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月以为自己能撑更久。
老鼠血撑了三天,第四天开始,身体又不对了。手指尖发凉,不是以前那种凉,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她多穿了一件外套,没用。把暖手宝充了一整天的电,握在手心里,热度从掌心渗进去,但指尖还是凉的。
她照镜子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脸色又白了。不是“有点白”,是纸的白,雪的白,死人骨头那种白。
今晚得去找夜璃。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被她压下去。她不想求她。不想看那种“我就知道你会回来”的表情。
但身体不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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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利店的门还是那样,玻璃上贴着褪色的海报。她推开门的时候,陈小满正趴在收银台上玩手机。
“来了?”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然后皱起眉,“你脸色好差。”
“没事。”
“骗人。”陈小满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摸她的额头。手心贴上去的那一刻,林月的獠牙动了一下——不是因为饿,是因为她的手很暖,暖得像刚倒进杯子的热水。
“没发烧,”陈小满说,“但你好冰。”她的手从额头移到脸颊,又移到脖子,“哪里都冰。”
林月站着没动。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她的手太暖了,暖到整个人都僵住了。
“你是不是又没吃东西?”陈小满收回手,语气有点凶,“你那个病不能饿着,跟你说了多少遍了——”
“吃了。”
“吃了还这样?”
林月没说话。陈小满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转身钻进后面的小门。过了一会儿端着杯子出来,里面是红糖枸杞水,飘着几颗红枣。
“给。”她把杯子往林月手里一塞,“喝完再走。”
林月接过来。杯壁是温的,透过手心传进来,顺着手指往上爬。她喝了一口,甜的,暖的,红枣的香味在嘴里化开。
“好喝吗?”
林月点头。
“那就好。”陈小满在她旁边坐下,托着腮看她,“你今天怎么心不在焉的?”
“没有。”
“有。你一直在看外面。”
林月愣了一下。她确实在看外面——看巷子口,看夜璃会不会突然出现,看那个金色眼睛的男人会不会再来。她怕他们在陈小满面前出现。
“在看月亮。”她说。
陈小满顺着她的目光往外看。月亮是半圆的,挂在楼顶,像被人咬了一半。
“今天月亮好大,”陈小满说,“你知道吗,我小时候最怕月圆。我妈说月亮上有兔子,但我觉得那不是兔子,是一只大猫,蹲在那儿盯着人看。”
“现在呢?”
“现在不怕了。”她转过头看林月,“现在觉得月亮挺好看的。冷冷的,亮亮的,一个人挂在那儿,但是好看。”
这话她说过。上次说的时候,林月的耳朵红了。这次也红了。
陈小满看见了,笑了:“你怎么又脸红了。”
“没有。”
“有。”
两个人对视,然后同时移开视线。风吹过来,凉的,但杯子里是暖的。
“林月。”
“嗯?”
“你昨天说,手暖是因为我。”
林月的手指在杯身上收紧了一点。
“那是……什么意思?”
空气安静了几秒。林月低着头,看着杯子里的枸杞,红色的,在水里浮浮沉沉。
“就是那个意思。”她说。
陈小满没说话。过了很久,轻轻“哦”了一声。
然后两个人都不说话了。但这次的沉默不是尴尬,是那种——怎么说呢,像是两个人同时站在悬崖边上,都知道再往前走一步就会掉下去,但谁都不想退后。
最后是陈小满先开口的:“那个……我进去拿点东西。”
她站起来,跑进店里。林月坐在椅子上,心跳很快,咚、咚、咚。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有一点红,是血液循环的颜色。不是因为喝了红糖水,是因为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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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小满进去很久都没出来。
林月等着,握着杯子,看着月亮从云层后面移出来,又钻进去。等了大概十分钟,她觉得不太对——陈小满不会让她等这么久。
她站起来,走到店门口,推开门——
收银台后面没人。货架之间也没人。后面的小门开着,里面黑漆漆的。
“陈小满?”
没人回答。
林月的心沉了一下。她快步走进去,穿过货架,推开小门——
小门后面是一个很小的房间,堆着纸箱和杂物。陈小满蹲在角落里,背对着她,肩膀在抖。
“陈小满?”
