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笙站在文学区的那排书架前面,把被人翻乱的書一本一本地抽出来,重新排序,再一本一本地塞回去。
早上来了几个高中生,在书架前面翻了好一会儿,把好几排书都弄乱了。有的是看完随手塞回去塞错了位置,有的是抽出来翻了两页就搁在旁边没放回去,还有几本被塞到了完全不相干的分类下面。
她把《月亮与六便士》从科普类的书架里抽出来,放回文学区的位置。又把一本塞进《罗马尼亚》后面的《时间简史》抽出来,放回隔壁排的书架上。她一边整理一边哼着歌,调子跑得有点远,但她自己完全没意识到。
茉比迪克坐在靠窗的沙发上,一条腿盘在沙发上,另一条腿垂在地上,手里端着一杯白笙泡的茉莉花茶。她看着白笙在书架前面忙活的背影,忽然轻轻叹了一口气。
“这么温和的白笙姐,真的不少见啊……”
她的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但坐在沙发另一端的斓星听到了。
斓星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棉质衬衫,领口系了一条浅蓝色的小丝带,下面是一条深蓝色的百褶裙。她手里也捧着一杯茶,正小口小口地抿着,听到茉比这句话,抬起头来,眨了眨眼。
“茉比姐,这是什么意思啊?”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困惑。
茉比转过头看着她,愣了一下。
“也对,你是第二次全叙事域战争之后才诞生的,对白笙姐的过往不怎么知道。”
她把茶杯放在茶几上,换了个姿势,整个人往沙发靠背上一靠,双手枕在脑后。
“简简单单和你说一下吧。”
斓星把茶杯也放下,转过身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摆出一副认真听讲的样子。
茉比看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开口了。“要谈白笙姐,肯定得从最初的最初开始谈。”
“最初的最初?”斓星小声重复了一遍。
“对,就是那个连‘无’这个概念都还没有形成的状态。”茉比的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圈,“什么都没有,不是真空,不是虚空,不是空白,因为这些东西都还是‘有’的一种形态。那是一种……怎么说呢……”她想了想,“我们只能将这种状态大概模糊近似地称为‘绝对之无’。”
斓星点了点头,听得很认真。
“然后白笙姐就从那个‘绝对之无’里面诞生了。”茉比的声音放低了一点,“不是被创造的,不是被召唤的,也不是什么外力作用的结果,就是自然而然地从里面浮现出来了。像是水结成冰一样,到了那个点,它就发生了。白笙姐诞生的那一瞬间,她从‘绝对之无’里面定义出了自己,也定义出了‘存在’。这两个定义是同时发生的,有她,才有‘存在’;有‘存在’,她才是她。”
她停顿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绝大部分的‘绝对之无’被她转化成了‘白色’。这个‘白色’不是颜色,是你没有办法用任何感知去描述的一种……基底。所有的叙事域,所有的存在,所有你能想到的和你想不到的,都建立在这个‘白色’之上。而‘白色’和那个没有被转化的、依然保持着‘绝对之无’状态的那一小部分之间的交界处——那个模糊的、暧昧的、既不属于‘白色’也不属于‘绝对之无’的地带——就是我的终始之海。”
斓星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
“至于全叙事域,”茉比把茶杯放下,手指在空气里随意地弹了一下,“那只是定义过程中产生的残渣而已。”
“残渣……”
“对,残渣。”茉比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在白笙姐眼里,全叙事域大概就和头皮屑差不多吧。”
斓星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你知道白笙姐在获得人性之前是什么样子的吗?”
斓星摇了摇头。
“她就那么无意识地漂浮在全叙事域里面,不思考,不感受,不做任何有意识的选择。全叙事域里面那些叙事,诞生了,她就看着它诞生;寂灭了,她就看着它寂灭。有时候她会无意识地催生出新的叙事,有时候她会无意识地让某些叙事消散。没有任何规律,没有任何理由,真的就是阎王点卯,点到谁就是谁。那些叙事里面的存在,可能前一秒还在过着自己的日子,后一秒就什么都没了。不是被抹杀,不是被消灭,就是‘没了’,连‘曾经存在过’这个事实都一起没了。”
她看着斓星的脸。
“而且你也知道白笙姐的实力,全叙事域里面不可能有人会是她的对手。不是打不打得过的问题,是根本不在同一个层级上的问题。一个故事里的人物,再怎么强大,也不可能打得过写故事的人。而白笙姐甚至连‘写故事的人’都算不上,她是在‘写故事的人’出现之前就已经存在的那种东西。”
茉比摊开双手。
“所以你现在知道白笙姐的风评为什么这么差了吧?在那些知道她存在的超位存在里面,‘白色’这两个字基本上就是‘不可名状的恐惧’的代名词。没有情感,没有目的,没有道理,随时可能因为一个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念头就让整个叙事域化为乌有。这种事情,换谁不害怕?”
