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月变回来的那天,下了很大的雨。
不是慢慢变回来的,是疼醒的。骨头像被人一根一根拆开又重新拼上,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疼得她蜷在床上,咬着枕头,一声都吭不出来。
窗外的雨噼里啪啦地砸,雷声从远处滚过来,轰隆隆的,把她的呻吟全盖住了。
等疼痛退下去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傍晚。
她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手——回来了。修长的,苍白的,指甲尖尖的,像猫的爪子。
她愣了大概五分钟,然后慢慢爬下床,走到镜子前面。
镜子里是那张看了三个月的脸。银白色的头发垂到腰,暗红色的眼睛,嘴唇没什么血色。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想起陈小满说的那句话——
“你长得好像一个人。”
她笑了一下,很轻,嘴角动了一下就没了。
然后换了身衣服,推开门,走进雨后的暮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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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利店的门还是那样,玻璃上贴着褪色的海报,风一吹就哗啦、哗啦。
她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
冷气扑面而来,关东煮的味道、咖啡的味道,还有——
“你来了!”
陈小满从收银台后面探出头,眼睛亮亮的,像只看见主人回家的猫。
林月愣了一下。
“好几天没见你了,”陈小满说,“还以为你不来了。”
好几天。
林月算了算——变小那天到现在,大概三四天。她不知道,因为在地下室里时间过得乱七八糟的,白天黑夜搅在一起,像被人打翻的墨水。
她没说话,走向货架,拿起一瓶白色的水。
走到收银台,放硬币。
“你妹妹那天晚上来了,”陈小满接过硬币,没有低头数,而是托着腮看她,“小小只的,银头发,红眼睛,跟你一模一样。”
林月的手指在瓶身上收紧了一点。
“她好可爱,”陈小满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就是不会说话,跟你一样。”
林月没说话。
“你让她来的?”
林月点头。
“你也是,”陈小满的语气突然变了,有点凶,又有点心疼,“大晚上的让一个那么小的小姑娘出来买东西,你心也太大了吧。”
林月的喉咙动了一下。
“下次别让她来了,”陈小满低下头,把硬币收进抽屉里,“要买什么你自己来,来不了就说一声,我帮你送。”
帮我送。
林月站在收银台前面,手里攥着那瓶白水,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行了行了,”陈小满摆摆手,又笑了,“别站着了,坐那儿吧,你站着怪吓人的。”
她指了指门口的塑料椅。
林月走过去,坐下来。
椅子还是那把椅子,有点晃,坐上去吱呀一声。门口的灯还是那盏灯,白白的,亮得有点刺眼。
但今晚的月亮不一样。
不是弯钩,不是半圆,是一整轮圆盘,挂在楼顶,胖乎乎的,像被人擦过的银盘子。
陈小满趴在收银台上,歪着头看她。
“你叫什么?”
林月没回答。
“总不能一直叫你‘那个谁’吧。”
林月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水瓶。
“……林月。”
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空瓶子。
陈小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林月……好听。”
她念了两遍,像在尝味道。
“我叫陈小满,上次说过了。”
林月点头。
“你知道我上次说了?”
林月点头。
“那你为什么不说话?”
林月沉默了一会儿。
“……不太会说。”
“为什么?”
因为三个月没跟人说过话。因为嗓子像生了锈的铁丝。因为一开口就会想起那天晚上的月亮,想起巷子里的那个女人,想起自己已经不是人了。
但这些话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算了算了,”陈小满看她不说话,摆摆手,“不想说就不说。你什么时候想说了再说。”
她低下头继续写作业,笔尖沙沙、沙沙。
林月坐在椅子上,握着那瓶白水,看着窗外的月亮。
圆圆的,亮亮的,像一只睁圆了的眼睛。
她不喜欢圆月亮。
但今晚,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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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她每天都会去。
有时候陈小满在写作业,有时她就干坐着;有时候陈小满在吃泡面,她就看着;有时候陈小满趴在桌上睡着了,她就等她醒。
她开始习惯那盏灯,那把椅子,那个声音。
也开始习惯陈小满的唠叨。
“你怎么又买白的?喝点别的嘛,这个不好喝。”
“你今天脸色好差,没吃饭?”