她转过身,眼眶红红的,手里攥着手机。
“怎么了?”
“没事。”她擦了擦眼睛,“就是……我妈打电话说,我爸回来了。”
林月没说话。她不知道陈小满的爸爸是什么情况,从来没问过。
“他喝醉了,”陈小满的声音很轻,“又在砸东西。”
林月蹲下来,和她平视。
“你妈呢?”
“在家。她说没事,让我别回去。”陈小满低下头,“但我担心她。”
林月看着她的侧脸。灯光很暗,她的睫毛在抖,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陪你回去。”林月说。
陈小满抬起头,愣了一下:“不用,你——”
“我陪你。”
陈小满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两个人站起来。林月伸手握住她的手
“走吧。”
陈小满的手在抖,但握着她的手之后,慢慢不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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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小满的家离便利店不远,走路十分钟。路上两个人谁都没说话。林月握着她的手,走在阴影里——路灯下面太亮了,她的眼睛会在光下发红。陈小满没问为什么走暗处,只是跟着她。
到了楼下,陈小满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亮着灯,窗帘拉上了,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很大。
“你在这儿等我,”陈小满说,“我上去看看。”
“我跟你上去。”
“不行,你——”
“我跟你上去。”林月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但很肯定。
陈小满看着她,然后无奈的摇了摇头。
楼道很暗,声控灯坏了一半。两个人走上去,脚步很轻。到了三楼,门开着一条缝,里面传来男人的吼声和女人的哭声。
陈小满推开门。
客厅里站着一个男人,四十多岁,满脸通红,手里面拎着一个酒瓶。沙发上坐着一个女人——陈小满的妈妈,头发乱了,眼睛红红的,看见她们进来,愣住了。
“小满?你怎么回来了?”
“妈——”
“回去!”男人吼了一声,“没你的事!”
陈小满没动。她站在门口,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林月站在她身后,看着那个男人。他身上的味道很难闻——酒,汗,还有别的什么。她的獠牙动了一下,不是饿,是别的什么。
“我说了没你的事!”男人举起酒瓶,“滚!”
陈小满的妈妈站起来,挡在她们面前:“你干什么!别吓着孩子!”
“吓着?我吓着?”男人笑了,笑声很难听,“你问问她,她半夜不回家,在便利店跟那个——”
他的目光越过陈小满,落在林月身上。银白色的头发,暗红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像鬼一样。
他愣了一下。
“这谁?”
“我朋友。”陈小满说,声音很稳,“来帮我拿东西的。”
“朋友?”男人上下打量着林月,“什么朋友?半夜出来的朋友?”
“够了。”陈小满的妈妈走过来,拉着陈小满的手,“你们先回去,这儿没你们的事。”
“妈——”
“听话。”
陈小满看着妈妈,眼眶红了。她咬了咬嘴唇,转身往外走。林月跟着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男人已经坐下了,酒瓶搁在膝盖上,嘴里嘟囔着什么。他身上的味道很难闻,但林月闻到了别的——血。他手上有一道口子,可能是砸东西的时候划破的,血从伤口里渗出来,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她的獠牙自己长了出来。
她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转身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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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下,陈小满站在路灯下面,低着头。
“你没事吧?”林月问。
“没事。”陈小满擦了擦眼睛,“习惯了。”
两个人站着,谁都没说话。林月把暖手宝从口袋里掏出来,塞进陈小满手里。
“拿着。”
“不用——”
“拿着。”
陈小满握着那个粉色的暖手宝,低下头,肩膀又开始抖。不是哭,是在忍。
林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不会安慰人,从来没有安慰过人。她只是站在旁边,等着。
过了很久,陈小满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没哭。
“谢谢你。”
“谢什么。”
“陪我回来。”
林月摇头。
两个人往回走。走到便利店门口,陈小满停下来。
“你先回去吧,我收拾一下也走了。”
“我等你。”
“不用——”
“我等你。”林月说,“你收拾你的,我坐这儿。”
她在门口的塑料椅上坐下来。陈小满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笑了——很轻的笑,嘴角翘起来,眼睛亮亮的。
“那你等着,我很快。”
她跑进店里。林月坐在椅子上,握着那杯已经凉了的红糖水,看着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
半圆,一半亮一半暗。
她想起陈小满说的那句话:“你心里藏着事吧?”
