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提西娅是被“画面”砸醒的。
是一连串急促掉落的画面,同一个瞬间被剪成碎片,硬塞进她的眼睛里。黑暗里先亮起一只手,粗糙的掌纹,指节发白;接着是一段布,撕裂的声响比任何尖叫都清楚;然后是地上的泥污、门闩的铁锈、油灯晃动的光,像醉了一样左右摇。她还没来得及辨认场景,下一块画面又撞上来:膝盖磕地的钝痛、喉间被压住的窒息、指甲在木板上抓出无意义的痕。她甚至听见自己的呼吸——不,是别人的呼吸——在耳朵里急促而短,像被谁捏着喉管挤出来。
她想闭眼,却无法闭上。想转头,也没能成功。想把自己从那具身体里抽出来,可“她”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个。
一张脸闪过:发丝粘在颊边,眼睛失焦,却死死盯着天花板的裂缝,像把那道裂缝当成唯一能逃出去的门。下一张脸更年轻,嘴唇咬破,血色很淡,像被人提前抽走了力气。再下一张,没有脸——只有一枚细小的白火环印压在锁骨旁,冷得刺眼,像在嘲笑“圣洁”。
每一段画面都短得不成故事,却足够让她明白同一件事:她们是被“摧残”之后才被杀死的。恶心感从胃里翻上来,像黑色脓流被人倒进喉咙。卡提西娅猛地坐起,胸口发紧,手指本能地去抓身下的东西——抓到的是厚实的绒毯,毛梢被她攥得倒伏,触感细腻而昂贵。她睡的又宽又软的大床。床帘垂得很低。空气里没有炭火味,没有人住过的汗与汤水,只有淡淡的蜡和木蜡油——那种用来保养家具的味道。窗板全扣着,缝里透进来的是白而硬的日光,像刀背贴着墙面刮过去,把室内刮得一片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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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提西娅干呕了一下,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吐出一口凉气。凉气里还残留着刚才那些“她”的余温——黏的像湿布贴在皮肤里,怎么抖都抖不掉。她抬手按住自己的喉咙,像怕那只看不见的手还在;下一瞬又更烦了:按喉咙这种动作太像“女人”的反应。她的意识里仍残留着曾经的男性习惯:遇到威胁应该抬手就是一剑,而非畏惧的蜷缩。
可刚才那些画面里,没有反击的角度。
只有门闩、墙角、污物,和一切“不计数”的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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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组成她的身体的人死前的记忆吧?
“活着才是一种痛苦。已经很痛苦了。我可不想还浸润在仇恨之中。不得不接受的漫长的生命旅程,我希望它能更积极阳光一些……”
看着窗外明朗的天空,卡提西娅抒了口气,喃喃自语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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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生会很漫长。所以,应该放的很轻松。
阿尔贝不在她的房间里。不过心有灵犀,他知道他离得不是很远。扶住额头,卡提西娅深呼吸又叹气:明明是心态转好的时候想起这家伙的,但真知道他还在,她还是有些烦躁。
虽然醒来后她明悟,长生种最终一定会发现,算计是一件很没意思的事,所以阿尔贝不会对自己有什么太深层的恶意。但他惹恼自己,完全不需要什么恶意——仅仅只是随口说些说点轻浮的话,自己就有可能会暴躁的要撕烂他的嘴。不完全是对阿尔贝轻薄自己这件事本身应激,而是这会让自己立刻就想起,他把自己变成女人,会导致自己在之后无尽的岁月里,总是遇到别人对自己下头。
把每个人的眼睛都扣掉那太凶残,不是自己的风格;但也不能忍气吞声,有辱自己恐怖大王的身份。
麻烦的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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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怖大王?
说起来,敢亵渎神之权柄的自己,还是恐怖大王吗?
