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4点左右，卡提西娅结束了一晚的空中巡逻。今夜无事，她要在赶在白天进城的人多起来前，返回她现在居住的约里奇镇。
自离开艾克莉西娅的军营后，她没有急着带阿不思离开。
征讨野生哥布林，对没有做丝毫准备的教导国军队来说，并非十拿九稳。没人知道此次战役，不到800人的教导国军队，要面对的敌人数量具体是多少。现在条件允许，她当然要确保艾克莉西娅此行安全。
在靠计谋与蛮力，为自己和阿不思觅得一处可靠的住所后，她每天晚上夜深人静后都会去到周围的荒山野岭巡逻，用自己的视觉超能力寻找能被选中的目标。这样漫无目的的寻找并非总是一无所获，但也不能指望每天都能发现点什么新的情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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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克莉西娅送给她的罩袍，是在教导国都非常稀有的高级魔法道具。对他人没有提前预想到她所在的那个空间位置有人的情况下，罩袍几乎可以帮助她实现隐身一样的效果。不过也不能为所欲为，有的是侦查类的魔法可以超越人类的注意力而发现她的存在。所以尽管哥布林不可能在夜晚活动，她还是选择昼伏夜出——
倘若战区内没有可以被她的视觉选中的高战力单位的话，只凭一群数值都没有的杂兵，在已经对粮道的防御有所警觉的情况下，他们也不太可能对艾克莉西娅的部队造成什么大的威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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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敞开的窗户落回现在的住所，阿不思已经在两锅热气腾腾的沸水之间，打着盹等待她了。听到她关窗户的声响，阿不思揉了揉眼，熟稔的拎起木桶，单手就打出整整一木桶的沸水，稳稳倒进已经预备好凉水的盆中。在几次加水后，他将整只手掌都放了进去，自认为水温不错，抬头，把自己没完全睁开，还惺忪的睡眼对着卡提西娅，示意她一切都已就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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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你。”
卡提西娅相信阿不思的判断，都没伸手试一下。她收起翅膀，把罩袍从肩上解下来，递给阿不思。对方则递给她一块厚毛巾，抱着斗篷退开，没有看她准备怎么跨进浴盆，还顺手替她拉上了窗帘与隔帘。
温暖的热水漫过腰腹时，卡提西娅就已经不想再动。她扶住盆沿，慢慢把身体放低，直到肩膀也浸在里面，才长长地抒了口气。裙摆跟着她一并沉下。那些本就是身体一部分的衣料，当然不会妨碍她享受热水。她把后颈枕在阿不思叠好的布巾上，稍微换了两次姿势，找到了最舒服的位置。随后她彻底放松身体，任暖和到稍微有些蒸人的热水，伺候着她冰凉且劳累的身体的每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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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天，罗马诺的那些人，没再惹什么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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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浴盆里眯了好一阵。因为在冷秋夜晚的高空中飞行，而被冻的硬邦邦的身体，在宜人的热汤中完全化开后，卡提西娅从喉咙里轻轻哼出一声，随后关心起了阿不思这边是否过得还舒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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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山洞后，经过几天的折腾，她最终带着阿不思定居在叫约里奇镇的地方。这里比之前和阿尔贝逗留的贝克尔镇要更富庶一些。眼下这套有卧室、有浴间，还能随时叫人送来热饭的房间，是本镇的一伙黑帮提供的。
如果可以，她当然想要惩恶扬善，在镇中央的人才市场上接点扫黑除恶的委托，挣镇政府的钱自食其力。然而，罩袍不是易容术，她要想挣白道的钱，怎么可能全程蒙着脸，请人家相信她只是位普通的而且守法的热心市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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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之下，潜进通缉令上某位黑帮头目的住处，事情便简单得多。
卡提西娅提供了两个方案：付一大笔钱，她替他除掉竞争对手；不付钱，她就提着他的头，去问问对面愿意给出多少报酬。
洛伦佐·莫雷蒂是个识趣的男子。他没有浪费双方的时间，开出了比政府悬赏足足高二十倍的报价，热情支持第一个提案，还当场支付了十分之一作为订金。等卡提西娅真的提着敌人的头回来，交到她手里的报酬，足足装满了一整只皮袋。里面全是铸着波尼法爵头像的一档金币，购买力比其他各类金币都高。只要她不打算购置大片田产，这一袋秃子教宗，够她和阿不思奢靡很久了。
眼下的住所，则对方另外提供的。不仅不收钱，还连仆人、热饭等一应安排都包了下来。卡提西娅不客气一并纳
