
第三年冬,我终于能甩开所有人的手,沿着回廊走完整整一圈。雪落在我发间,宋夫人站在廊尽头,手里捧着那件我刚进府时穿的破棉袄。
「阿念,」她声音发哑,「你娘……当年把你送出来时,就穿着这件。」棉袄的领口处,绣着个被血浸透的「苏」字,针脚歪歪扭扭,像用最后一口气绣的。
我走到她面前,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掌心还是烫的,像每次替我擦药时那样。谢安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新刻的狐狸木雕,这次的尾巴长长的,扫过我的裙角。
「宋姨,」我望着漫天飞雪,忽然笑了,「往后不用补珍珠了。」
有些东西碎了,本就不是为了再拼起来的。
从此,演武场的青石地上,多了个和谢安一起扎马步的身影。他练剑时,我就在旁边读兵法,偶尔指出他招式里的破绽——就像当年在街边,我总能一眼看出哪条野狗最好欺负。
宋夫人坐在廊下做针线,阳光落在她发间,鬓角的白头发又多了些。谢大将军教我们看地图时,她总会端来两盏热茶,一杯给谢安,一杯塞到我手里,指尖的温度,和那年替我簪上银簪时一模一样。
只是那支缺角的簪子,被我收进了锦盒最底层。底下压着那只丑狐狸木雕,尾巴的断口处,被谢安用红绳缠了又缠,像道永远不会愈合的疤。
演武场的青石被晒得发烫,我扎着马步,额角的汗滴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湿痕。谢安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带着蔫蔫的气:「阿念,你不累?」
我眼尾扫到他偷偷弯下去的膝盖,故意扬声:「不累。」
他「哎」地叹口气,腰杆塌得更厉害,「那又得练到日头偏西了……」话音未落,整个人突然四仰八叉倒在地上,军绿色的短衫沾了层黄土,「老子不练了!热死也不练了!」
我蹲到他旁边,指尖戳了戳他汗湿的脸颊:「谢将军来了也不练?」
他闭着眼摆手,二郎腿翘得老高:「天王老子来了也不练!」
身后忽然传来轻浅的脚步声,我回头,见宋夫人端着个描金托盘,盘子里的西瓜冒着白气,底下的水渍在青砖上洇出弯弯的痕——定是刚从冰窖里取出来的。她冲我摇了摇头,眼底藏着笑。
谢大将军跟在她身后,甲胄的金属片在阳光下闪得人睁不开眼。他走到谢安跟前,默默挡住了晒在他脸上的日光。
「小阿念,再往左挪挪。」谢安惬意地哼唧,全然没察觉头顶的影子换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