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大将军的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声音沙哑:「你爹在牢里自尽了,他说……不想让你娘看着他赴刑场。」
「你娘知道了消息,」宋夫人抹了把泪,视线落在我脸上,带着剜心的疼,「她把迷幻散混在莲子羹里喂你吃,看着你睡熟了,才让小桃从狗洞爬出来报信。」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小桃跑到将军府时,你家后院已经烧起来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在街边抢过馒头,曾在轮椅上握过书卷,也曾在练剑时磨出茧子。可此刻,它们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原来那些关于「娘会来接我」的念想,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原来那支缺角的银簪,那封有弯钩的信,都是他们编的谎。
谢安突然走过来,把那只缠着红绳的狐狸木雕塞进我手里。粗糙的木纹硌着掌心,带着他的体温。「阿念,」他的声音有点哽咽,「以后……我就是你哥哥。」
宋夫人扑过来抱住我,她的怀抱和当年在街边时一样暖,「阿念,别怕,有我们在。」
帐外的日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我握紧那只狐狸木雕,红绳勒得手指生疼。
原来有些东西碎了,不是不能拼起来。
是有人早就替你,用另一种方式拼好了。
我指尖攥得发白,声音都在发颤。
宋姨红着眼眶,烛火在她眼角的皱纹里跳着碎光,「可哪有什么真罪名?不过是皇上怕丞相位高权重,怕这万里江山的权柄旁落,硬生生造出来的假案罢了……」
她喉间滚过一声哽咽,枯瘦的手紧紧攥住我的腕子,「那天夜里,你谢叔叔躲在丞相府外的老榕树上,眼睁睁看着官兵把府门撞开,火把映红了半边天。直到搜查的人骂骂咧咧地离开,他才敢顺着树干滑下来——可他把废墟翻了个底朝天,都没找到你……」
「所幸,半年后在京城里,我终于抓住了你这块从大火里扒出来的碎玉……」她把我往怀里按,鬓角的银灰蹭着我的额头。我埋在她衣襟间,闻到陈年的药味混着泪水的咸,「宋姨,我爹娘死的时候,会不会很绝望?他们会不会觉得,这辈子护着的江山,终究是负了他们?」
谢安和谢叔在旁边沉默着,案上的油灯忽明忽暗,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两尊沉默的石像。屋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宋姨压抑的哭声在梁间打着转,她多希望此刻能回头看见挚友笑着走来,说「阿芸别怕,不过是场噩梦」,可我们都知道,那个会笑着揉她头发的人,永远留在了那场火里。
我轻轻环住宋姨佝偻的背,眼眶像被盐水泡过,涩得发疼。我每多问一句,都是在把她往回忆的刀山上推,提醒她那个陪她插花、酿酒、说悄悄话的挚友,已经离开太久太久了。
娘用一把火烧光了丞相府的恩怨,只给宋姨留下一个懵懂的我。可娘啊,你怎么就那么狠心?宁愿让我以为是你不要我了,宁愿让我在无数个夜里猜「是不是我不够乖」,都不肯让我知道真相?如果你知道我曾偷偷恨过你,知道我对着月亮骂你「骗子」,会不会在九泉之下辗转难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