藏着——很多。
但她今天不想藏了。
陈小满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几瓶水,一袋面包,还有那个保温杯。
“给你,明天喝。”
林月接过来。
“明天还来吗?”陈小满问。
“来。”
“那我等你。”
两个人对视。路灯在她身后亮着,白白的,照得她整个人都在发光。但她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的红,是熬夜的红,是忍住没哭的红。
林月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眼角。
“别忍了。”
陈小满愣了一下,然后眼泪就掉下来了。不是嚎啕大哭,是安安静静地流,顺着脸颊往下淌,啪嗒、啪嗒,落在地上。
林月站在那里,手还停在她脸边,不知道该放哪。
然后陈小满往前一步,把脸埋进她的肩膀。
就一下。很短,大概两三秒。然后她退回去,擦了擦眼睛。
“好了,”她说,声音有点哑,“你回去吧。”
林月点头。
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陈小满站在便利店门口,朝她挥了挥手。灯在她身后亮着,白白的。
林月也挥了挥手。
然后转身走进巷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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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很深,路灯坏了一半。她走着走着,突然停下来。
“出来。”
黑暗中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像风铃。
“什么时候发现的?”
夜璃从暗处走出来,靠在墙上,双手抱在胸前,歪着头看她。
“一开始。”林月说。
“不错嘛,”夜璃笑了,“比以前敏锐了。”
“你来干什么?”
“来看看你。”夜璃上下打量着她,“饿了吧?”
林月没说话。
“别装了,你那个脸色,一看就是好几天没吃东西了。”夜璃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玻璃瓶,透明的,里面装着暗红色的液体。她把瓶子在指尖转了一圈,灯光下,里面的液体晃来晃去。
“想要吗?”
林月盯着那个瓶子。她的獠牙自己长了出来,嘴里全是口水。
“条件呢?”
夜璃挑了挑眉:“聪明。”
她把瓶子收进口袋。
“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很简单,”夜璃笑了,“你那个小女朋友——让她别多管闲事。”
林月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夜璃的声音冷下来,“她今天看见我了。”
林月愣住了。
“你家那个方向,三楼,亮着灯的窗户。”夜璃歪着头看她,“我在对面楼顶坐着,她抬头的时候看见我了。”
林月的心沉了一下。
“她没看见我的脸,”夜璃说,“但看见了个人影。你猜她会不会问?”
林月没说话。
“所以,”夜璃走过来,伸出手,捏住林月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管好她。别让她多问,别让她多管,别让她——”
她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知道太多。”
她松开手,退后一步。
“瓶子在我这儿,想要就来拿。但记住——”
她转身走进黑暗中,声音从暗处飘出来,轻轻的,像风:
“你欠我的。”
林月站在原地,站了很久。风从巷子里灌进来,冷的,吹得她头发糊了一脸。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又开始发凉了。
她把手揣进口袋,摸到了那个暖手宝。粉色的猫眯着眼睛,胡须弯弯的,还是温的。
她握紧了它。
然后转身,往地下室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巷子。空的。什么都没有。
但她的耳朵里还回响着夜璃的声音:
“管好她。”
她闭上眼睛。
对不起,我管不了她。她不是我的......
她是她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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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地下室,林月躺在床上,把暖手宝放在枕头旁边。粉色的猫在黑暗中眯着眼睛,和那只白色兔子保温杯挨在一起。
她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的位置。
她想起陈小满今天哭的样子。安安静静的,眼泪往下淌,但没出声。
她想起自己伸手碰她眼角的时候,她的睫毛在抖。
她想起她把脸埋进自己肩膀的那一下——很短,大概两三秒,但她的体温留在那儿了,现在还在。
她把那只手举起来,放在月亮下面。
然后她听见了敲门声。
咚、咚、咚。
她愣了一下——这个点,谁?
