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的雨已经小了。群山都藏进了夜色里。树冠还在风里轻轻摇晃。雨水沿着枝叶滴下,落进山坡上尚未干涸的积水,又顺着低处往崖边流。先前被赫焉龙撞断的树木横在林间,断口泡得发白,还没有人来查看这里究竟发生过什么。
崖壁上的山洞里,也已经没了人的动静。只听得些许风声窜过——一双巨大的彩绘羽翼遮住大半洞口。玻璃羽片层层交叠,外侧不断有细小的水流淌下,内侧却还算干燥。风偶尔将雨丝斜着送过来,也大多撞在羽翼上,未能深入洞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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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在洞穴外时,阿尔贝踌躇了一阵。卡提西娅的翅膀不足以封闭整个洞口,如果是一个人来的,他怎么进去都好。但现在有另一双眼睛在看着,作为这个世界的主人之一,他不想在客人面前有失斯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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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睡的很香。沉浸在各自的梦中”
金发的恶魔也落在他身后,话说的很肯定,
“说话和走动的声音,都不会把他们惊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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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走近了些,拢起被风吹到胸前的长发,露出尖长的耳朵。两根黑角从发间向后上方伸出,衬得那张红瞳的脸格外白皙。她身上穿着贴身的暗红衣甲,肩臂与腰胯处覆着黑色的棘刺状甲片,背后的蝠翼则小心翼翼的收拢了起来,免得碰到洞口那对不怎么亲人的翅膀。
阿尔贝抬手指了指横在面前的一片玻璃羽刃的下沿。
“要是这个被碰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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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摸一下她肯定不会痛。”
恶魔没有伸手替他试一试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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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提西娅不可怕。但如果被卡提西娅发现他对她有图谋,事情会变的很麻烦。阿尔贝不想冒这个险——但也不想爬狗洞。无奈,他也只能故作镇定,向前迈出一步。
拉克莉末莎还以为他想不开要挑战斧钺。可念头刚起,眼前的人影就已经散了。她只来得及看见一道暗色从交叠的玻璃羽片间闪过,下一刻,阿尔贝已在洞内重新凝出身形。衣摆随他站定落下,面前的羽片则连轻微的晃动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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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过身,等她进来,没有解释自己刚刚用了什么本领。
拉克莉末莎也没问。
白天赫焉龙是怎样把那个远比她的身体要强大的多的恶魔切开的,她看得很清楚。她可不是高等级的恶魔,自己找个宽敞点的缝隙钻进去,也不丢人。
沿着洞口看了一圈,最后她选中了羽翼与岩壁之间的一处空隙。先收紧背后的蝠翼,再把长发拢到胸前,侧着身子往里探。肩膀能过,头上的角却差一点碰到上方的羽刃,只好又退出来,低下头换个角度。里面的男人没有绅士风度,并不打算给她搭把手。
拉克莉末莎不指望他。她一手撑住岩壁,一手护着头发,慢慢挪过肩背,最后将衣甲边缘凸出的棘刺也避开羽片,才收回留在外面的腿,重新站直。不过多花了一点时间。翅膀没碰到,自己也没受伤,没什么不好的。
“这个任务比我想象的要困难,我要提高我的报价。”
女恶魔以不雅的姿势挤进洞穴后,并没想第一时间站起拍掉尘土,反而盘腿一坐就开始坐地起价。在阿尔贝不友善的目光中,什么活还几乎都没干的她,把所需的TOKEN数提高了5%。上次被人胁迫是哪个世纪时候的事?阿尔贝牙根痒痒,却也不能送女恶魔离开这个世界。
现在他需要这些域外恶魔的神奇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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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回应拉克莉末莎的敲诈,阿尔贝的目光在洞穴内环绕了一圈。洞里比外面暖和上一些——一大捆的湿柴被劈成了长条状,在篝火边排队等着被烤干。因而雨即便尚未停歇,洞穴内的温度和湿度都处在时刻适宜的范围内。这个温度对阿尔贝来说正好,但阿不思似乎还不满意,他裹着卡提西娅的斗篷,缩在洞穴靠里的位置,那边有块突起的石头做枕头正合适。女性的斗篷对他而言不算宽裕,上身被裹住,下面却还露着一截腿。
而卡提西娅自己就没什么可盖的了。
她侧靠着洞口附近的岩壁,一边肩膀抵在石头上,头也顺势偏着。白发散在颈侧,有几缕被从羽翼缝隙里漏进来的风吹动。巨大的双翼仍从她身后展开,撑在岩壁之间,将风雨隔在外面。
这姿势看起来不怎么舒服。也在蜷缩微微颤抖中的身体,说明她同样不觉得洞穴里的温度足够舒适。为了防止温度影响了他的大计,阿尔贝打了个点火的手势,一道黑炎绽开,瞬间就将洞穴内的温度加热了好几度。肉眼可见着她眉头与身体都伸展开来后,阿尔贝又从深渊里抖出来了好几节干柴丢进火坑。
足够烧到明天中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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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家伙是有母性。跟她示弱她就会受不了。」
阿尔贝的眼睛在安详的享受着卡提西娅衣物的阿不思身上滴溜溜的打着转。从来都是他任劳任怨替卡提西娅补门补窗,找寻毛毯在野外保暖。何时有卡提西娅牺牲自己为他着想?
