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次全叙事域鏖战的最后一刻,战场已经收缩到了终始之海的边缘。
无数超位存在的碎块漂浮在虚空中,有些还在缓慢地燃烧着最后的余烬,有些已经彻底黯淡,成为一堆没有温度的概念残渣。
那些曾经被无数叙事传颂的名号,此刻只是漂浮在深渊旁的垃圾,随着终始之海深处传来的引力波动,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斓星也在下沉。
她的星空长裙已经碎了大半,原本编织在裙摆上的星带被撕成了碎片,那些碎星在她周围漂浮着,发出微弱的、忽明忽暗的光,像是最后的求救信号。
她的左肩到胸口有一道巨大的裂口,不是肉身上的,而是存在意义上的,那道裂口里看不到血肉,只能看到无数破碎的星图在缓慢地解体。
一个人,对战成千上万的同位格的超位存在,纵使战神如她也只能落得如此下场
她的意识在一点一点地流失。
不是因为伤势,虽然伤势确实很重,真正让她无法维持自己的,是那种从深渊里不断涌上来的、纯粹的终结感。它不攻击,不吞噬,只是静静地存在着,然后所有靠近它的东西都会自然而然地失去维持自身形态的力量,就像热量自然而然地消散在真空中一样。
她看到身边有其他的超位存在也在下沉。
有一个她叫不出名字的存在,本体是一座九层的高塔,每一层都承载着一个完整的文明体系,此刻那座塔正在从顶层开始一层一层地崩解,砖石碎裂成粉末,粉末消散成概念,概念又被深渊的引力拉成长长的细丝,最后什么都没剩下。
还有一个她认识,是【空寂游龙】,秩序侧最古老的几个存在之一。那条曾经横跨数十个叙事域、身躯由纯粹的逻辑链条构成的巨龙,此刻正无声地翻滚着坠入深渊,它的身躯在翻滚中不断地断裂,每一节断肢都在坠落的途中逐渐透明,最后变成一团模糊的光晕,然后连光晕也消失了。
斓星看着这一切,心里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
不是不害怕,而是害怕这个功能本身已经在瓦解。
她现在能感受到的就只有一种很模糊的、分不清楚是冷还是热的钝痛,从身体的各个方向同时涌过来,又同时消退,像潮水一样,来来回回的。
她的意识越来越模糊了。
她感觉自己好像伸出手去抓了什么东西,但手指穿过了虚空,什么都没有碰到。她又感觉好像有人在叫她的名字,但那声音太远了,远到分不清楚是真的有人在叫她还是她自己在脑补。
她继续下沉。
深渊就在她下方,不远了。她能感受到那种绝对的、纯粹的“终结”,它不恐怖,不狰狞,甚至带着一种让人想要闭上眼睛的平静感。就像是累极了的人看到一张床,只想躺下去,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就这样永远地躺下去。
她的眼睛快要闭上了。
然后——
一束白光。
不是那种刺眼的、暴烈的白光,而是一种很柔和的、温暖的、像是有人在轻声叫你的名字那样的光。它从上方照下来,穿过层层叠叠的虚空,穿过漂浮的超位存在碎块,穿过终始之海边缘那层灰蒙蒙的雾气,落在了斓星的身上。
那束光照在她身上的时候,她下沉的势头停了。
不是被什么东西托住了,也不是被什么力量拉住了,就只是停了。好像深渊的引力在看到那束光的时候犹豫了一下,然后松开了她。
斓星睁开眼睛。
她看到了那束光的源头。
那不是什么光源,不是什么能量放射,也不是什么叙事层面的攻击或防御手段。那就是一团光,纯粹的、没有任何附加属性的光。
它只是悬浮在虚空中,不大不小,不定形不定状,甚至不能说它是“在”那里,因为“在”这个字需要空间来承载,而那团光的周围,空间本身都在重新定义自己。
斓星看着那团光,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能看得见它。她的存在已经碎得差不多了,她的感知能力应该早就没有了才对,但她就是能看见它。不是用眼睛看见的,而是用某种她从来没有使用过的、甚至不知道其存在的感知方式,直接地、无介质地感受到了它的存在。
她伸出手。
那只手已经碎了一半,手指的末端在不断地飘出细小的光点,那些光点一脱离她的身体就开始解体,变成更小的碎片,再变成粉末,再变成什么都不是的东西。但她还是把手伸出去了,朝着那束光的方向。
她的手指碰到了那团光。
不是触摸的感觉,不是冷或者热,不是软或者硬,而是——被理解了。就像是有一个声音在她脑海里轻轻地说了一句
我知道了
不是用语言,不是用概念,而是用一种比概念更原始、比存在更古老的直接确认。
那团光开始移动。
它没有“动”,因为它本来就不在任何一个“位置”上。更准确地说,是斓星周围的空间在重新排列,而那团光是这个排列过程的中心。深渊在她下方退去,终始之海的雾气在她周围散开,那些漂浮的超位存在碎块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推到两边,让出了一条通道。
斓星随着那团光上升。
不是被拖着,不是被推着,而是她周围的那一小片空间,包括她在内,整体性地从深渊的边缘被剥离了出来,然后被安置到了另一个地方。