卡提西娅是实践派,立刻把手掌抬起。黑色的水和白色的火如太极一般在她掌心循环流动。明明应该立刻狂暴的咬住脓流,把它燃成灰末的净火,在她手中无比的驯服,就算和脓流亲密无间的贴贴在了一起,也没有丝毫要发作的迹象,温顺的像象征生命的奶水。
如果神是有责任与担当的。在知晓她那天如此使用烙印之力,就该收回她的权限。但很显然,神比她更加长生,人会在意“配不配”。会在意“罪不至死”。会在意自己是不是堕落。会在意把权柄用脏了之后,还能不能洗干净。神不在意。神更不会去关心她刚才那一刻是在验证自己,还是在挑衅。
用赫之烙印栽赃别人勾结深渊,然后用白之烙印执行裁决,并不“亵渎”。不过是又一次合理的神力调用。
不仅天底的意志完全同意;深渊对此也没有异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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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完这些,卡提西娅才意识到喉咙干得发痛。不是梦里那种被按住的窒息,是活着需要水的那种干。她把掌心的黑白收拢,像把结论一并捏回去。再站在床边发呆没有意义。再长生的神也不会替她端杯水上来。她披了张毯子下床,赤足踩在厚地毯上,软得几乎没有脚步声。富人宅子的“好”不在华丽,而在这种细节:所有棱角都被磨平,所有声音都被吃掉,让人很难判断自己到底有没有走路。
房间外是一条走廊。墙面刷得干净,灯座却没点,只有日光从高窗斜斜切进来,落在地板上。走廊尽头挂着一幅织毯画。题材大概是圣城的胜利,白火之环在图案里反复出现,作为某种被供奉的符号。卡提西娅扫了一眼就收回视线:富人的信仰从来不是信,是装饰。
下楼时她扶了一下雕花扶手。木头打蜡打得过分,指腹一滑,像摸到一层“被照料过”的空。楼梯下面是一个宽阔的厅,窗板同样扣着,但缝更细,光更白。家具摆得整齐得像没人坐过——或者说,正因为很少有人坐,才摆得永远整齐。
餐厅在另一侧。门没有关死,里面透出一点更暖的光:不是阳光,是炉灶余火留下的微红。卡提西娅推门进去,首先看见的是桌。长桌很长,木面乌亮,像能照出人影。银器被擦得发冷,刀叉沿着桌布的折线排列,杯口朝上,毫无指纹。每个座位前都摆着空盘,盘面干净得像等待仪式。桌上却又留着一点生活的破绽:一只水壶放在最靠窗的位置,壶口微张,像刚被倒过;旁边还有一盏烛台,蜡泪凝成薄薄一圈——有人昨夜在这里坐过,至少坐到烛火烧尽。卡提西娅走近,指尖碰了碰壶壁。还温。她不需要猜是谁:这个宅子里能让“温”存在的,只有阿尔贝。
她倒了一杯,水入口的那一瞬间,喉咙里那股黏冷才真正散开。桌边靠墙放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是冷掉的面包、奶酪和一点果酱。卡提西娅拿起其中一块,掰开时面包芯发出清脆的“喀”,从干的程度来判断,至少也放了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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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过去了不止一天。”
互相听见了对方的动静,卡提西娅背对空气问道。空气则迅速答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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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三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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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这么能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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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虽然不需要遵循人类的昼夜节律,但还是需要休息的。”
他从侧门进来,像刚从浴室出来,头发还湿,水珠沿着鬓角往下走,走到锁骨处停一下,再被布料轻轻擦断。穿着极随意:衬衣只扣了两粒扣子,领口松开,布料贴在肩背上还没干透,勾出一点“刚洗过”的体温感。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线条清晰的前臂,皮肤很干净,偏偏还有几道像旧伤又像擦痕的浅痕,让那份干净不那么“无害”。他走动时,布带在腰侧轻轻摆一下,像把“正经”随手系住,又随时能松开。阿尔贝像没察觉她的视线停了半拍,径直走到桌边,抬手把一只杯子翻过来,给自己也倒了半杯水。杯壁碰桌面发出一声很轻的“叮”。
. “你精神真好,醒得比我想的要早。”
他说,语气自然得像聊起天气,
“我还以为,你要睡到明天傍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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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提西娅把面包放回托盘,指尖在桌布上擦了一下,然后猛的在桌上砸下一道重剑。吓得阿尔贝身体一哆嗦,结结巴巴的问又怎么了,是不是最近不舒服,桌上的水是凉的,不能乱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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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给我检点一点”
她冷冷道,
“别给我装什么你不懂什么叫礼貌——把衣服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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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你真是的。摆出正经面孔多累啊。都在家里了还不能放松放松。”