走到门边,从猫眼里往外看——
陈小满站在门外。
穿着校服,头发有点乱,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眼睛还是红的,但没哭。
林月打开门。
“你怎么——”
“睡不着,”陈小满站在门口,“想来找你说话。”
她看了看四周——昏暗的走廊,发霉的墙壁。
“能进去吗?”
林月让开。
陈小满走进来,把塑料袋放在桌上。里面装着两杯奶茶,一杯草莓的,一杯原味的。
“给你,”她把原味的推过来,“没加糖,你应该喝得了。”
林月接过来。杯壁是温的。
林月看着她——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红的,手里捧着那杯草莓奶茶,吸管已经插好了,正在喝。
“你找了多久?”
“没多久,”陈小满说,“这片没几户。”
林月没说话。这片是老城区,地下室有七八间,一间一间敲门,要敲多久?
“你干嘛一家一家找?”
“因为想见你。”陈小满说得很快,像怕说慢了就说不出来了,“今天晚上发生了好多事,我想跟人说说话。但我没有别人了,只有你。”
只有你。
这三个字在林月心里转了一圈,落在某个地方,暖暖的。
“所以你来了。”
“所以我来了。”陈小满笑了,眼睛弯成月牙,“你欢迎吗?”
林月点头。
陈小满拍了拍旁边的床:“那坐下说话,站着干嘛。”
林月坐下来。两个人挨着,肩膀差一点碰到。月光从窗户缝里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
“你刚才在干嘛?”陈小满问。
“看天花板。”
“天花板有什么好看的?”
“有一条裂缝。”
陈小满抬起头,顺着她的目光看。那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的位置,像一道闪电。
“好长,”她说,“你每天都看?”
“嗯。”
“不无聊吗?”
“习惯了。”
陈小满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伸出手,握住了林月的手。
“你手又凉了,”她说,“暖手宝没用吗?”
“有用。但只能暖一只。”
“那我暖另一只。”
她把林月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两只手抱着它,像包一个怕碎的东西。
林月低头看——她的手很小,陈小满的手也不大,但包在一起的时候,刚刚好。
“林月。”
“嗯?”
“你今天为什么要陪我回去?”
“因为你想让我陪。”
“就这样?”
“就这样。”
陈小满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吗,你是第一个说这种话的人。”
“什么话?”
“‘我陪你’。”陈小满的声音很轻,“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对我说过这句话。”
林月看着她。她的侧脸在月光下很白,睫毛很长,鼻尖有一点红,是哭过的那种红。
“那以后我多说。”林月说。
陈小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哈哈大笑,是很轻的笑,嘴角翘起来,眼睛亮亮的,像月亮碎成粉末,落在她脸上。
“你说的,不许反悔。”
“不反悔。”
两个人握着手,坐在床边,月光照在身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林月。”
“嗯?”
“你今天在巷子里跟谁说话?”
林月的手指顿了一下。
“我看见你了,”陈小满说,“从我家出来之后,你走进巷子,跟一个人说话。我没看清是谁,就看见一个影子。”
林月的心跳漏了一拍。
“是……”
“算了,”陈小满打断她,“不想说就不说。”
她转过头,看着林月的眼睛,暗红色的,在月光下微微发亮。
“你有秘密,我知道。但你不想说的时候,我不问。”
她把林月的手握紧了一点。
“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
林月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点了点头。
“好。”
陈小满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那说好了——等你想说的时候,我听着。”
月光照进来,照在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上。林月的手指慢慢翻过来,扣住陈小满的指尖。
掌心贴着掌心,温度融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窗外,月亮慢慢移过天空。
远处某个楼顶,夜璃坐在栏杆上,双腿晃荡着,赤着的脚在月光下白得发光。她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嘴角挂着一丝笑。
“小月亮,”她轻轻说,“你麻烦了。”
她站起来,转身走进黑暗中。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顶回响,哒、哒、哒,越来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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