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纯黑色的画”感到惊讶的,并非只有阿尔贝他们这些外人。卡提西娅自己内心受到的震动同样不小。她捏紧了手中的提箱——
早就和自己定好了要“融入”,要“适应”,要“生活”在这个世界。但内心的真实想法,不是自己“说一说”就能改变的。这幅被她刻进灵魂中的画,名为“黯淡蓝点”。来源于旅行者1号在距离地球60亿公里之外的太空中,对地球的最后一次回眸。
无垠的星空中,除了永恒的荒芜以外什么都没有。和拼命想要脱离地面空间的凡人截然相反。她害怕孤独和荒芜,而努力想要更挤近人间一些。可是……实际上失败了。
虚假的,流于形式的人类,并不比在无垠的宇宙里,时而无声的抛起的恒星日珥更亲切,更能让她感受到生命的活力。
从前和现在。她都没有记住任何人的脸和事迹。所有的一切都被压缩在了“黯淡蓝点”的0.12个像素里,微不足道。置身于宇宙一般的孤独感远比所谓“排山倒海”要强烈不知多少个数量级。
.
“同学?这里现在不在开放时间。”
.
陡然间,刺眼的阳光破开了卡提西娅周身局促逼仄的黑暗,也迫使她不得不抬起那只沉重的木箱,来阻挡不期望的眩光对她眼睛的伤害。片刻后她稍微适应了外面明朗的晴天,放下了胳膊。却又随即愣住。眼前着高年级学生制服的红发青年,让她莫名感到熟悉,而且……
莫名有种想把手中之物狠狠放置在他头顶,然后再往下按压的冲动。
.
「不是说她应该认不出我吗!?我不是都已经改换了样貌了吗?!」
卡提西娅闪烁的眼神让阿尔贝大呼情况不妙。那是他被揍之前的预警信号,他已经品鉴过很多次了。
「她并没有认出你哦殿下。表层意识里的记忆穿透不到这里,但刻在潜意识里的东西,仍会伴随着她。」
.
“这位同学,你是迷路了吗?我叫阿不思,是三年级的学生,已经很熟悉这里了。你要去找哪位老师报道?我可以带你去。”
原来只是下意识的想揍自己。那没事,没事。阿尔贝松了一口气:
卡提西娅这人可能装可能憋了。轻易不会放纵内心的真实想法示人,只要从现在开始自己不主动讨打,她就算再不愉悦,在没有明确原因的情况下,断然不会真的痛下狠手先打一顿再让他招来自己的身份。
.
阿不思?
因为不快的心情而疑惑的卡提西娅惑上加惑。眼前长相邪气,红发张扬的青年让她觉得熟悉,但和“阿不思”这个又似乎在哪听过的名字完全联系不起来。她努力回忆究竟是何时见过眼前的红发青年,却越回忆越发现,她竟然记不起过去的一切——别说他人了,就连自己的家乡,自己的家庭,甚至自己的名字都完全没有任何印象。茫然间她想起另一只手上正还握着介绍信,也许里面有她来历的线索。她赶忙想拆开查看,却因为忽视了右手上手提箱的重量,仓促间其脱手,狠狠砸在了地上。
女性的衣物甚至是私密的衣物,就那样猝不及防的,完全敞亮在“陌生青年”的面前。
.
年纪轻轻,这么古板无趣。
阿尔贝不知廉耻,不仅没有立刻背过身去避嫌。反而顺应内心的真实想法。张望着卡提西娅内衣形制的喜好。毫不意外,她所幻想的换洗衣物都是些白、灰、浅褐的素色。贴身的也一样,剪裁宽松,布料扎实,别说蕾丝,连一道多余的花边都没有。想想自己替她搭配的那身红裙,低开的领口、收紧的腰身,层叠的裙摆间衬着黑色与金纹,连她苍白的肤色和白发都一并考虑了进去。轮到她自己挑衣服,就只知道把姣好的身体用这些素布把全盖起来。该如何审美的言传身教,她一点都没能从他那里学到。
.
“误会同学,误会!同学我帮你守门!”
卡提西娅似乎是想起来了这位“阿不思学长”为什么欠揍,从不知何处摸出了一柄快剑,下一刻就要为了捍卫自己的清誉和学长决斗。阿尔贝悬崖勒马,转身交出自己毫不设防的背部,道德绑架卡提西娅不能对没有武器更没有应战的他大打出手。
.
奇怪……这是我的衣服?我……是女人吗?
卡提西娅低下头:白色的长发从肩侧滑落,遮住了领口暗红的系带。旅行罩袍里面,是一件袖口收紧的白衬衣,下摆束进深蓝色的褶裙。裙长只到膝上,往下的双腿裹着黑色长袜,皮靴也完全是女性的样式。伸手拨开头发,又摸了摸腰间的裙带。因为非常合身的缘故,到现在卡提西娅也没有发觉哪里不适。好像这就是适合她的打扮。
.
对……对吗?
不对不对
对的对的
对……不对……对对,对吗?
.
「又怎么回事!?」
.
「没事的殿下,只是技术性调整。她只会动摇一下,一时半会还醒不来的。过不了多久就会平静的」
.
全世界都突然在天旋地转,连自诩神明的阿尔贝都猝不及防之下“跌了个大跟头”。虽然看起来并没有碰到什么,但一嘴泥,并且好像还在持续啃地面的恶心感,还是让他立刻通电质问在远处操盘的拉克莉末莎。相比之下拉克莉末莎就游刃有余的多了,在卡提西娅剧烈震动的内心世界,她半漂在空中一点没受影响,也不担心被震成马赛克样的其他梦境演员会继续崩坏。正如她所预料的,荒诞的梦境世界在卡提西娅心境平稳之后,秩序在一瞬间就得到了恢复。学院里人来人往,没有“人”发现刚刚世界已经走到了“崩溃的边缘”。
.
「她为什么囔囔着‘难道我是女人’这么奇怪的措辞。她不是女人难道是小男娘吗——她明明真实的简直完美不是吗?」
.
连梦魔都夸赞自己的手艺,给了卡提西娅完美的女性身躯。但她自己却完全不领情。要不是自己早有所警觉,设定了从头饰到裙摆都是一体化的,和人的身体和赫焉龙都是密不可分的,她准会用那些粗制滥造的抹布作贱自己的心血……
.
「能倒带吗?」
.
「您说什么?」
.
「重来一遍。时间倒退回我照亮她之前。我和现实表现的太像,会让她心生警觉与抵触。所以,我需要重新登场。」
.
「卷回吗……这,有些困难……」
.
「报价。」
.
「好说好说!场景重构需要一些时间,殿下请稍等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