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月把那本笔记压在枕头底下,压了一整天。
不是不想看,是不敢在陈小满家看。陈小满的床、陈小满的被子、陈小满的枕头——她躺在那儿翻一本教你怎么杀吸血鬼的笔记,总觉得不合适。就像在教堂吃猪肉,不是不能,是心里过不去。
白天陈小满去上学,她回了自己地下室。坐在床边,把笔记掏出来,翻开第一页。字迹很旧,蓝黑墨水,有些地方洇开了。不是印刷体,是手写,一笔一划,写得很用力,纸背都有凹痕。
“我杀过十七个。”
第一句话就是这样。
林月的手指顿了一下,继续翻。后面是记录——时间、地点、方法。什么吸血鬼怕什么、弱点在哪、怎么追踪、怎么困住、怎么彻底杀死。有的画了图,解剖图,心脏的位置用红笔圈出来。
她翻到中间,字迹变了。不再是冷静的记录,开始重复,开始混乱。同一句话写好几遍:“我也会变成那样。”下一页:“我不想死。”再下一页:“我不想活。”
她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只有一段话,写得很工整,和前面潦草的字迹完全不同,像是反复抄了很多遍之后终于定下来的。
“圣女之泪可解其毒。唯真心相泣者有效。然圣女受洗之日已断七情六欲,欲使其泣,比杀之更难。”
林月盯着这段话看了很久。
手机震了。陈小满的消息:“晚上想吃什么”
她打了一个字“面”,删掉。打了“面条”,又删掉。最后发了三个字:“随便你。”
“那我就煮面了 你过来吃”
“好”
她把笔记合上,塞回枕头底下。躺下来盯着天花板——那条裂缝还在,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的位置。她看了几秒,又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上有水渍,她以前觉得像叶子,现在觉得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晚上的便利店,灯亮着。陈小满在后面的小门里煮面,水开了,咕嘟咕嘟响。林月坐在门口的塑料椅上,手里捧着一杯热牛奶——陈小满说她今天不想煮红糖水,太麻烦了。
门推开了,铃声响了。苏念走进来,浅金色双马尾,这次扎得很高,发尾搭在肩上。她在货架前转了一圈,拿了一盒热可可,走到收银台放钱。然后她没走,在旁边坐下了。
“小满呢?”
“煮面。”
“哦。”她打开热可可喝了一口,“你吃了吗?”
“等会儿吃。”
苏念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陈小满端着两碗面出来,看见苏念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路过。”
“你天天路过。”陈小满把一碗面放在林月面前,一碗放在苏念面前,“吃吧。”
苏念笑了,“我没说要吃。”
“来都来了。”陈小满拿了双筷子递给她。
三个人坐着吃面。林月吃得慢,苏念也吃得慢,陈小满吃得快,吃完托着腮看她们。
“林月,你脸上有墨水。”陈小满说。
林月摸了一下脸,手指上沾了一点蓝黑色——是翻笔记的时候蹭上的。
“你白天干嘛了,怎么弄到墨水的?”
“看东西。”
“看什么?”
林月没回答。陈小满也没追问,伸出手把她脸上的墨水擦掉了。
苏念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苏念坐在旁边,没说话。夜风从门缝钻进来,门头上的海报被掀得噼啪作响。
“那本笔记,你拿到了?”苏念的声音很轻,只有林月听得见。
林月转过头看她。
“别这么看我。”苏念没转头,盯着门外,“我不会抢,也不会告密。我只是想知道,你打算怎么办。”
林月沉默了几秒。“不知道。”
苏念转过头,看着她。“笔记里写了什么?”
“写了怎么杀吸血鬼。”
“还有呢?”
林月没回答。
苏念盯着她看了几秒,没再问。“你小心点。夜璃不是好人,那本笔记落到她手里,她会拿来做什么,你控制不了。”
“我知道。”
苏念点了点头,走到门口。“小满,我走了。”
“这么早?”陈小满从后面探出头。
“明天有考试。”苏念推开门,铃声响了。她走出去,没回头。
陈小满擦着手走出来,“她今天怎么怪怪的?”
“有吗。”
“有。平时她来都坐很久,今天吃完就走了。”陈小满在林月旁边坐下,“你跟她说啥了?”
“没说什么。”
“你肯定说了什么,她走的时候脸色不对。”
林月想了想。“我问她,圣女有没有感情。”
陈小满愣了一下。“什么圣女?”
“没什么。”林月站起来,“我该走了。”
“这么早?”
“嗯,有点累。”
陈小满盯着她看了两秒。“你今天好奇怪。”
“有吗。”
“有。上午说吃面,打成随便你。脸上有墨水。还问苏念什么圣女不圣女的。”她伸出手,摸了摸林月的额头,“没发烧。”
林月把她的手拿下来,没松开。“陈小满。”
“嗯。”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在骗你——”
“你又来了。”陈小满把手抽回去,“你每次说这种话的时候,我都想揍你。”
林月愣了一下。
“真的。”陈小满说,“你这个人,什么都憋着,憋到最后说一句‘如果我不在了’‘如果我骗了你’——你想过听的人什么感受吗?”
林月没说话。
“行了,不说了。”陈小满站起来,“你回去吧,明天见。”
“明天见。”
风从巷口灌入,吹得玻璃门咯吱轻晃,那张褪色的海报卷起一角,又落下,像在挥手。
她没掏出来,只是摸了一下。
手机震了。陈小满的消息:“到家了没”
“还没”
“到了发消息”
“好”
她站在拐角,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一句:“陈小满,你今天说的话,我记住了。”
“什么话”
“明天告诉你”
“神神秘秘的……行吧, 注意安全”
林月把手机收进口袋,走进巷子深处。月光照在地上,她的脚步很轻。
回到地下室,她把笔记从内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牛皮封面,边角磨得发白。她翻到最后一页,又看了一遍那段话。
“圣女之泪可解其毒。唯真心相泣者有效。然圣女受洗之日已断七情六欲,欲使其泣,比杀之更难。”
她合上笔记,塞回枕头底下。躺下来,盯着天花板。那条裂缝还在,她没再看。
拿起手机,给陈小满发了一条:“到了。”
“那就好 晚安”
“晚安”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水渍还在,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她闭上眼睛。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对面楼顶坐着一个人,不是夜璃,是一个浅金色双马尾的女孩,手里拿着一盒热可可。
苏念坐在楼顶,双腿垂下来,轻轻晃着。她看着林月那扇窗户,喝了一口可可。
“圣女没有感情?”她把这几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下,笑了一声。很轻,嘴角翘了一下就没了。
她站起来,转身走进黑暗中。林月那扇窗户的灯还亮着,苏念没回头也知道——那盏灯会亮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