积攒的疲劳让卡提西娅沉睡了超乎意料的时间。黎明睡下的她，在 30个小时之后的第二天中午才醒来。窗外亮堂的白光照的她感觉刺眼，虽然头脑还没完全清醒，但她记得自己应该有保持房屋封闭，轻易不会拉开窗帘的习惯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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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体有赫焉龙的保护，料想大概没有谁能不长眼，溜进自己房间还能全身而退的。卡提西娅歪脑袋只疑惑了一下，注意力就转移到了睡眠质量上。这一觉倒是睡得舒服。前阵子醒来总像在梦里大干了一场，今天总算没有那种疲惫。至于刚才梦见了什么，她是已经想不起来，只在睁眼时，还觉得有些意犹未尽。不知道下次再沉进梦乡里，还能不能续上之前的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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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她还有任务。上次记住了是“莫尔坎特”家族捣鬼。本来说睡6个小时，趁中午集市的时间去搜集情报。结果第二天的集市时间都结束了。那也不急了，喂饱肚子，小酌两口再出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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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提西娅推门出去，准备下楼叫人弄些吃的送来。才迈出几步，身后便响起了开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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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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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不思突然的轻声揪的卡提西娅后背绷紧，像偷米被抓了现行。可她不该有什么好怕的，她行得端坐的正，没干过坏事，不怕让人嚼舌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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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不思啊。”
卡提西娅心里叫自己冷静，再冷静，别有一丝情绪上的波澜。她没错，她哪里都没错。在阳光下她无比高大。可再怎么命令自己，藏在内心深处的那些情绪，总归对身体，有着比她的口头命令更高级的控制权。明明想说出“你来的正好，去叫厨房送些面包和汤来”。嘴唇下面牙龇着，怎么都开不了口。
甚至还想逃跑。
很丢人。丢死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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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卡提修斯时。他罩的是耗时三年，方才为他一人缝制出的主祭长袍。上面缀满了象征公正律法的金银重纹。内衬是压风的墨色云锦。腰间佩象征断罪特权的仪典长剑，剑鞘镶嵌着天底亲授，教宗为他奉上的鸽血石。
他是教导国的首席裁判官，立于公正与律法之尊位卡提修斯。
昔日祭典之上，他身披白金大氅，自高阶缓缓步下。阳光透过七彩花窗，落在肩头与袍袖上，随着步履流过层叠的金银绣纹。他走得从容，眉目清隽，神情温和而端肃。无需板起面孔，更不必出声维持秩序，只略略垂眸颔首，阶下成百上千名白衣修士便会敛声肃立，躬身致礼。连选出过五任教宗的元老枢机门，在走廊相遇时，也要侧身为他让出主道，尊称一声“尊位阁下”。
这样的礼遇，他早已习惯。停步听人说话，抬手接受祝祷，向伏身行礼的人温言回应，一举一动都有多年教养养出的从容。那身繁重的法衣穿在他身上，连转身时该怎样收拢袍袖，都不需要特意思量。
人们敬重他的尊位，也敬重他的判决。
在教导国，深渊的感染者一旦被发现，等待他们的往往便是净火的清算。而尊位卡提修斯，却有权让那团火焰在他们面前止步。那是白之烙印赋予他的裁断与赦免之权。连教宗也不能仅凭谕令，使感染者免于净火。卡提修斯却能以自己的判断，决定是否予以宽恕。感染者被押到他面前时，所仰望的因而不只是一位地位崇高的圣职者。他垂眸听取陈述，温声问话，那袭洁白庄严的法衣之下，握着他们能否得到赦免的最后希望。
四方教区为他立生祠，地方公国将他的训谕拓印在法典首页。世人称颂尊位卡提修斯时，说的总是他的宽仁、公正与信义。那袭白袍便也随之成了神圣的表征，仿佛他走过世间，便从未沾染过世间的尘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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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现在呢？
