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笙正在给几个初中女生结账。
她们一人抱着一本书，站在柜台前面排成一排，叽叽喳喳地聊着天。最前面的那个女生扎着马尾辫，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上面印着一只卡通柴犬。她把书放在柜台上，从口袋里掏出钱包，一边掏一边回头看身后的两个朋友，笑着说：“你们快点，我结完了就该你们了。”
白笙把书扫码，报了价格。女生付了钱，把书塞进书包里，然后抬起头看着白笙，忽然说了一句：“姐姐你真好看。”
白笙愣了一下，然后微微一笑。“谢谢。”
第二个女生也凑上来，把书放在柜台上，眼睛一直盯着白笙看。“真的好好看，姐姐你是不是混血啊？头发好白，像雪一样。”
白笙笑了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把书递过去。“三十五块。”
女生付了钱，接过书，还在看白笙的脸。第三个女生也挤过来，三个人一起站在柜台前面，七嘴八舌地说着话。“姐姐你多大了？”“姐姐你结婚了吗？”“姐姐你这家店开了多久了？”“姐姐你平时用什么护肤品啊皮肤好好。”
白笙一边给第三个女生结账，一边应付着她们的提问。“没结婚，开了没多久，不用护肤品。”她的回答简短而礼貌，脸上始终挂着那个温和的微笑。
三个女生终于结完了账，推门走了。风铃叮叮当当地响了一阵，书店里又安静了下来。白笙坐回椅子上，轻轻呼了一口气。现在的小女生，还真是热情。
手机响了。
白笙拿起来一看，屏幕上显示着“斓星”两个字。她按下接听键，把手机贴到耳边。“斓宝？”
听筒里传来斓星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点急促。“白笙姐姐，你现在有空吗？”
白笙愣了一下。“有空啊，怎么了？”
“那你过来一趟好不好？”
“过去？去你家？”
“嗯。”斓星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紧张，又有点期待，但具体是什么情绪，白笙也说不上来。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白笙问了一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斓星说了一句“没什么事，就是想让你过来”，就挂了。白笙看着手机屏幕，眨了眨眼。斓星突然喊她过去，是因为什么呢？听声音不像是有急事，也不像是出了什么问题，就只是让她过去。她想了想，想不出来。算了，去就去吧。
她站起来，把柜台上的东西稍微整理了一下，把收银机锁好，拿起钥匙走出了书店。门外的木牌翻过来，从“营业中”变成“歇业中”。风铃在她身后响了几声，她没回头，直接走到走廊旁边，跨上小电驴，发动了车子。
斓星住的地方离书店不算远，骑车大概二十分钟。白笙沿着主干道一直往东开，过了两个红绿灯，拐进一条两边种满梧桐树的小路。路不宽，两辆车勉强能交会，路面上铺着整齐的砖石，车轮碾过去会发出轻微的颠簸声。路的两旁是一排一排的小洋房，各种风格的都有，有红砖的，有白墙的，有尖顶的，有圆顶的。白笙把车速放慢，一边开一边看门牌号。
她在一栋白色的小洋房前面停下来。
这栋房子是欧式的，三层楼，外墙是白色的，刷得很干净，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屋顶是浅灰色的瓦片，坡度很缓，屋檐下面有一排精致的雕花。大门是深蓝色的，两扇对开，门把手是黄铜的，擦得很亮，能照出人影来。门的上方有一盏小灯，灯罩是磨砂玻璃的，形状像一朵倒挂的铃兰花。
二楼的窗户外面有一个小阳台，铁艺的栏杆，上面摆着几盆花，白笙认出了其中有茉莉和薄荷，还有一盆小小的多肉，胖乎乎的，挤在一个浅蓝色的陶盆里。
三楼的窗户是圆形的，像船舷窗，窗框是白色的，玻璃擦得透亮，能看到里面垂着浅蓝色的窗帘。
房子的前面有一个小小的花园，用矮矮的白色栅栏围着。花园里种着几丛绣球花，粉色的、蓝色的、紫色的，开得正盛，大团大团的，把枝叶都压弯了。石子小路从栅栏门一直通到大门口，路的两边种着一些不知名的小野花，黄的白的紫的，星星点点。
花园的角落里有一棵桂花树，不大，大概两米多高，叶子碧绿的，形状很好看。
白笙把车停在栅栏外面，推开栅栏门，沿着石子小路走到大门口，敲了敲门。
门很快就开了。
