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月是被陈小满的闹钟吵醒的。六点半,手机在枕头底下震得像只炸毛的猫。她伸手去摸,没摸到,反而碰到了陈小满的胳膊——温热的,软软的。
“别管它,”陈小满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再睡五分钟。”
闹钟停了。林月盯着天花板——陈小满的天花板没有裂缝,干干净净的,像一块刚刷过的白墙。她盯着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
“你醒了?”陈小满翻了个身,头发糊了一脸,“几点了?”
“六点四十。”
“还早,”她闭上眼睛,手伸过来搭在林月手腕上,“再躺一会儿。”
两个人躺着,谁都没说话。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楼下有人骑车经过,链条咔嗒咔嗒响。林月从来没在这个时间段醒过——她通常天一亮就睡了。原来早晨是这个样子的。
“林月,你白天都在干嘛?”
“睡觉。”
“睡一天?”陈小满撑起身子看她,“你不无聊吗?”
“习惯了。”
“习惯个屁,”陈小满躺回去,盯着天花板,“我今天考试,考完就放假了。”
“放多久?”
“三天。”她翻了个身,面朝林月,“你三天都来便利店,不许跑。”
“……好。”
“你说的。”
“嗯。”
陈小满笑了,嘴角翘起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半眯着。林月看着她的脸,突然想起夜璃昨晚坐在楼顶的样子——两条腿伸直了,脚后跟轻轻磕着墙面,在黑暗中白得发亮。她站在陈小满的窗边,夜璃坐在对面的楼顶,两个人对视了几秒,然后夜璃站起来走了。
她在想什么?
“林月?”
“嗯?”
“你想什么呢?”
“没什么。”
陈小满盯着她看了几秒,没追问。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我去洗漱,你继续躺。”
门关上了。林月躺在床上,把手举到眼前。指尖有一点点红,是血液循环的颜色。陈小满的体温还留在手腕上,温的。她把那只手放在胸口,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陈小满推门进来,脸上还挂着水珠。“你怎么还没起?”
“再躺一会儿。”
“懒死你算了。”陈小满走到衣柜前翻出一件校服,回头看了她一眼,“你转过去。”
林月翻了个身,面朝墙。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换衣服、拉拉链、梳头。她盯着面前的白墙,上面有一个小小的手印,大概是陈小满小时候按上去的,手指短短的。
“好了。”
林月转过来。陈小满穿着校服,头发扎成一个马尾,露出后颈,白白的,能看见细细的绒毛。林月把视线移开。
“你什么时候走?”
“七点半。”陈小满看了一眼手机,“还有二十分钟。”
她坐到床边,拿起床头柜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姜茶,还有点温的,你等会儿喝了再走。”
“好。”
“冰箱里有面包,你自己拿。门钥匙在鞋柜上,走的时候锁好就行。”
“好。”
陈小满看着她,突然伸出手捏了一下她的脸,“你这个人,除了‘好’还会说别的吗?”
林月愣了一下。陈小满的手还捏着她的脸,指尖凉凉的。
“……会。”
“说什么?”
林月没回答。陈小满盯着她看了几秒,松开手笑了,“算了,不逼你,你慢慢来。”
她站起来拎起书包,“我走了。”
“等等。”
陈小满停下来。
“晚上……几点回来?”
“考完就回来,大概五六点。”她歪着头看林月,“怎么了?”
“没什么。”
“想我了?”陈小满的语气轻飘飘的,但耳朵尖红了。
林月没说话。陈小满等了两秒,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下来,没回头,“冰箱里有速冻饺子,中午自己煮,别饿着。”
门关上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慢慢消失。林月坐在床上,握着那个保温杯——杯壁已经凉了,但她没放手。
她躺回去,盯着天花板。那个小手印在白墙上,五个手指头圆圆的。她伸出手比了一下——比她的小。
她在陈小满的床上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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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的时候手机显示下午两点。她愣了一下——她从来不白天睡觉。她白天睡觉,晚上出门。今天她白天睡了,在陈小满的床上,盖着陈小满的被子。
她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脸上一道枕头印。保温杯还在床头柜上,已经彻底凉了。
她去冰箱里拿了面包,站在厨房里啃。窗外有人在说话,小孩在跑,狗在叫。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脚边。她往阴影里缩了缩,但阳光没碰到她。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地上那块亮堂堂的方框,看了很久。
手机震了。陈小满的消息:“考完了,回来路上。”
她盯着屏幕,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一行,又删掉。最后发了一个字:“好。”
手机又震了:“你就不能多说几个字吗?”