现在他……她身上套着的是什么？！从头纱到裙摆，看着还勉强有几分圣职者衣饰的轮廓，却全是自身皮肉的延伸。所谓衣料紧贴着身体，单薄得近乎轻浮，胸前、背后，大片苍白的肌肤就那样敞露着，连腰身的曲线都替她勾勒得清清楚楚。她站在那里，旁人一眼扫来，先看见的会是什么？又有多少目光，能规规矩矩地停在她脸上？
而那层光洁雪白的皮肉之下，流淌着的是腐黑的尸水。曾经端坐于裁判席、决定是否宽恕深渊感染者的卡提修斯，如今正是深渊感染的源头。银白长发散在腰际，面容被捏得年轻而精致，猩红的眼瞳嵌在那张少女般的脸上。阿尔贝留着那些足以让人联想起圣职者的衣饰，偏又让它们围着裸露的肩胸，衬着这副供人赏看的身段。昔日的庄严，他舍不得放过。非要从尊位卡提修斯身上剥下一点，缀在这具漂亮的怪物身上，装点他的得意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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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不是我不信任您，故意要调查您的身份的。是您的事迹广为流传，我无意间听闻到的。传闻您是位纯粹的，富有美德的人——在我看来，您果然是位纯粹的，富有美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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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提西娅快要被自己的想法淹没了。耻辱的桃红色从脸颊蔓延到耳尖。恍惚之中她听到阿不思突然的自白，她一激灵，提取到其中的关键词——
纯粹的……富有美德的人？
大家——还有他，都是这么说的？
美妙的夸赞像是带着温度的清泉，猛地浇在了卡提西娅几乎要被羞耻烧成焦炭的心口上。
她不那么在乎痛苦，也不在乎有人不喜欢她，陷害她，折磨她。在深渊的石室里被撕开皮肉、剪断骨头，她连一声求饶都没哼过。就连噩梦里出现的，曾经的同事在圣墓里识破她的真实身份，用那种混杂着嘲弄、轻蔑与窥私欲的眼神打量她这具破烂轻浮的身躯，然后嗤笑一句：看啊，昔日那位高高在上、圣洁庄严的裁判官，如今只不过是这么个不知羞耻的深渊尤物。她都能经受的住。
只是醒来时有些烦闷而已。那种画面，惊醒她都做不到。
因为同事们只能是嫉妒她，嫉妒她的清白和操守。越折磨她，越不过是越说明他们的心虚和渺小。他们没法误解她。他们知道她表里如一，就是那般让他们自惭形秽，恼羞成怒到他们不得用羞辱她的方式，才能安抚他们道德上的挫败感的光明正大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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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同事没法误解她。可是遥远的地方的人们，也能这样对她的品格深信不疑吗？
她的声名——她一生苦心孤诣维系的清白、操守与荣光，是比她的生命要更有分量的多的东西。如果有陌生人站在他面前，指着鼻子说“你们圣城里的大人物都是一样的，沆瀣一气蛇鼠一窝！都和焚证官们一样，贪得无厌，卑鄙下流！”
那她百口莫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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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相反！
她最会欣慰，最会欣喜，最能感到前半生没有错付的，就是有后人——有没见过她的遥远的人，不为乞求赦免，不是对诠释的谄媚，愿意了解她的生平，愿意在了解她的一切后，越过所有的偏见流言，笃定地把信任，还有发自内心的赞美，交到她手中！
如闻天籁！
就算是教宗在主祭大典上领着唱诗班的歌童们为他唱响的圣咏，也绝不及此刻这句笨拙的陈述来得动听！
卡提西娅觉得自己的呼吸已经停滞。从头皮到脚趾，一股奇异的战栗感顺着脊椎骨一路炸开到脚尖，仿佛有万道久违的暖光穿透了浓稠的阴霾，将她从那种无地自容的泥潭里硬生生捞了出来。原本压在肩头、重得让她几乎窒息的自尊心，一下子被托得轻飘飘的，如浸在温热的蜜水里。
蔓延在脸颊和耳尖上的桃红非但没有消退，反而愈发滚烫起来。那一层薄薄的红晕里，属于“被戳穿身份的耻辱”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手足无措的雀跃与慌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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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不要对我谄媚，我，不会因为，因为谁说动听的话，就，对谁，对谁另眼相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