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月做了一个关于猫的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空地上，远处的草丛里卧着一只猫，正低头啃噬什么东西。她想靠近，但脚迈不出去，好像地面是软的，每走一步都会往下陷。猫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睛很亮，像两颗烧着的火炭。然后她醒了。
天亮了。
她躺在床上，铁窗透进来的光很薄，灰白色的，照在她脚踝上。她坐起来，发现自己昨晚没有换衣服就睡了，卫衣皱巴巴的，领口歪到一边。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陈小满的消息：“今天店里休息，我妈让我回家一趟。晚上不一定回来。”
林月回了一个字：“好。”
发完之后她盯着那个字，觉得太短了。又补了一句：“路上小心。”
“你也是 别老在地下室待着 出去走走”
出去走走。这三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她几乎从来不白天出门。阳光是问题，人群是问题，还有那些不能细究的本能。
但今天她想出去。
她穿上卫衣，把帽子拉起来，又找了一件长袖外套。头发没有扎，散在肩上，银白色在白天太显眼，她犹豫了一下，把帽子往下压了压，让头发尽量塞进去。出门前她看了一眼镜子——帽檐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嘴唇。看起来像个怕光的人，不像个怕光的东西。
她推开门。阳光从巷口灌进来，落在她的鞋尖上。她缩了一下脚，但皮肤没有烫。她在阴影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走进光里。
不疼。只是有点晃眼。
街上人不多，零星几个提着菜篮子的老人，骑自行车的少年，蹲在路边修鞋的师傅。林月贴着墙根走，脚步很轻。阳光穿过树冠，在地面上洒下一片片碎金般的光斑。她走在光斑的边缘，像走在一根绷紧的线上。
路过学院后门的时候，她停了一下。门关着，石墙上爬满了青苔。苏念那天站的位置，现在空着。
她继续走。
旧城区的方向在左边，便利店的方向在右边。她选了左边。不是为了找夜璃，只是想看看白天的旧城区是什么样子。
拆了一半的楼房在阳光下没那么可怕。碎玻璃在废墟里闪着光，墙上的裂缝里长出了野草，绿色的小叶片从砖缝里挤出来。风灌进空楼，发出呜呜的声音，比夜晚听起来更像风声。
她走到那栋红楼下面。红砖在阳光下是暗褐色的，不吓人。二楼那扇窗户关着，窗帘不见了——也许是被风刮走了，也许是被什么人拿走了。排水管还在，锈迹斑斑，顺着墙根往上。她看了一眼，没有上去。
她没有感觉到什么。没有紧迫，没有恐惧，没有夜璃的声音在耳边回响。白天让一切都钝化了。太阳光照在衣服上，暖的，几乎让她觉得自己是活物。
她转身往回走。路过一条窄巷子时，她停住了。
巷子深处有一个男人蹲在地上，面前是一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什么东西，看不清楚。男人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在吃东西。但林月闻到了血的味道。很淡，混在垃圾和霉味里，但确实是血。
獠牙动了一下。
她站在巷口，没有进去。那个男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嘴角有一抹暗红色。他手里拿着的，是一只被咬了一半的老鼠。
林月退了一步。
男人没有追。他只是低头继续吃他的东西，肩膀一耸一耸的，像什么都没发生。
林月转身走了。走得很快，但没有跑。她的獠牙缩了回去，没有完全出来。她没有停下，一直走到巷子尽头，拐进另一条路，阳光照在她脸上，热热的，把那股味道从鼻腔里冲淡了一些。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在抖，但抖得不厉害。
她把手插进口袋，继续走。
天快黑的时候她回到了地下室。推开门，里面还是她走时的样子。桌上的保温杯，枕头底下的笔记，墙角那把缠了布条的木剑。
她没有躺下。她坐在床沿上，从枕头底下抽出那本笔记，翻到最后一页，在那句话下面写了一行字：“他不是在吃血。他在吃老鼠。我也可以。”
她合上笔记，放回去。然后她拿起手机，给陈小满发了一条：“今天出去了。外面挺好的。”
过了很久，手机震了：“你终于出门了 下次带我一起”
林月看着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她没有回，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站起来走到铁窗下面，仰头看外面灰蓝色的天。月亮出来了，细细的一道弯钩。
她伸手把铁窗推开了一点，风灌进来，凉的。她站在那里，没有看天花板，没有看墙缝，也没有看自己的影子。
她只是站在窗前，让风吹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