整个过程没有任何颠簸,没有任何加速感,就像是做了一个梦,梦醒了,发现自己已经在另一个地方了。
她睁开眼睛——这次是真的用眼睛了,因为她发现自己又有了眼睛。
她看到了一双眼睛。
草绿色的,最纯正最清澈的草绿色,那种绿不是颜料能调出来的,也不是光谱能覆盖的,它就是一种纯粹的、属于“绿”这个概念的绿。
那双眼睛在看着她。
没有审视,没有评判,甚至没有任何明确的情感表达,就只是看着。像是春天看着自己催生的第一朵花,像是海洋看着自己托起的第一艘船,像是星空看着自己孕育的第一颗星。
斓星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做“被看见”。
不是被观测,不是被扫描,不是被分析,而是被看见。被一个比她古老得多的、比她强大得多的、比她完整得多的存在,用平等的、温和的、不带任何目的性的目光,看见了。
她想说谢谢,但她的声带还没有重建完毕,发不出声音。
她想哭,但她的泪腺也还没有重建完毕,流不出眼泪。
所以她只是看着那双眼睛,用她仅剩的、刚刚重建起来的全部感知能力,把那双眼睛的样子,一笔一划地,刻进了自己存在的基底里。
那是她此生看到过的最美的双眼。
。
白笙系着围裙站在料理台前面,左手举着手机,右手拿着一只打蛋器,手机屏幕上播放着一个烘焙教程视频,一个说话慢悠悠的女声正在讲解巧克力熔岩蛋糕的做法。
“接下来我们把鸡蛋和糖一起打发,打到颜色发白、体积膨胀到原来的三倍左右就可以了……”
白笙把手机靠在调料瓶上,让屏幕朝着自己,然后拿起一个不锈钢盆,把提前称好的鸡蛋和糖倒进去。
她开始打。
打蛋器在盆里转得嗡嗡响,蛋液和糖混合在一起,从黄色慢慢变成淡黄色,再慢慢变成接近白色的淡黄色。
她打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盆里的状态,又抬头看了看手机屏幕上的状态。
“嗯……好像还不够。”她自言自语了一句,继续打。
又打了一会儿,蛋液的颜色已经很白了,体积也膨胀了不少,她关掉打蛋器,把盆端起来看了看。
“应该差不多了吧。”
她放下盆,下一步是隔水融化巧克力。
她把切碎的巧克力和黄油放进一个小不锈钢盆里,然后在灶台上放了一口小锅,锅里加了水,点上火,等水烧到冒热气的时候,把小盆架在锅口上。
“隔水融化的时候要注意温度,不能太高,不然巧克力会油水分离……”
她一边听着手机里的讲解,一边用硅胶刮刀慢慢地搅着盆里的巧克力和黄油。它们在热气的作用下慢慢地软化,变成了一滩浓稠的、深棕色的液体,表面泛着微微的光泽。
她把小盆从锅上拿下来,放到一边晾着。
下一步是把打发的蛋液和融化的巧克力混合在一起。
她拿起刮刀,先把三分之一的蛋液刮进巧克力盆里,轻轻地翻拌了几下,等大致混合均匀了,再把剩下的蛋液全部倒进去,继续翻拌。
“翻拌的时候要轻,要快,不要画圈,要从底部往上翻……”
她的动作很小心,刮刀在盆里一上一下地翻动着,棕色的巧克力糊和白色的蛋液慢慢地融合在一起,变成了均匀的浅棕色。
下一步是筛入面粉。
她拿了一个细网筛,把称好的面粉倒进去,一手拿着筛子一手拿着刮刀,一边筛一边拌。
面粉像雪花一样飘进巧克力糊里,她用刮刀轻轻地搅着,确保面粉不会结块。
等面粉全部拌进去了,巧克力糊的状态看起来很顺滑,浓稠度也刚刚好。
“好了,现在把面糊倒进模具里,放入冰箱冷藏三十分钟,然后再烤……”
她把手机上的视频暂停,拿起裱花袋,把巧克力糊装进去,然后一个一个地挤进模具里。
模具是小号的圆形慕斯圈,底部包了锡纸,她每个挤到八分满,然后端起烤盘,轻轻地磕了两下,把里面的气泡震出来。
她把烤盘放进冰箱,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三十分钟。
她洗了洗手,走到客厅里,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翻了翻茶几上的杂志。
二十分钟的时候她就不安分了,站起来走到冰箱前面,打开门看了一眼。
巧克力糊在模具里安安静静地待着,表面已经凝了一层薄薄的皮。
“再等等。”她对自己说,关上了冰箱门。
又过了十分钟,她把烤盘从冰箱里端出来,放到料理台上。
烤箱已经预热好了,两百二十度。
她打开烤箱门,把烤盘放进去,关上门,设了八分钟的计时器。
她蹲在烤箱前面,透过玻璃门看着里面的蛋糕。
蛋糕在高温下慢慢地鼓起来,表面开始结皮,边缘开始微微上色。
“这次应该没问题了吧。”她小声说。
计时器跳到六分钟的时候,烤箱里发出了一声闷响。
砰——
白笙愣了一下。
烤箱门缝里冒出了一团黑烟。
紧接着,又是砰的一声,比刚才还响,烤箱门被震开了一条缝,更多的黑烟从缝里涌出来,带着一股浓烈的焦糊味。
白笙赶紧把烤箱关了,戴着手套把烤盘拉出来。
烤盘里的蛋糕已经不能叫蛋糕了。
它们一个个炸开了花,表面全是裂口,黑色的焦糊物从裂口里涌出来,流得到处都是。有几个模具里的东西已经完全碳化了,黑得发亮,形状扭曲,看起来不像是食物,更像是某种地质样本。
白笙把烤盘放在料理台上,还没来得及叹气——
砰!
