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不思的动作僵住，双手上的气力都消失。不仅把阿尔贝放了下来，连小刀都差点没有握好，掉了下来还好他反应快，在空中连抓两下才抓住，姿态颇为狼狈。
他刚才，又傻傻的冲动了。阿尔贝的话明明没有讲完，自己就不分青红皂白的把他拎了起来，对他大喊大叫。甚至还想什么要拔掉他的门牙……
滚烫的热意猛地从脖颈直冲上脸颊，白发间的两只尖耳都烧得发烫。他恨不得脚底下的木板能立刻裂开一条缝让他钻进去。明明几乎就是上一刻，才在心里发誓绝不再犯妄下定论的错，结果转头就犯了第三次，还动上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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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用为此自责。”
在阿不思窘迫得几乎要在原地抠出个地洞来的时候，阿尔贝主动开了口，替他解了围。他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随手拍了拍被抓皱的前襟，又从衣饰上顺手扯下一截绶带，漫不经心地一圈圈缠在自己割破的手掌上充作绷带。
“事实上，正是因为你能到来——我把你能到来的讯息告诉了铁兽战线，才有了他们冲击圣城。所以才有了圣骑士们倾巢而出，守备空档的间隙。最后能救出卡提西娅，你，非常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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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不思当然不会喜欢什么被阿尔贝夸奖。但确实，阿尔贝现在给的解释，雪中送炭完全给了他自容的余地。
不管怎么说，阿尔贝对他的示好已经不能更有诚意了。他再不识好歹，可能对双方都不利。
在先稍微担心了下对方的伤，而阿尔贝抛出一把不明白色粉末，将空气中的腐败气味逐渐吸收后，他拘谨的在阿尔贝的对面坐下。暗示自己接下来会好好听他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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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廷的人对卡提西娅所犯下的罪行，哪怕平摊到他们每个人头上，都还是十恶不赦的。不仅仅是酷刑，他们甚至制作了几吨重的石磨，确保能把她的每一寸骨茬，都磨成不能更细碎的粉末。”
阿尔贝也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为接下来的谈话，奠定“他们该对教导国”同仇敌忾的基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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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愤怒代替羞愧再次涨红了阿不思的脸。他握紧拳头：
“你是要我替她报仇？凭借我‘天底的使徒’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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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仇？那确实也是不可或缺的一环。但，不是最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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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能有更重要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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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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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什么？”
阿不思紧张的绷直了身体。铺垫了这么久，阿尔贝接下来要说的，应该就是他最核心的来意了。但会是什么呢？
他愚笨，竟然对阿尔贝要说的话，做不出半点心理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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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提西娅……从来没有表露过对教廷的恨。直到今天以前，任何蛛丝马迹里，都不能看出她和教廷的过节，到了何种程度——”
阿不思当然不知道这是为什么，阿尔贝也没有卖关子，随即就解释道：
“一方面是她的性格原因，一方面，也是因为人类就是那么的不可救药。经历过所有的一切，现在的她，几乎丧失了身为一个人，身为一个地表生命该有的三观。她擅自认为所有这一切都是正常的，她会被酷刑折磨，会被千刀万剐千锤百炼，是和水会从高处向低处流一样，自然的不能再自然的事。她已经完全不知道‘恨’为何物——那可是比‘爱’，要更有生命力的多的感情。”
阿尔贝又顿了一顿，眼睛的焦点放在阿不思的脸正中央。即便已经是正襟危坐，阿不思还是再次整理自己的姿势。试图更加严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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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提西娅对人间已经没有了爱恨。现在她就像行尸走肉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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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那么严重？我觉得夫人……卡提西娅她爱着自己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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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觉得？你真这么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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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不思不假思索的沉默。
在说起艾克莉西娅时，卡提西娅确实不曾露出半分图谋与坏意。但总让他觉得，既自然但又好像哪里不自然。现在阿尔贝一提醒，敏感的他立刻找到了症结：
她好像有点逼迫她自己的感觉在里面。
逼迫她自己表演给她自己看：看，我爱着艾克莉西娅。我是那么的爱她，愿意为她尽我的全部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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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种感情是不真切的，表演的，岌岌可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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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她的生命，还有我们的生命，都一样，是永世不竭的。这样行尸走肉的活着，对她来说是比人类的酷刑更残酷的折磨，因为这种折磨是完全不会有尽头的。当然，我不是请求你结束她的生命。我希望你能唤醒她。唤醒她的悲喜，她的爱恨，唤醒她的牵挂，不平，同情，冲动，热情澎湃，欢呼雀跃，怒不可遏，悲痛欲绝，她的全部感情。她愿意久存于世的牵绊，还有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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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不思没能立刻接话。
虽然阿尔贝并没有情绪激动。他的声调一点都没有提高。但他的语速却不可避免的越来越快，以至于受到冲击的阿不思几乎没能听清最后他说的每一个词。
喉结上下滚了一遭，阿不思知道自己的眼眶一定是先红了。阿尔贝的演说是极具感染力的。他被阿尔贝对卡提西娅的友情所触动到了。任何思考和迟疑都是亵渎这份可以被称为人间至宝的“感情”的。从冲击中回过神来的阿不思，擦去眼角的湿润，立刻就问具体要他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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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惩恶扬善。”
阿尔贝轻轻抛出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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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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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世间缺少公道。没有人能站出来主持公道。在过去这也许是常态。但是，你，从天底上下来了。你不记得自己有什么使命，但是，你记得自己的爱恨与好恶。对于黑暗，不公，邪恶，你发自内心的感到痛恨——艾克莉西娅向你演说的时候，即便你提防她警觉她，却还是被她感动。这很好，你就遵从自己内心的想法就好。只是艾克莉西娅还远没有到她能实战拳脚的气候，而没有任何顾忌的你，已经可以在卡提西娅面前，用行动清晰有力的告诉她：公道是存在的。至少，你存在，公道就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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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是正派到不能再正派的演说。可是从阿尔贝这般外表的人嘴里说出来，阿不思不得不下意识的警觉。但那是身体的本能反应，已经被以貌取人坑害多次的阿不思制止了自己内心的疑虑。理性的去分析：阿尔贝说的全都对，没有一点不对。自己就是那样嫉恶如仇的人，甚至，早在艾克莉西娅对自己演说的时候，自己就已暗下决心，用自己的行为感染其他麻木不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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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你会知道艾克莉西娅和我说过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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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提西娅是我多年的好友。自然，她的女儿和我也很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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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有个疑问……虽然……如你所言，我确实愿意行侠仗义，用自己言行去感染他人。甚至不要你说，我也会那么做。但……这样真的就能帮到她了吗？你……那么有把握吗？我的意思是……她会不会有什么别的心结，还需要特别的方法来解开。又或者……请艾克莉西娅一起？艾克莉西娅对她来说那么特别。失去了‘爱人’能力的她，潜意识里还要继续伪装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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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不思说着，回过头去张望。来的时候，卡提西娅的睡颜很慈祥。像一位长辈，但不像是在对艾克莉西娅笑。他现在想求证自己的判断是否正确，艾克莉西娅对卡提西娅来说是否足够的特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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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你能控制梦境？是你在控制卡提西娅的梦境吧。既然你能做到让她在梦中笑的那么祥和，你知道怎么在现实中也让她露出那样的表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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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不思没看到的地方，阿尔贝暗暗翻了个白眼。
他是不是把一切都弄糟了。明明在梦里能逗她开心，为什么现实中她没对他喊打喊杀，就已经算是“好脸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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