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月已经三天没进食了。
不是不想吃,是没地方吃。她试过去医院——血库的门锁着,进不去;试过去找夜璃——找不到;试过忍着——忍到第三天,整个人像被掏空了。
躺在床上,天花板在转——手脚冰凉,不是以前那种冰,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她蜷在被子里,牙齿打着颤,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血。温热的,红色的,从血管里流出来的——
她猛地睁开眼睛,獠牙已经长了出来,嘴里全是口水。
不行。
她坐起来,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疼。但疼能让她清醒一点。
窗外的天黑了。她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一点。
她应该去便利店。
不是因为饿。是因为……
算了,骗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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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门的时候,手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饿。
陈小满在收银台后面,低头写着什么。听见门响,抬起头——
“来了?”
林月点头。
“你今天脸色好差。”陈小满皱了一下眉,“没吃饭?”
吃了。但不是人吃的那种饭。
林月没说话,走向货架。脚步有点飘,像踩在棉花上。
“你坐那儿吧,”陈小满站起来,“我给你倒杯热的。”
她转身钻进后面的小门。林月坐下来,握着那瓶白水,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她闻到了陈小满的味道。不是香水,是她身体里的味道——温热的,带着一点甜,从那个小门后面飘过来。
獠牙自己长了出来。她低下头,把嘴唇抿紧,不让它们露出来。
“来了来了——”
陈小满端着杯子出来,走到她面前,然后踩到了地上的水渍——脚下一滑,杯子飞出去,整个人往前栽。
林月伸手接住了她。一只手接住杯子,一只手揽住她的腰。
杯子里的牛奶洒了一半,溅在两个人手上。陈小满低头看见自己的手指——被碎掉的杯沿划了一道口子,血珠从伤口里渗出来,红红的,亮亮的。
“嘶——”她吸了一口气。
林月没有听见。
她只看见那滴血——从陈小满的指尖冒出来,圆圆的,像一颗红色的珠子,在灯光下闪着光,散发着——
铁的,甜的,温热的——从伤口里飘出来,钻进鼻腔,像一根针扎进脑子里。
她的瞳孔猛地收缩,红色的虹膜开始发光。獠牙完全露了出来。
“林月?”陈小满抬起头,看见她的脸——
银白色的头发垂下来,暗红色的眼睛在发光,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两颗尖锐的獠牙。
她的表情不是害怕,是愣住了。
两个人都愣住了。
大概三秒。
林月猛地松开手,椅子往后倒,哐当一声。她退后两步,撞上货架,几包薯片掉下来,噼里啪啦。
“你——”陈小满看着她,手指还在流血,“你的牙——”
“别过来。”
声音很哑,像野兽在低吼。手在抖,浑身都在抖。血的味道还在往鼻子里钻,理智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随时会断。
“你的手——”她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包起来。”
陈小满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血还在流,顺着指尖往下滴,啪嗒、啪嗒,落在地上。
林月的瞳孔猛地收缩——
“快!”
陈小满被她吓了一跳,转身跑进店里,翻出创可贴,手忙脚乱地缠在手指上。
等她再出来的时候,林月已经不在了。
椅子上只留下一瓶白水,瓶身上有几个深深的指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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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月跑了。
跑进巷子里,跑进黑暗中,一直跑,跑到腿软,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嘴里全是口水,獠牙收不回去,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血,血,血。
她蹲下来,抱着自己的膝盖,把脸埋在手臂里。浑身都在发抖。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她差点咬了陈小满。
“不错嘛。”
声音从头顶传来。林月抬起头——夜璃坐在墙头上,双腿晃荡着,赤着的脚在黑暗中白得发光。
“忍住了?”她歪着头看她,“我还以为你会咬下去。”
林月没说话。嗓子像被火烧过,一个字都出不来。
“不过你也快到头了,”夜璃跳下来,赤脚落地没有声音,“三天没吃东西了吧?”
林月瞪着她。
“别这么看我,”夜璃笑了,“我又不是你的保姆。饿了就自己找吃的,这是规矩。”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玻璃瓶,透明的,里面装着暗红色的液体。
血。
林月的瞳孔猛地放大。
“想要吗?”夜璃把瓶子在指尖转了一圈,“求我。”
林月咬着牙,盯着那个瓶子。理智在说不要,身体在说要——
“……不要。”
夜璃挑了挑眉。
“我说……不要。”
林月站起来,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前走。腿在抖,但她在走。
夜璃看着她,没有追上去。
“有意思。”她把瓶子收进口袋,“饿成这样还能忍,比我想象的强。”
她靠在墙上,双手抱在胸前。
“但你能忍多久呢?”