斓星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白笙姐姐才不是这样呢。”
茉比挑了挑眉毛。
“白笙姐姐明明那么温柔,那么善良。”斓星的声音微微发颤,但语气很认真,“她会给我泡茶,会摸我的头,会在我直播的时候给我上总督,会骑着电动车带我去钓鱼,会……”她顿了一下,“她明明那么好。”
茉比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不是那种调侃的笑,是那种带着一点点理解和一点点无奈的苦笑。“那也是白笙姐获得情感之后的事情了。”
斓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白笙姐为什么获得情感之后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茉比把目光转向窗外,看着街道上偶尔走过的行人,“可能只有知道她获得情感之后第一眼看见了什么,才知道吧。”
斓星“哦”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随口应了一声。
但她的内心已经翻涌起来了。
第一眼……看见了什么……
茉比姐的意思是,白笙姐姐在获得情感之前是那个样子的,无意识的,无目的的,对任何叙事都不在乎也不在意的。而她获得了情感之后,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温柔的,善良的,会笑会闹会泡茶会摸头发的样子。
那她获得情感之后,第一眼看见的是什么?
是什么让她变成了这样?
斓星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了一个念头。
那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脑子里所有的迷雾,把所有零碎的、模糊的、她一直没有想明白的东西,在一瞬间照亮了。
难道说……
因为看到了自己,白笙姐姐才会变成现在这样吗?
她想起了那个画面。终始之海的边缘,深渊旁,无数超位存在的碎块在虚空中漂浮。她在下沉,意识在流失,什么都抓不住,什么都看不见。然后一束白光,从上方照下来,落在她身上。她伸出手,碰到了那团光。然后她看到了一双眼睛,草绿色的,最纯正最清澈的草绿色。那双眼睛在看着她,不是审视,不是扫描,不是分析,只是看着。像是春天看着自己催生的第一朵花。
那是白笙姐姐获得情感之后的第一眼。
她在看自己。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也就是说,白笙姐姐从一开始就注定是我的吗?
她把这个句子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心跳忽然加速了。白笙姐姐在获得情感之后看见的第一个人是我,她是因为看见了我才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那我是不是可以认为,白笙姐姐的温柔,白笙姐姐的善良,白笙姐姐所有的这些好,都是因为我?
白笙姐姐只能属于我吗?
这个念头一出来,斓星被自己吓了一跳。
她怎么会想到这种东西?
她怎么可以独占白笙姐姐?白笙姐姐是自由的,她想对谁好就对谁好,她想和谁在一起就和谁在一起,她没有义务只对自己好,也没有理由只属于自己一个人。
可是——
她又想了一遍刚才那个念头。
可是白笙姐姐是因为看见我才变成这样的。如果她第一眼看见的是别的东西,她可能就是另外一种样子了。她会对别的东西温柔,会对别的东西善良,会对别的东西笑。不会泡茶给我喝,不会摸我的头,不会在我直播的时候给我上总督,不会骑着电动车带我去钓鱼。
这一切,都是因为我。
白笙姐姐的温柔,是我带来的。
白笙姐姐的善良,是我带来的。
白笙姐姐现在这个样子,是我带来的。
所以白笙姐姐应该是我的。
不对。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不对,不能这样想。白笙姐姐是白笙姐姐,她是独立的,她有她自己的生活,她开书店,她看书,她做巧克力蛋糕虽然每次都失败,她和茉比姐聊天,她对每个人都很好。不只是对我。
可是她对别人好和对我是不同的。
她对别人好是礼貌,是客气,是那种温和的、有距离的好。
对我不是。
她会摸我的头,会揉我的头发,会让我靠在她肩膀上,会拉着我的手带我去看书架上的书,会在我抱住她的时候轻轻地拍我的背。她对别人不会这样。
所以白笙姐姐对我是特别的。
那白笙姐姐只能是属于我的。
这个念头又冒出来了,比刚才更强烈,更清晰,带着一种让她自己都害怕的笃定
她坐在沙发上,手指绞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她的脸很红,耳朵尖也很红,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低着头,不敢看茉比,更不敢看那边还在哼着歌整理书架的白笙。