仅仅只是因为阿不思是以弱不禁风的形象出现而已,他就博得了她的善待。
倒也不是他缺她一件斗篷。那东西能挡多少风,阿尔贝还不至于稀罕。他只是觉得,卡提西娅在分辨谁值得被温柔对待这件事上,实在没什么眼光。
对他还是有些不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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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可以开始了吗?”
拉克莉末莎的声音把他的注意力拉了回来。她仍坐在原处,手掌还是摊开的,显在等他同意刚刚加过的价。
不置可否不是拒绝。阿尔贝再不看她,也得把报酬补足。恶魔收得很快,也没再计较他的态度。她换了个朝向卡提西娅的姿势,收拢的蝠翼稍稍舒展,将两侧漏来的风挡在身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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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要一起进去?”
拿到了超额的利润,拉克莉末莎笑逐颜开,对雇主的称呼都尊敬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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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否则我听你回来讲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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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请坐下。身体留在外面,站着进去,出来以后未必还站着。”
阿尔贝看了看地面,选了块还算干净的石头坐下。这次没什么值得摆谱的。真要在卡提西娅身边摔上一跤,比从翅膀底下爬进来还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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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克莉末莎抬起手,几缕暗红的细光从指间延出,悬在卡提西娅额前,并没有碰到她。
“她已经在做梦了。先进去,再换地方,比重新造一个梦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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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会认出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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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您坚持用这张脸和她说话,那当然有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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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贝没再接话。拉克莉末莎也没有继续解释,分出一缕细光,牵到他面前。
他闭上眼睛,仍能听见篝火里湿柴受热的噼啪声。很快,那声音里多出了脚步和交谈,雨声却逐渐远了。身下的石头明明还在,身体却已经有了站着的感觉。两种感觉叠在一起,多少有些别扭。
等他重新睁眼,山洞已经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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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朗的天空下,白色高塔一座挨着一座,沿着宽阔的石阶向高处延伸。塔顶有尖有圆,覆着蓝紫与金红的琉璃瓦,颜色不少,倒也不显得杂乱。几道架在半空的拱桥连接着两侧的建筑,上面还有穿长袍的人经过。再往上,一轮巨大的魔法阵悬在最高的尖塔后方,连日光都没能盖住那些缓缓转动的纹路。
阿尔贝站在其中一座高塔的露台上。从这里往下看,学院正门外的广场一览无余。门楼中央嵌着一幅圆形彩绘,几只姿态各异的魔兽围绕着学院的纹章。下方的拱门足够让巨人直着身子通过,穿长袍、披短斗篷的人往来其间,也有人抱着书停在阶梯边,和蹲在栏杆上的使魔面红耳赤的讨论着学术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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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法学院?”
“在一座如此广大的学校里,出现任何类型的人——任何种族都不奇怪。”
拉克莉末莎就在旁边。没有人能看到身为虚影的他们,她连身上的衣甲都没换。阿尔贝顺着拉克莉末莎示意的方向望去,在奇装异服五颜六色的人群之中,轻易就找到了披着深棕色旅行者大罩袍,素的显眼的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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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提西娅的左手里捏着一封拆开的信,脚边放着一只和她体形不相称的大手提箱。她正对照信上的纹章,向四周张望门楼中央的彩绘。确认没有找错地方后,她又把信翻了一面,想知道自己下一步的去向。
“缺得地图持续为您导航。”
印着学院标志性的尖塔文章的蓝色机械鸟型传呼机发出滴滴的语音指示。告诉卡提西娅她应该径直推开眼前紧闭的大门。而卡提西娅看上去却有些许犹豫:也许她不知道自己有什么特殊的。那么多新生都要报道,怎么只有她被导航鸟引到了这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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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在里面偷袭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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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可最好不要发生战斗那么刺激的事。容易脱离深层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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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提西娅并没有那么胆怯和规矩。只是片刻而已,在看了周围一圈,没有人留意到她这边后,立刻就提起沉重的木箱子破门而入。在照明魔法器具的帮助下,殿堂的内部亮如白昼,丝毫不像一座旧时代的封闭大殿。