“你手怎么还是这么冰,不是让你多穿点吗?”
每一句都是问句,但每一句都不是在等答案。像在自言自语,像在跟自己说话。
林月有时候会点头,有时候会摇头,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只是坐在那儿,听她讲。
讲学校的八卦,讲哪个老师很凶,讲哪个同学很烦,讲她妈做的饭有多难吃。
“我妈煮的姜茶你喝过吗?就是那天给你妹带回去那个。”
林月摇头。
“你没喝?”陈小满瞪大眼睛,“那可是我妈的独门秘方,驱寒暖胃,包治百病。”
她说着说着自己笑了:“骗你的,就是姜茶,没什么特别的。”
林月想起那个保温杯。白色的,印着一只卡通兔子。她没喝过,一直放在枕头旁边,每天晚上握着它睡觉。
杯子早就凉了,但她舍不得扔。
“下次给你带一杯,”陈小满说,“你手太冰了,喝点热的。”
林月没说话,但她的手指在瓶身上收紧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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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她走的时候,月亮是半圆的。
她站在便利店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陈小满在收银台后面,低着头写作业,笔尖沙沙、沙沙。灯很白,照在她的头发上,照在她别歪了的小发卡上。
林月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
不是因为想回头,是因为看见了什么东西。
巷子对面,路灯下面,站着一个人。
黑色的裙子,黑色的头发,赤着脚,脚趾甲是黑色的。
她站在那儿,像一摊融化的墨,在路灯下慢慢晕开。
她抬起头,露出一张白得不像话的脸,和一双暗红色的眼睛。
她看着林月,笑了。
“好久不见。”
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空瓶子。
林月的血一下子凉了。
她的獠牙自己长了出来,手指开始发抖,脚像被钉在地上,一步都迈不动。
那个人朝她走过来。一步,两步,三步。
“你过得还不错嘛,”她说着,眼睛瞟了一眼身后的便利店,“交到朋友了?”
林月没说话。她的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个字都出不来。
“别紧张,”那个人笑了一下,“我就是来看看你。”
她伸出手,捏住林月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手指很凉,凉得像冰。
“长大了不少,”她说着,眼睛上下打量着林月,“比我想象的好。”
林月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咚、咚、咚,像要炸开。
“别怕,”那个人松开手,退后一步,“我不会对你怎么样。至少现在不会。”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对了,”她说,“我叫夜璃。你应该还记得。”
然后她消失在巷子的阴影里,像一滴墨融进水里,什么都没留下。
林月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过了很久,她才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背上,有两个深深的指甲印。是刚才掐自己掐出来的。
血,从伤口里渗出来。暗红色的。
她盯着那两滴血,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跑。
跑回便利店。
推开门,冷气扑面而来。陈小满抬起头,看见她,愣了一下。
“怎么了?脸色好差。”
林月站在门口,喘着气,说不出话。
“你……”陈小满站起来,皱了一下眉,“你受伤了?”
她看见林月手背上的血。
“怎么回事?”
林月把手缩到背后,摇了摇头。
“没事。”
声音很哑,像砂纸划过喉咙。
陈小满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从柜台下面翻出一个创可贴,走过来,拉过她的手。
林月想缩回去,但她攥着没放。
“别动。”
她的手很暖。暖得像刚倒进杯子的热水。
林月站在那里,看着陈小满低头给她贴创可贴。她的睫毛很长,微微颤着,像蝴蝶的翅膀。
“好了,”陈小满松开她的手,“下次小心点。”
林月点头。
“你真的没事?”
林月点头。
“那……你早点回去休息吧。”
林月转身走了。推开门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陈小满。”
“嗯?”
“……谢谢。”
然后她走进夜色里,没回头。
但她知道,背后那盏灯还亮着。
而她前面的巷子里,有一双暗红色的眼睛,正在黑暗中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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