斓星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浅粉色的卫衣，下面是白色的短裤，脚上是一双毛绒绒的拖鞋，还是那双猫爪子的。她的头发扎成了两个低马尾，搭在肩膀前面，发尾微微翘着。她的脸上带着笑，眼睛亮亮的，但比平时多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像是刚哭过，又像是忍了很久的什么东西终于忍不住了。
白笙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斓星就扑了过来。
她整个人撞进白笙的怀里，两只手紧紧地环住白笙的腰，脸埋在白笙的肩膀上。白笙被撞得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住了门框。她愣了一秒，然后下意识地抬起手，放在了斓星的背上。
“斓宝？”白笙轻声叫了一句。
斓星没有回答，只是把手臂收得更紧了。白笙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也不是因为害怕，更像是某种被压抑了很久的情绪突然找到了出口。她没有再问，就那么站着，一只手放在斓星的背上，轻轻地拍着。
抱了大概有十几秒。
白笙低头看了一眼埋在自己肩膀上的那颗脑袋，两个低马尾垂在她的手臂两侧，发尾微微翘着。她能闻到斓星头发上的香味，是那种很淡的花香，混着一点点阳光的味道。
“斓宝？”她又叫了一声。
斓星终于动了。她慢慢地把脸从白笙的肩膀上抬起来，往后退了半步，但手没有松开，还搭在白笙的腰侧。
她的脸很红，耳朵尖也是红的，眼睛水汪汪的，像是刚被风吹过。她看着白笙，嘴唇动了动，然后笑了。那个笑很轻，很软，带着一点点不好意思，又带着一点点满足。
白笙看着她那个样子，心里软了一下。她伸手帮斓星把滑到脸前面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自然。“怎么了？为什么叫我来？”
斓星的笑容变大了一点。她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把门开大了一点。
“嘿嘿。”
她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带着一点点傻气的笑声，然后说了一句让白笙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话。
“买到了好吃的芝士蛋糕，想和白笙姐姐一起吃。”
白笙看着她，沉默了大概两秒。
“啊这……就因为这个啊？”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点点哭笑不得，但嘴角已经弯起来了。
斓星点了点头，很认真的样子。“嗯，就因为这个。”
白笙看着她的脸，那张脸上写着“我知道你可能觉得我有点傻但我是认真的”的表情。白笙忍不住笑了出来。“行吧，那就一起吃。”她换了拖鞋，跟着斓星走进了客厅。
斓星的客厅很大，装修是简约的北欧风格，白色的墙壁，浅灰色的沙发，原木色的茶几。茶几上放着一个白色的蛋糕盒，盒盖已经打开了，里面是一个圆形的芝士蛋糕，表面烤成了漂亮的金黄色，边缘有一点点焦色，看着就很香。蛋糕旁边放着两把银色的蛋糕叉和两个白色的小盘子，还有一个茶壶，里面泡着红茶，茶水的颜色是深琥珀色的，从壶嘴里飘出来一缕细细的白烟。
斓星在沙发上坐下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白笙姐姐，坐这里。”
白笙坐下去，拿起蛋糕叉，准备自己切一块。她的手刚碰到蛋糕盒的边，就被斓星拦住了。
“我来。”斓星说。
她拿起蛋糕刀，切了一块三角形的蛋糕，小心翼翼地放到盘子里，然后用叉子叉起一小块，举到白笙的面前。“啊——”
白笙看着她，眨了眨眼。“斓宝，我自己来就行……”
“不要。”斓星摇了摇头，叉子举得更高了一点，几乎碰到白笙的嘴唇了。“我要喂白笙姐姐。”
白笙看着那块蛋糕，又看了看斓星的表情。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写满了期待，像是一只把叼来的球放在主人脚边等着扔出去的小狗。白笙叹了口气，但嘴角的笑怎么也压不下去。她张开嘴，把那块蛋糕吃了进去。
蛋糕很绵密，入口即化，芝士的香味在嘴里散开，甜度刚刚好，不腻。饼底是黄油饼干做的，酥酥的，和绵密的蛋糕体配在一起，口感很好。“好吃吗？”斓星问，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白笙的脸。
白笙点了点头。“好吃。”
斓星笑了，笑得很开心。她又切了一块，叉起来，又举到白笙面前。“再来一口。”
白笙又吃了。
然后第三口。
第四口。
