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满的妈妈是在一个周三晚上出现的。
林月坐在门口的塑料椅上,握着那瓶白水,听见便利店里传出一个陌生的声音——
“小满,你去后面睡会儿,妈来看。”
然后一个中年女人从收银台后面的小门里探出头。短发,圆脸,系着一条围裙,上面印着“喜客来”三个字。
她看见林月,愣了一下。
“哟,这谁家孩子?大半夜的。”
陈小满从她身后钻出来,嘴里还叼着一根棒棒糖:“就我跟你说的那个,老来买水的。”
“哦——”女人恍然大悟,上下打量了林月一眼,“就是手很冰那个?”
林月:“……”
陈小满已经把她手冰的事传开了。
“阿姨好。”林月站起来,声音很轻。
“坐坐坐,”女人摆了摆手,笑了,“别客气,就当自己家。小满老提起你,说你话少,怕生,让我别吓着你。”
林月的耳朵尖红了一下。
“妈!”陈小满急了,“我什么时候说过了!”
“昨晚说的啊,你说‘妈你明天别出来,人家怕生’——”
“行了行了!”陈小满把她妈往店里推,“你去看店,别在这儿丢人了。”
女人笑着进去了,临走还回头看了林月一眼,眼神温和,像在看一只淋了雨的小猫。
林月重新坐下来,握着水瓶,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小满在她旁边坐下——以前她从来不坐外面的,今晚不知道为什么,搬了把椅子,挨着林月。
“我妈就那样,你别介意。”她咬着棒棒糖,声音含含糊糊的。
林月摇头。
“她听说你手冰,非要给你煮姜茶。”陈小满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保温杯,白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兔子——跟上次那个一模一样,“给。”
林月接过来。杯子是温的,热度从手心传进来,顺着手指往上爬。
她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辣的、甜的、烫的。
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整个人都暖了起来。
“好喝吗?”陈小满歪着头看她。
林月点头。
“我妈说,能喝出辣味的人,心里都藏着事。”
林月的手指在杯身上收紧了一点。
“你又来了,”陈小满笑了,“我开玩笑的。她就是随便煮的,姜放多了而已。”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不是圆的,是一道弯钩,薄薄的,挂在天边。
陈小满仰着头看了一会儿,突然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晚上看店吗?”
林月摇头。
“因为晚上安静。”她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糖棍上沾着口水,在灯下亮晶晶的,“白天太吵了。客人多,我妈又爱唠叨,同学也老来找我。只有晚上,店里没人,安安静静的,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她转过头看林月。
“然后你就来了。”
林月看着她。
“你来了之后,晚上更不吵了,”陈小满笑了,眼睛弯成月牙,“你话那么少,跟只猫似的,坐在那儿一点声音都没有。”
她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轻轻碰了碰林月的手背。
“但你手真的很冰。”
林月没缩回去。
陈小满也没缩回去。
两个人的手搭在椅子扶手上,指尖差一点就要碰到一起。
风吹过来,凉的。但林月觉得自己的脸有点热。
“小满——”她妈的声音从店里传出来,“来帮忙搬货!”
陈小满缩回手,站起来:“来了来了!”
她跑进店里,跑到一半又折回来,趴在门口探出半个身子:“你等我一下,马上回来。”
林月点头。
她站在门口,看着陈小满的背影消失在货架后面。
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尖还残留着一点温度,是刚才差一点碰到的地方。
她把那只手握成拳,放在膝盖上。
月亮又亮了一点。
---
林月没等到陈小满回来。
不是因为陈小满忙了很久,是因为她在门口等的时候,闻到了血的味道。
不是人的血。是别的什么。
腥的,甜的,从巷子深处飘过来,像一根线,牵着她的鼻子往里走。
她的獠牙自己长了出来,喉咙开始发干。
不行。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不行。
但那股味道越来越浓,像一只手从黑暗中伸出来,拽着她的衣领往里拖。
她站起来,往巷子里走了几步。
然后停下来。
因为巷子口站着一个人。
不是夜璃。是一个男人。很高的男人,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领子竖起来,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金色的,在黑暗中发着光,像两盏小灯。
他看着林月,歪了一下头。
“新面孔。”
声音很低,像大提琴的弦被拨了一下。
林月没说话。她的身体自动进入了戒备状态——腿微微弯曲,手指张开,獠牙完全露了出来。
男人看着她那个样子,笑了一下。
“别紧张,小东西。我不吃你这一型的。”
他转过身,走进巷子里。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告诉你家大人,别越界。”
然后他消失在黑暗中。
林月站在原地,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是怕——是那个男人身上的味道,跟她一样,又不太一样。
同类。
但不是夜璃那种。
她站在巷子口,站了很久,直到那股血的味道被风吹散。
“林月!”
身后传来陈小满的声音。
她转过身。陈小满站在便利店门口,手里拎着两瓶水,歪着头看她。
“你怎么跑那儿去了?我还以为你走了。”
林月走回去,接过她手里的水。
“没走。”
“那就好。”陈小满笑了,“快回去吧,太晚了。”
林月点头。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陈小满站在门口,朝她挥了挥手。
灯在她身后亮着,白白的,照得她整个人都在发光。
林月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进巷子里。
但她没直接回家。
她站在巷子中间,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还有那个男人的味道——金色的眼睛,黑色的风衣,低沉的嗓音。
“告诉你家大人,别越界。”
林月脑海中不由想到刚才那个人说的话。
她睁开眼睛,看着黑暗中某个方向。
夜璃。
那个人认识夜璃。
她攥紧了手里的水瓶,塑料瓶身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
这座城市里,不止她一个怪物。
也不止夜璃一个。
---
回到地下室,林月没开灯。
她坐在床边,握着那个保温杯——陈小满给她的那个,白色的,印着卡通兔子。
姜茶已经凉了,但她没放手。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三个画面:
陈小满的笑脸,弯成月牙的眼睛。
夜璃的暗红色瞳孔,在黑暗中发着光。
那个男人的金色眼睛,像两盏小灯。
这座城市比她想象的大。
也比她想象的危险。
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月亮。细细的一道弯钩,挂在楼顶,像被人咬了一口。
她轻轻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只有自己能听见:
“我得变强才行。”
保温杯被她握在手心里,温热的——不对,已经凉了。是她自己的手变暖了。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指尖有一点红,是血液循环的颜色。
三个月来第一次,她的手不是凉的。
(˶ᵕᴗ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