烤箱里又响了一声。
这次的声音比前两次都大,烤箱门直接被弹开了,一股浓烟从里面喷出来,直直地扑到了白笙的脸上。
“咳咳咳——”
她被呛得直咳嗽,眼睛也被熏得睁不开,赶紧往后退了两步,用手扇着面前的烟。
等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她的脸上已经蒙了一层黑灰,白色的围裙上也是,头发上也是,那缕荧光绿的挑染变成了灰绿色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那个还在冒烟的烤箱,再看看烤盘里那一堆黑炭状的不知名物体。
“……”
她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打了个响指。
厨房里的一切在瞬间恢复了原样。
烤箱变得干干净净,没有烟没有灰没有焦糊味,内壁亮得能照出人影。料理台上没有烤盘没有模具没有黑炭状的物体,连面粉和水渍都被清理干净了。她的围裙变回了白色,脸上的灰也没了,头发重新变得干干净净,那缕荧光绿又恢复了鲜亮的颜色。
整个厨房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白笙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料理台,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算了算了。”她小声嘟囔着,“下次找安德莉娅再教我一遍吧。”
她把围裙解下来挂好,洗了洗手,走出了厨房。
书店里很安静。
今天是周日,下午两三点钟的时候本来应该是人多的时候,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街上的人都不多,书店里更是连个人影都没有。
书架安安静静地立着,茶几上的栀子花开了一朵新的,白色的花瓣在阳光下半透明,看着像是能透光似的。窗台上的茉莉花香味淡淡的,混在空气里,闻着就很舒服。
白笙从后面的走廊走进书店的时候,看到了坐在沙发上的斓星。
斓星今天穿了一件奶白色的毛衣,宽松款的,袖子长了一截,把手指都盖住了大半。下面是一条浅灰色的阔腿裤。
她手里捧着一本书,封面是淡蓝色的,上面画着一个小男孩和一朵玫瑰花的剪影。
《小王子》。
她的头发今天散着,没有扎起来,深蓝色的长发披在肩膀上,在灯光下能看到发丝里偶尔闪过的星光。她靠在沙发靠背上,两条腿蜷起来踩在沙发上,膝盖上盖着一条浅蓝色的薄毯,整个人缩成了一小团。
她的目光在书页上慢慢地移动着,嘴唇微微地动着,像是在默读。
白笙从走廊那边走过来,脚步很轻,木地板发出了轻微的吱呀声。
斓星没有抬头,看得很认真,翻到了新的一页,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地抚过,把书页压平。
白笙走到沙发后面,站住了。
她低下头,看着斓星的头顶。
深蓝色的长发,发旋处有一小撮头发翘了起来,像是睡乱了没梳好。
白笙伸出手,把手放在斓星的头顶上。
斓星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然后马上放松了,脑袋往白笙的手心里蹭了蹭,像是一只被摸到了头的猫。
白笙笑了一下,开始慢慢地揉。
她的手指插进斓星的发丝里,从头顶滑到后脑勺,再从后脑勺滑回来,动作很轻,很慢,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感。
斓星没有说话,也没有抬头,继续看着手里的书。
但她轻轻的笑了笑
白笙就这样站在沙发后面,一只手放在斓星的头顶上,慢慢地揉着。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照在两个人的身上,暖洋洋的。
书架上的书安安静静地立着,茶几上的栀子花在微风里轻轻晃着,窗台上的茉莉花香淡淡的。
书店外面偶尔有行人走过,脚步声隔着玻璃门传进来,闷闷的,远远的,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白笙的手没有停。
斓星也没有动。
就这样安安静静的,一个下午就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