阿尔贝嘴上抱怨着,但被火剑顶住腰,他还是不情愿的找了个房间更衣。出来时,已经穿回那套修身的圣职者装束:领口扣到喉结,布料贴着肩线和腰线,干净得像刻出来的。袖口收紧,手套戴好,连那根腰带都系得一丝不苟。露在外面的皮肤几乎没有——只有下颌到颈侧的一点线条,以及他抬手理领时露出的半寸腕骨,很快就又被袖口盖住。
本该“安全”了。卡提西娅却在那一瞬间更恼火。因为那种令她不安逸的感觉没有消失。只是从“湿热的皮肤”和“皂香”里退场,换成另一种更难处理的东西:克制、端正、被扣紧的呼吸。衣领扣得太高,喉结每滚一下都清清楚楚;腰线收得太干净,提醒她“那副身体是怎样的健美”。他站在光里,圣职的黑白把他整个人切得很利落,越利落越像在“展示”。
而他显然知道这一点。
阿尔贝走近桌边,动作规矩,甚至还很有礼貌地向她微微一点头,像刚才那身随意从没出现过。可他眼里那点笑意——那点“我都照做了,你满意了吗”的笑意——一点没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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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你这几天不是虚度的。”
卡提西娅转移了话题。不再纠缠会影响自己心情的事:
“你的情报收集到哪一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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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额……要什么情报?你认真打,基本秒天秒地啊。虽然有些国家有传说之龙,比如森特瑞亚国的百夫骑士团……但这些高级战力并不负责对抗深渊。专门打深渊的,还能跟你过两招的,就只有‘救祓少女’了——不会那么容易就遇到她们的。”
睡觉前卡提西娅严肃要求了阿尔贝,如果还想跟她混,就好好发挥辅助人员的作用,别让她再陷入任何险境。阿尔贝并不上心,他没觉得会有什么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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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祓少女吗
阿尔贝提及了一个卡提西娅熟悉的词汇。那是除垄断净火的教导国以外,第二个使用极其克制深渊属性的魔法的组织。她们称自己所用的魔法为神赐福的“圣水”。而更准确的来说,圣水非常克制复活的死者。而刚好,深渊的招牌技能就是让死去的人或动物复活成僵尸。
圣水不像净火那样对深渊是规则系的压制,就算是弱鸡卡提修斯也能随便秒深渊之兽。所以救祓少女们本身有不俗的战力,应该跟现在的卡提西娅差不多。算上圣水的加成,估计所有人都有抗衡赫焉龙的实力。
救祓少女有四个人。四个人轮她的话她肯定打不过。但好消息是她接见过她们,了解她们不是那种极端仇视深渊的人。她们讲理,出警的从来都是已经危害了地表生灵的恶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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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珍惜人的性命。所以,我要完全避免和任何深渊猎杀士的战斗——你是怎么隐藏自己的?持有圣痕的焚证官完全发现不了你的问题,只有我的白之烙印才能感知到你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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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这是我压箱底的保命绝技。不可外传。我觉得世界很美好,我还不想死。”
头一次的,阿尔贝拒绝了卡提西娅的请求亦或者是命令,而且干脆利落,无可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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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也就是说,你对我动手脚的时候,完全没想过我会面对什么?这就是你所谓的‘情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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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必忧心不长眼的深渊猎杀士的死活?你一向不喜欢不讲理的人。更希望他们永远的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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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没资格随便定义我的喜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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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好,我的我的。总之,尽可能避开深渊猎杀士的麻烦对吧?没问题没问题。我有偏方。但代价是我们不能长时间在同一地区停留。你如果很担心的话,我们明天就出发。总之先离开这座城市。他不够黑暗,难以隐藏深渊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