这里是学院的校史荣誉厅。除了她以外没有其他访客。高窗下的墙壁被一幅幅画像占满,每幅下面都有姓名与事迹,旁边偶尔还摆着几件据说属于画中人的器物。虽然卡提西娅进入殿堂的目的只是抄近路而不是来访问,但她还是被一排一排的人物吸引了注意力。
第一幅画里是个年轻男人。他坐在书桌旁,一只手压着摊开的书页,脸却略微转向画外。银发垂在整理整洁的衣领上,神情温和,身后高大的书架与桌上尚未完成的法阵,又给这份好看添了些学识的分量。
第二幅换成了身穿礼服的女人。她微微抬着下巴,胸前佩着勋章,手里捧着一束花。画师把她接受荣誉时最得意、也最光彩照人的样子留了下来,连唇边的笑意都恰到好处。再多一点显得轻浮,少一点又未免冷淡。
还有披甲的青年,手扶剑柄,脚边伏着被驯服的魔兽;也有长发松散束起的女学者,衣服穿得随意,正低头审视手中的晶石。后者没有看向画外,却把侧脸与垂落的发丝画得格外仔细。说是不在意打扮,画师显然替她在意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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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克莉末莎在这些画像上花了不少心思。
既然名义上大部分都是优秀毕业生,自然可以挑选他们一生中最值得纪念的时刻。衰老、疲惫与潦倒都不必出现,留下来的只有年轻的面孔、出众的本领,以及与之相称的荣誉。有人意气风发,有人沉静内敛,服饰和相貌各不相同,但无论哪一种,都经过了仔细修饰。
能被挂在这里的人,履历也漂亮的很。卡提西娅速读了几块铭牌:他们有的改良过魔法,有的打赢过战争,还有的留下了足够供学院讲授几百年的著作。让新来的学生先看一遍,多少能使他们对自己的前途多些期待。
至于画中人恰好个个都长得像天仙,她没觉得有什么值得追究的。既然要留给后人看,请画师把自己画得好看一点,也很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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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步伐,她一幅接一幅地看过去,偶尔低头读一下姓名和事迹,脚步不曾停下,看不完就算了走向下一幅,没有在哪张脸上多花多少时间。
高塔露台上的阿尔贝看得很清楚。她没有故意回避任何一张画像。是对明显不符合她审美的人物不耐烦一眼略过。那些精心挑选的相貌、神情与姿态,她都看见了。
只是看见以后,就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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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平时也这样?”拉克莉末莎问。
“怎样?”
“斜眼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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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应该也没有吧。」
「好像还是有的吧?」
阿尔贝回忆到:现实中的卡提西娅可没有趾高气扬过。除了对他以外,没用白眼看过人。但……只是一种礼貌性的动作。看上去温柔的目光和对方碰上了,实际上她还是回避真正的去“看”对方。不去留意对方的表情面部动作,纯依靠听觉来判断谈话的愉快程度。
本质上还是目中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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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他可不是背后说人坏话的类型。所以很酷的抱起胳膊来不回答拉克莉末莎对卡提西娅的名声的玷污。他更多是在忧心忡忡。
拉克莉末莎设计这个校史馆的目的,是想查探出卡提西娅喜欢的人物类型。有了人物原型,他才好去找符合形象的人,才有机会配对,才有一丁点可能为库妸㽗产下合适的肉身。
两侧的画像看完,提着大箱子的卡提西娅也走到了荣誉厅的另一端。通往后面庭院的门就在眼前,门楣正上方还挂着一幅画,比沿途那些都大了一圈。左右没有其他画像与它挤位置,从长厅入口望过来,恰好就能看见。
只是画框里面似乎是完全空白的。
卡提西娅这次停下脚步。挂在这么显眼的位置,画框也已经配好了,却既没有画像,也没有写字的铭牌。她有些疑惑,以为是什么魔法把戏,想看清内部内容,需要某种特定方法,特殊角度才能解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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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拉克莉末莎特意留下的空缺。
走到出口的人总会抬头看见它,再顺势想到,这里原本该画着什么。梦境便会从卡提西娅自己的印象里取来东西,将画面补全。她刚刚经过那么多画像,即使没有停留,也未必一个都没记住。万一呢?
在阿尔贝止住呼吸的期待中,画框起了变化。里面的空白色画面渐渐暗淡下去。近乎漆黑的底色铺满画框,几道模糊的光斜着穿过,其中一道稍亮。
卡提西娅仍然仰着头。
拉克莉末莎等了一会儿,画面却没再增加任何东西。她确认过一次,这幅画已经完整,并没有什么尚未显出的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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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什么东西?你准备的心理测试?”阿尔贝问。
“不是。”
两人对视了一眼,又重新看向画面。
沿途那些画像,连人物身后的书架、脚边的花都安排得仔细。最后这么好的一处位置,却被一大片黑暗占去了。是拉克莉末莎用管理员权限扫描画像底层代码,才发现原来除了光影和黑色外,还有一个像素的圆点。小的别说被当做是画布上的污渍,一般人压根都没法发现它的存在。
卡提西娅偏偏就是在盯着那个像素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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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得出来她内心很空虚。”
拉克莉末莎抖抖翅膀,对心理测试的意外结果无语又无奈。本来想的是让卡提西娅选妃,她画了那么多形形色色的男男女女,最后卡提西娅翻的牌子却是块黑板。着实有种“a or b?”中选了“?”的幽默。但没关系,阿尔贝的慷慨让她挣到了超额利润。校史馆的工作量不过尔尔。她还有的是关卡等待卡提西娅来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