林月没回答。她走进巷子深处,消失在黑暗中。
夜璃看着她的背影,嘴角挂着一丝笑。
“下次来的时候,带点礼物吧——小月亮,你太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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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月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地下室的。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的位置。
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那滴血——红色的,圆圆的,从陈小满指尖冒出来。
獠牙又长了出来。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旁边放着那个保温杯——白色的,印着一只卡通兔子。她拿起来,握在手心里——凉的。
她把杯子贴在额头上,凉意渗进来,像一根细细的线,把理智拉回来一点。
然后听见了敲门声。
咚、咚、咚。很轻,很小心的声音。
她愣了一下——这个地下室,从来没有人来过。
走到门边,从猫眼里往外看——
陈小满站在门外。穿着校服,头发有点乱,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手指上缠着创可贴,白色的,在黑暗中很显眼。
林月打开门。
“你怎么——”
“你跑了,”陈小满站在门口,喘着气,像是跑过来的,“我担心你。”
她看了看四周——昏暗的走廊,发霉的墙壁,头顶的灯管在 flicker。
“你就住这儿?”
林月没说话。
陈小满走进来,把塑料袋放在桌上。里面装着几瓶水,一袋面包,还有那个保温杯——胖猫的那只。
“我妈煮的姜茶,”她说,“热的。”
她转过头看林月。
两个人对视。灯光很暗,只有一盏小台灯亮着。林月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子里。眼睛还是暗红色的,但已经不发光了,獠牙也收了回去。
陈小满看着她,看了一会儿。
“你刚才——”她犹豫了一下,“你的牙——”
“没什么。”林月别过脸。
“你骗人。”
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你那个牙,还有你的眼睛,还有你手这么冰,白天从来不出来——”
她停了一下。
“你是不是——”
林月的心跳停了一拍。
“你是不是有病啊?”陈小满说,“贫血?低血糖?还是什么怪病?”
林月愣住了。
“我查过了,”陈小满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开搜索记录,“手冰,怕光,脸色白,长尖牙——网上说可能是卟啉病,就是吸血鬼病,一种很罕见的病。”
她看着林月,眼睛亮亮的。
“你是不是因为这个才半夜出来?怕被人看见?”
林月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点了点头。
“嗯。”
陈小满松了一口气,但又好像没那么松。
“那你——你那个牙——”
“天生的。”林月说。
“天生的?”陈小满凑近了一点,想看清楚,“我能看看吗?”
林月退后一步。
“别。”
“为什么?”
“因为——”林月顿了顿,“会吓到你。”
陈小满看着她,没有退缩。
“不会。你吓不到我。”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林月慢慢张开嘴,露出那两颗獠牙——尖尖的,白白的,在灯光下反着光。
陈小满看着它们,眼睛睁大了一点。
“……好尖。”
林月闭上嘴。
“疼吗?”陈小满问。
“什么?”
“长这个,疼吗?”
从来没有人问过她这个问题。
“……不疼。”
“骗人,”陈小满说,“你刚才的表情明明就很疼。”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林月的嘴角。
“别碰——”
林月往后退,撞上墙壁。陈小满的手停在半空中。
“怎么了?”
“你的手——”林月的喉咙动了一下,“有血的味道。”
陈小满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创可贴下面,伤口还在微微渗血,边缘有一点暗红色。
“对不起,”她把手缩回去,“我忘了——”
她转过身,从塑料袋里翻出一个新的创可贴,撕开,贴在原来的上面,把伤口盖得严严实实。
“好了。”她把手举起来给林月看,“看不见了。”
林月看着她手指上那两圈创可贴——白色的,胖胖的,像戴了一个小手套。
突然想笑。
“你笑什么?”陈小满瞪她。
“没笑。”
“你明明笑了。”
“没有。”
“有。”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然后同时笑了。不是哈哈大笑,是很轻的笑,嘴角翘起来,眼睛亮亮的。
笑完了,陈小满拍了拍她的肩膀。
“早点睡吧,你脸色真的好差。”
她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明天还来吗?”
林月点头。
“那我等你。”
她推开门,走进走廊。走了几步,又折回来,探出半个身子。
“对了——你那个牙,其实挺酷的。”
然后她跑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咚、咚、咚,越来越远。
林月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走廊。
低头看自己的手——不抖了。
走回床边,拿起那个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姜茶,辣的、甜的、烫的,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她坐在床边,握着杯子,看着窗外的月亮。细细的一道弯钩,挂在天边,像被人咬了一口。
轻轻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只有自己能听见:
“她知道了。”
不是全部。但知道了最重要的部分。
她不会跑。她不会怕。
她只是——多贴了一层创可贴。
林月把杯子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
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
但今晚,它看起来像一条路——不是断开的,是通向前方的。
(˶ᵕᴗ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