第五口。
每一口都是斓星叉起来，举到她面前，等她张嘴，然后看着她吃下去。白笙吃了大概五六口之后，伸手拦了一下。“斓宝，你也吃啊，别光喂我。”
“我待会儿再吃。”斓星说着，又叉了一块。
白笙看着那块蛋糕，又看了看斓星那一脸“让我继续喂你吧”的表情，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但还是张嘴吃了。
两个人就这样坐在沙发上，一个喂，一个吃。茶壶里的红茶冒着热气，蛋糕一块一块地减少。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一条的光带。客厅里很安静，只有蛋糕叉碰到盘子时发出的轻微声响。
白笙吃了大概半个蛋糕之后，实在吃不下了，往后靠在了沙发背上。“不行了，吃不下了。”
斓星看了看盘子里剩下的最后两小块蛋糕，又看了看白笙，点了点头。“好吧。”
她这才开始自己吃。她叉起一小块蛋糕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眯起来了。她又吃了一块，然后喝了一口红茶，把杯子捧在手心里，整个人缩在沙发的角落里，看起来很满足的样子。
白笙靠在沙发上，侧过头看着斓星。“这个蛋糕真的好吃，你在哪家店买的？”
斓星捧着杯子，想了想。“嗯……就是市中心那家新开的甜品店，叫‘甜梦’什么的。”
“改天我也去买一个。”
“好呀。”斓星点了点头，然后忽然停住了。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只发出了一个“但”的音节，就没有继续说下去了。
白笙转过头看着她。“怎么了？”
斓星低下头，把脸藏在杯子后面，声音从杯沿后面传出来，闷闷的。“没什么啦白笙姐姐，刚刚只是噎了一下。”
白笙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哦，那喝口茶顺一顺。”
“嗯。”斓星应了一声，又喝了一口茶。
她没有说出来的那句话噎在喉咙里，比蛋糕噎得更深。
她想说的是——因为和自己喜欢的人一起吃，所以这蛋糕才前所未有的好吃。
但她不敢说出来。
真的不敢。
她把杯子捧得更紧了一点，手指在杯壁上轻轻地摩挲着。白笙就在她旁边，不到半米的距离，伸手就能碰到。
她只要偏过头就能看到白笙的侧脸，那缕荧光绿的挑染从耳后滑出来，搭在白色的卫衣上，颜色很配。
她看了很久，久到白笙转过头来问她“看什么呢”，她才慌忙把视线移开，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没看什么”，然后把脸埋进杯子里，耳朵尖红红的。
白笙笑了笑，没有追问。她伸手把斓星脑袋上翘起来的一小撮头发按下去，手指在斓星的头顶停留了一秒，然后收回来。
“下次有好吃的再叫我。”
“好。”斓星的声音从杯子后面传出来，软软的，带着一点点鼻音。“一定叫你。”
白笙站起来，说该回去了，书店还挂着歇业的牌子，得回去开门。斓星送她到门口，站在台阶上看着她沿着石子小路走出去，推开了栅栏门。
“白笙姐姐。”斓星在身后叫了一声。
白笙回过头。
斓星站在门口，两只手背在身后，脚尖踮着，脸上带着笑。午后的阳光照在她身上，浅粉色的卫衣被照得有点发白，两个低马尾搭在肩膀上，发尾在风里轻轻晃着。
“路上小心。”她说。
白笙笑了笑，跨上小电驴，发动了车子。她从后视镜里看到斓星还站在门口，一直看着她，直到她拐出那条小路，看不见了。
白笙骑着车，风从耳边吹过去，带着梧桐树叶的味道。她想着刚才斓星扑过来抱住她的那个瞬间，那个拥抱持续了很久，比平时久得多。她想着斓星喂她吃蛋糕时那个认真的表情，像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就是确保她把那块蛋糕吃下去。她想着斓星说“没什么啦”的时候，杯子后面那双亮亮的、带着一点点失落的眼睛。
她不知道斓星想说的是什么，但她知道，那个没说完的句子里，藏着一些东西。一些她还没有想明白的东西。
她继续骑着车，风吹着她的头发，白色的发丝在风里飘着。小电驴在梧桐树荫下面穿过去，光影一段一段地落在她身上，明暗交替着。
她想着明天斓星大概又会来书店，坐在沙发上，捧着书，安安静静地待一个下午。然后她会给她泡一杯茶，她会红着脸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喝。
她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挺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