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河面吹过来，带着水汽和青草的清香，将篝火的烟雾吹向了一旁。
头顶的天空没有一丝云彩，满天繁星密密麻麻地铺陈开来，像是一条璀璨的银色河流横贯天际，偶尔有流星划过，在天幕上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光痕，美得让人忘记了呼吸。
达妮娅坐在篝火旁的一块石头上，怀里抱着竖琴，但她没有弹，只是安静地坐着，银色的麻花辫从肩头垂落，发尾的丝带在火光中泛着淡淡的蓝色光芒。
她仰着头看着星空，脸上的表情宁静而柔和，银紫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满天的星光。
亚瑟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无意识地拨弄着篝火里的柴火，火星随着他的动作飞溅起来，在空中划出一道道细小的弧线然后熄灭。
他时不时地抬头看一眼达妮娅，然后又移开视线，假装在观察周围的动静。
自从那天温泉边的意外之后，他总是有些不敢直视达妮娅的眼睛，每次和她对视的时候，脑海里就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天她湿着头发、衣领微敞的画面，然后耳根就开始发烫。
“勇者大人。”达妮娅柔柔地说道。
亚瑟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然后尽量自然地看着她：“嗯？”
达妮娅从星空上收回目光，转向亚瑟，火光在她的瞳孔中跳跃，让她那双银紫色的眼睛看起来像是两颗在黑暗中发光的宝石。
她的表情有些犹豫，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像是在斟酌着什么，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竖琴的琴弦，发出一两个零散的音符。
“我可以问您一个问题吗？”她终于开口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像是在试探什么。
“当然可以。”亚瑟放下了手中的树枝，身体微微前倾，做出了一副认真倾听的姿态，“什么问题？”
达妮娅低下头，手指在琴弦上轻轻地滑过，发出一串轻柔的琶音。
“勇者大人……为什么会成为勇者呢？”她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亚瑟，那双眼睛里没有崇拜、没有仰慕、没有那种“我在看着一个英雄”的炽热光芒，有的只是一种纯粹的、真诚的好奇。
本质上，这是一个来自于前魔王的好奇。
亚瑟愣了一下。
他被人问过很多问题，被国王问过“你是否愿意接受勇者的使命”，被同伴问过“接下来我们该去哪里”，被平民问过“勇者大人能不能帮我们消灭那只魔物”，被小孩子问过“勇者大人你是不是天下无敌”，但从来没有人问过他“为什么会成为勇者”。
好像大家一开始，就默认他是勇者，他也只能是勇者一样。
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却让他沉默了很久。
达妮娅没有催促他，只是安静地等着，手指在琴弦上轻轻地拨动，弹出了一段缓慢而温柔的旋律，那旋律像是一条静静流淌的河流，在夜色中缓缓地向前流淌，给亚瑟的沉默配上了一个不会让人觉得尴尬的背景音乐。
“说实话……”亚瑟终于开口了，带着一种很少在人前展现的、近乎坦诚的柔和，“我自己也不太记得了。”
达妮娅歪了歪头，手指的动作没有停，琴声依旧在夜风中飘荡。
“小时候村子里来了一个流浪的吟游诗人，”亚瑟的目光变得悠远起来，像是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他唱了一首歌，讲的是一个勇者为了保护自己的家乡而战的故事。那首歌的旋律我已经记不清了，歌词也只记得大概……但我记得当时听完之后，心里有一种很强烈的冲动，就是‘我也想要成为那样的人’。”
他停顿了一下，嘴角露出了一丝有些自嘲的笑容：“很幼稚吧？就因为一首歌，就决定了这辈子要走的路。”
“才不幼稚呢。”达妮娅摇了摇头，银色的麻花辫随着动作在肩头晃了晃，她的表情认真得不像是在说客套话，“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想要成为的样子’，能在很小的时候就找到它，是一件很幸运的事情。”
亚瑟看着她那张在火光下显得格外真诚的脸，心里涌起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和达妮娅说话的时候，他总是会不自觉地放下所有的防备，说出一些平时不会对别人说的话。是因为她的眼神太干净了，还是因为她的声音太温柔了，还是因为她身上那种与生俱来的、让人想要倾诉的气质？
或者说，一种平等的感觉。
“后来呢？”达妮娅的声音把他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后来勇者大人是怎么从一个‘想要成为勇者’的小孩子，变成真正的勇者的？”
亚瑟笑了笑。
“后来啊……就是不停地训练、不停地学习、不停地变强。”他的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从村里的剑术老师那里学基础，然后去城里的骑士学院，再然后前往维鲁斯学院深造，直到被选为勇者候补，接受了勇者的传承……一步一步地，就走到了今天。”
“一定很辛苦吧。”达妮娅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像是客套的、发自内心的感慨。
达妮娅其实一开始并不是魔王，在成为因斯塔尔之前，他是来自异世蓝星的旅人，漂泊于这神明垂青的大陆。
刚穿越的时候，先成为的，便是一个几无魔力的小家族成员，又面临青梅竹马的退婚，然后便是无止境的往前，往前……
达妮娅看向亚瑟，难得地收敛了一丝演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