林月看着那条消息,想了很久。然后打了四个字:“等你回来。”
过了几秒,陈小满回了一个表情——一只猫,脸红了。
林月把手机放在桌上,站在窗边往外看。巷子里有人经过,提着菜篮子的老太太,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她从来没见过这些人——她只见过凌晨两点的巷子,空的,只有路灯。
门锁响了。陈小满推门进来,书包甩在沙发上,“累死了,数学好难。”
她把鞋踢掉,走到厨房倒水喝了一大口,“你吃饭了吗?”
“吃了。”
“吃什么了?”
“面包。”
“就面包?”陈小满瞪她,“不是让你煮饺子吗?”
“忘了。”
“忘了?”陈小满叹了口气,打开冰箱拿出那袋饺子,“你等着,我给你煮。”
林月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陈小满的背影。水开了,她把饺子倒进去,用勺子搅了搅。蒸汽升上来,糊了她一脸。
“你以后白天别一个人待着,”她头也没回,“咱俩一起吃饭。”
咱俩。林月把这个词在心里转了一圈。
“好。”
陈小满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翘了一下。饺子煮好了,她盛了一碗推到林月面前,“吃。”
林月坐下来。饺子烫的,馅是猪肉白菜,咬一口汁水淌出来。
“好吃吗?”
“嗯。”
“那当然,”陈小满托着腮看她,“咱妈包的。”
咱妈。林月的手指在碗边上收紧了一点。陈小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耳朵一下子红了,“就是……我妈,不是……”
“我知道。”
陈小满盯着她看了几秒,别过脸,“吃你的。”
林月低下头继续吃。饺子很烫,但她没停下来。陈小满坐在对面托着腮看她,偶尔伸手把滑到她面前的头发拨开。
吃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陈小满看了一眼窗外,“你今天没去旧城区吧?”
“没有。”
“真的?”
“真的。”
陈小满松了一口气,“那就好,咱不去那儿,那儿不干净。”
林月没接话。
“林月,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没告诉我?”
林月抬起头。陈小满的眼睛在灯下很亮,棕色的,像两颗琥珀。
“你每次说‘没有’的时候,都是在骗我。”
林月沉默了很久。
“那栋楼里有一个东西,”她说,“夜璃想要。”
“什么东西?”
“一本笔记。”
“笔记?”陈小满皱了一下眉,“什么笔记?”
“跟你有关系。”
陈小满愣住了。
“你爸,”林月的声音很轻,“他进去过,出来之后变了。”
空气安静了很久。陈小满低下头,盯着桌面。
“所以你想进去看看?”
“夜璃让我去。”
“别去。”陈小满的声音突然硬起来,“那栋楼里的人,不是你能对付的。”
“你怎么知道?”
陈小满没回答。过了很久,她抬起头,眼眶红了,“因为咱爸进去之前也是好好的。”
两个人坐着,谁都没说话。窗外黑了,客厅里只有厨房的灯亮着。
“林月,你答应我,别去。”
林月看着她。她的睫毛在抖,嘴唇抿成一条线。
“……好。”
陈小满伸出手,握住林月的手。“你说的,不许反悔。”
“不反悔。”
两个人握着手,坐在厨房的灯下。锅里的水凉了,碗里还剩两个饺子。
陈小满吸了一下鼻子,“你今晚别回去了,住这儿。”
“好。”
“明天也住这儿。”
“……好。”
“后天也住。”
林月看着她,没说话。陈小满低下头,声音闷闷的,“你一个人住那个地下室,又不吃东西,又不睡觉——咱不放心。”
咱。林月没说话,手指轻轻收拢,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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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林月躺在陈小满的床上,盯着天花板。没有裂缝,干干净净的。陈小满已经睡着了,呼吸很轻,胸口一起一伏。手还握着,但松了一点。
林月没抽开。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栋红楼——红色的砖,开着的窗户,窗帘像一只手在招手。
她睁开眼睛。
窗外有一个人影,坐在对面的楼顶,侧着身子,下巴搁在膝盖上。
夜璃。
林月盯着那个人影,夜璃也看着她——
过了很久,夜璃站起来。这次她没有转身走进黑暗——她朝林月这边走了一步,停下来,伸出手,指了指林月,又指了指那栋红楼的方向。
然后她转身走了。
林月躺在床上,盯着空荡荡的楼顶。陈小满的手动了动,往她这边靠了一点。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两个人的肩膀。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
楼顶是空的,巷子也是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