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满第一次敲响地下室的门，是在凌晨一点十七分。不是突发奇想，是她关了便利店之后，在门口站了五分钟，数着路灯闪了几下，然后决定不回家。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可能是今天林月走的时候，背影看起来比平时更瘦。可能是她今天注意到林月的指甲边缘有一道细小的裂纹，是那种自己咬的痕迹。可能是她今天问了林月“你吃了吗”，林月说“吃了”，但她看见桌子上的面包没拆封。
所以她就来了。带了两杯热可可。
敲门声不大，三下，间隔均匀。门开了一条缝，林月的脸从黑暗里露出来，暗红色的眼睛眯了一下，像是没适应走廊的灯光。
“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喝的。”陈小满举起手里的杯子。“可可，不是奶茶，晚上喝奶茶睡不着。”
林月没说话，把门拉开。陈小满侧身挤进去，光线从走廊透进来，在黑暗的地板上切出一道狭长的亮痕，然后门关上了。
地下室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个保温杯，是陈小满之前给她的那只，胖猫图案，旁边搁着一卷没拆封的创可贴。枕头底下露出一角牛皮封面，陈小满看见了，但没问。
“你就住这儿？”陈小满把一杯可可放在桌上。
“嗯。”
“没有窗户。”
“有，但被封了一半。”林月指了指墙上那个半高的铁窗，外面透进一丝灰蓝色的夜光。“白天也透不进来。”
陈小满拖过那把椅子坐下，林月坐在床沿上。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杯还没喝的热可可。
陈小满把手伸出去，碰了碰林月的手背。凉的。
“你的手，从我认识你到现在，没有一次是温的。”
林月没抽开。“吸血鬼的手，当然是凉的。”
陈小满没有缩回去。她把林月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指尖轻轻划过那道浅浅的掌纹。“那你心脏呢？也是冷的吗？”
林月没回答。她的心脏在跳，和人类一样的节奏，只是慢一些，像钟摆被风吹偏了半拍。
陈小满松开手，拿起自己的那杯可可喝了一口。“你不喝？”
林月拿起杯子，喝了一口。甜的，略微发苦，可可粉没有完全化开，有细微的颗粒感。她不饿，不渴，但她喝了。
“林月，我跟你说个事。”
“嗯。”
“苏念走了。今天下午的车。”陈小满低头看着杯里的液体，转了一圈。“她走之前来便利店找我了，说她要回教廷。”
林月没说话。苏念走这件事，她已经知道了。但苏念没有告诉她具体时间。
“她让我转告你一句话，”陈小满抬起头，“她说‘那件事，不一定只有那一种办法’。”
林月的手指在杯壁轻轻收紧。“她还说了什么？”
“没说别的了。她抱了我一下，然后上了车。”陈小满的声音低下来，“她抱我的时候，我发现她手上有一道疤。从虎口到指根。旧的，但仔细看就能看到。”
林月不知道那道疤。她见过苏念很多次，但从来没有注意过她的手。
“她是不是也经历过什么？”陈小满问。
“不知道。”
“你知道，但你不想说。”陈小满没有追问，她只是陈述。然后她站起来，把空杯子放在桌上。“我该走了，明天还要开店。”
林月也站起来。两个人走到门口，陈小满握住门把手，没拧下去。她转过身，看林月。
“你今天指甲上的那道印子，是你自己咬的对吧。”
林月本能地把手缩回去，但陈小满已经看见了。
“我在你桌上看创可贴了。”陈小满的声音很轻。“下次不要再这样了，如果疼，你就来便利店找我，我给你烧点热水。”
她推开门，走了。走廊的灯光又一次涌进来，又退出去。
门关上。林月站在黑暗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边缘那道细微的裂纹还在，是她白天闻到自己手臂上残存的血味时不小心咬的。不深，但陈小满看见了。
她坐回床沿，拿起那杯还没喝完的可可。凉了，但她还是喝完了。她把纸杯捏扁，放在桌子一角，然后从枕头底下抽出那本笔记，翻到夹了书签的那一页。
“圣女之泪可解其毒。唯真心相泣者有效。”
这句话她看过很多次了。但此刻，她忽然想起苏念说的那句话：“不一定只有那一种办法。”
她不知道苏念是在暗示别的，还是在给她安慰。她把笔记合上，塞回枕头底下，躺下来。她没有看天花板。她看着桌上那个被捏扁的纸杯，杯身上还留着自己的指纹。她伸出手，把纸杯拿过来，放在枕头旁边，和陈小满送的保温杯靠在一起。
窗外铁窗透进来的夜光，灰蓝色的，照在那只胖猫的杯子上，猫还在笑。
她闭上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