她怕自己一抬头,就会让那些念头从眼睛里泄露出来。
她怕白笙姐姐看到她的眼睛,就会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用力地咬了咬下嘴唇,把那句“白笙姐姐只能是我的”从脑子里往外推。
可推出去,它又回来。再推出去,又回来。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的,怎么都挡不住。
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端起茶几上的茶杯,把已经凉了的茉莉花茶一口喝完。茶水的凉意顺着喉咙一路滑下去,让她沸腾的脑子稍微冷静了一点。
不能这样想。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能这样想,白笙姐姐有白笙姐姐的自由。我喜欢白笙姐姐是我自己的事情。我不能因为自己喜欢她,就觉得她应该属于我,这不公平。
她把这个道理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了三四遍,心跳终于慢慢平复下来了。
但那个念头没有消失,它只是沉下去了,沉到了她意识的深处,像一颗被埋进土里的种子,安静地、无声地、等待着。
白笙从书架那边走过来,手里端着一个白色的盘子,盘子里放着几块切好的巧克力蛋糕。
“聊什么呢?聊得这么认真。”
她把盘子放在茶几上,在斓星旁边的空位上坐下来。
“没什么没什么。”茉比抢先开口了,笑嘻嘻地从盘子里拿了一块蛋糕,“就是给小斓星科普了一下白笙姐的辉煌过往。”
白笙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点无奈。“辉煌过往?我怎么觉得你说的大概不是什么好话。”
“怎么会呢。”茉比咬了一大口蛋糕,腮帮子鼓鼓的,“我说的可都是实话。”
白笙没有追问。她拿起一块蛋糕,递给斓星。“斓宝,尝尝,今天早上在安德莉娅店里买的,不是我自己做的。”
斓星接过蛋糕,双手捧着,小口小口地吃起来。蛋糕很甜,巧克力味很浓。但她吃在嘴里,觉得好像没有昨天自己买的那块芝士蛋糕好吃。可能是因为那块蛋糕是和白笙姐姐一起吃的。也可能是因为,她现在心里装的事情太多了,甜味进不去。
白笙自己也拿了一块,靠在沙发背上,慢慢地吃着。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三个人的身上。茉比在那边大口大口地吃着,吃完一块又拿了一块。斓星小口小口地抿着,时不时偷偷看一眼白笙的侧脸,然后飞快地把目光收回来。白笙安安静静地吃着蛋糕,嘴角带着一点点笑,不知道在想什么。阳光把她的白头发照得发亮,那缕荧光绿的挑染在光线里格外显眼。
她把最后一口蛋糕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好吃吗?”她问。
“好吃。”茉比答得飞快。
“好吃……”斓星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白笙笑了一下,伸手揉了揉斓星的头顶。“好吃就多吃点,下次我多买几块。”
斓星“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吃蛋糕。她的头发被揉得有点乱,几缕深蓝色的发丝翘在耳朵旁边。她没有整理,就那么乱着,小口小口地吃着。白笙的手从她头顶收回去的时候,她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追那只手,又像是只是换了个坐姿。
茶几上的蛋糕一块一块地变少,窗外的阳光一寸一寸地移动。茉比在那边讲着终始之海最近发生的趣事,说那些白鲸们处理叙事残渣的时候闹出的笑话。白笙听着,时不时笑一下,接一两句话。斓星坐在旁边,大部分时间没有说话,只是偶尔“嗯”一声,表示自己在听。她的目光一直落在白笙身上。不是那种刻意的、注视的目光,是那种不自觉的、像向日葵追着太阳一样的、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目光。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三个人的身上,暖洋洋的。
白笙站起来,说再去泡壶茶。她转身往柜台后面走的时候,裙摆扫过斓星的小腿,痒痒的。斓星缩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膝盖。她把最后一口蛋糕塞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甜味终于进来了。很淡,很轻,在舌尖上停留了一秒,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