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忽然好后悔。后悔年少时总躲着爹的胡子扎脸,后悔娘要抱我时总吵着要去玩泥巴,后悔每次看见娘望着爹的背影叹气,都没敢拉着她的手说「我们去找爹爹好不好」。娘总说「公务要紧」,可她明明知道,爹只要她开口,哪怕是天塌下来的公务都会推掉。
我多希望娘生前能任性那么几回,可我们都再也没有机会了。
我抱着宋姨,喉咙像被棉花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心底的哭喊一遍遍撞着胸口:「爹,娘,阿念想你们了,你们带我回家好不好?阿念再也不抢谢安的点心,再也不把墨汁泼在爹的公文上了……」可回应我的,只有窗外呜咽的风声。我还没来得及说「我爱你们」,他们怎么就不等我了呢?
可就算知道了真相,我又能做什么呢?对着那高高在上的皇权,我不过是粒随时会被碾碎的尘埃。
日子像被北风卷着跑,转眼已是我在将军府的第四个冬天。除夕夜的饺子刚下锅,边关的急报就闯了进来,谢叔咬了口凉透的饺子,披上行囊就消失在风雪里。
三个月后,他托人送回个浑身是伤的少年,还有封信。信里说这少年叫谢十六,爹娘死在战乱里,从炊事班的火头军到能挥枪刺敌的兵卒,身上的伤比军功章还多。
谢十六果然是战场上熬出来的,半个月就拆了绷带能下床。谢叔不在的日子,他成了我和谢安的教头。谢安像是被边关的风雪吹长大了,再苦再累都咬着牙不吭声,那个会偷偷问我「累不累」的人,渐渐变成了谢十六。
「累吗?」训练场上的风裹着沙砾,我听见身后传来带着沙哑的问话。谢安的声音比我先响起:「不累。」汗水顺着他棱角初显的脸颊砸在地上,洇出小小的深色印记。谢十六忽然收了力,伸手把我从木桩上扶起来,冲旁边的小桃扬下巴:「小桃,带小姐去吃晚膳。」
「好。不对?」谢安话刚出口就反应过来,撒腿就追。小桃在旁边看得直笑,肩膀一抖一抖的。我拽着她的袖子往宋姨房里跑,故意大声喊:「宋姨,子欢哥哥说他要跟十六先生多练两个时辰,晚饭不吃啦!」
「娘!你别听阿念胡说!我吃!我这就吃!」谢安气喘吁吁地冲进来,额前的碎发都汗湿了。我趴在宋姨怀里笑得直抖,她无奈地拍着我的背:「你呀,就欺负你哥哥吧。」
谢安把自己摔在凳子上,扭过头哼了一声。「生气啦?」我凑到桌边歪着头看他,他梗着脖子不搭理。「那等会儿我让小桃姐姐去买八香阁的桂花糕,你要不要呀?」他耳朵动了动,我继续加码,「十六说他还会去买烧鹅,就是要排一个时辰队的那家。」
谢安终于肯转过头,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既然你都求我了,那我就勉勉强强……」「我可没说给你吃哦。」我笑眯眯地打断他。他立马又把脸扭过去,双臂环胸背对着我,肩膀却忍不住微微起伏。
真好玩。我看着他紧绷的背影偷笑,宋姨在我身后叹气:「好了阿念,再逗他,等会儿真不理你了。」「不理就不理,谁怕谁。」我冲她做鬼脸,话音刚落就听见谢安泄气的动静,他猛地转过来,眼神里又气又急,像只炸毛的小兽。
「小桃姐姐,你跟十六去吃晚膳吧。」我冲憋笑的小桃摆手。「小姐,要不要带糕点和烧鹅回来?」小桃憋着笑行礼。
「带!为什么不带!」谢安抢在我前面喊,「记得用小姐的月钱买!」说完还冲我做了个鬼脸,得意洋洋的样子让我忍不住想揪他的耳朵。
第六年秋天,边关的信随着雁群飞来。谢十六把信和包裹递给宋姨,默默退到廊下,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肩上未愈的旧伤在暮色里隐隐作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