以她的体质，不怕毒，也不怕魔法。至于阿不思，虽然被阿尔贝贬得一文不值，在她面前也总是唯唯诺诺的，却终究是面板攻击力一千八百的龙少年——她自己现在的面板，也不过一千五百而已。
真有哪个想不开的，打算趁她不在欺负小孩，阿不思一个人把整个黑帮拆掉，也费不了多少事。
安心住着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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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也不是所有人都像该黑帮的领袖莫雷蒂那么聪明。罗马诺是黑帮的一个小头目，他没那么有眼力见。倒不是说敢得罪他们，他是谄媚的过了头。又是请阿不思喝酒，又是请阿不思狎妓。小男孩哪懂这些？被带进窑子里不知所措，最后还好是卡提西娅醒得早，没见了阿不思后立刻就找上了门来帮阿不思解了围。念在罗马诺也不是想害阿不思，卡提西娅叫他滚也就完事了。谁知这家伙不知天高地厚，被卡提西娅臭骂了后，仍然胆大的请了阿不思一次客。
虽然这次只请了阿不思大鱼大肉，没安排成人活动。但卡提西娅对这种人不放心。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她还是千叮咛万嘱咐阿不思别再接受罗马诺的邀请，擅自离开住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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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雷蒂先生的人这两天都没有主动上门。但是在半夜的时候，有镇里面的卫兵经过，挨家挨户的搜查是否有‘奸细’。还好莫雷迪先生应该是跟卫兵们打点过了。他们知道我应该就住在这里，在简单看了我几眼，又搜查了一遍房间后，就离开了，没有为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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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奸细？”
卡提西娅猛的坐了起来。她大晚上不睡觉出去挨冻，不就是为了找寻奸细的踪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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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我试探了下卫兵的口风，他们只说是敌国的人，来刺探教导国的情报的。其他也不愿再对我解释什么。”
卡提西娅当然没有向阿尔贝隐瞒他们现在滞留教导国的原因。所以阿不思有替卡提西娅向卫兵打探她感兴趣的情报，不过，没有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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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有描述奸细的特征没有？还有人数？还有别的些什么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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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说，已经在镇中央贴告示了。说是什么……莫……莫什么家族的余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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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尔坎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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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尔坎特？莫……对，对对，莫尔坎特。”
阿不思把那个拗口的姓氏重复了几遍，终于确定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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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提西娅抬起一只手，揉了揉额角。水顺着手腕往下淌，她也没顾上擦。
波尼法爵的世界称霸计划并非只存在于新建文件夹中。莫尔坎特家族所统治的王国，就是教导国扩张的其中一个牺牲品。据说莫尔坎特家族包庇举行了深渊祭祀活动的王室成员，最后圣骑士团出手，消灭了几乎整个莫尔坎特家族，并将这个王国直接纳入了教导国的直接统治之下。
很难说莫尔坎特家族所谓的祭祀深渊，是波尼法爵一以贯之的栽赃手段，还是他从莫尔坎特家族的事件中尝到了甜头，于是才有了后来召唤赫之烙印的计划。不论是哪种，莫尔坎特家族跟教导国都是国仇家恨。如果是他们的话，勾结恶心的哥布林也要向教导国复仇，就没什么好奇怪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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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尔坎特家族被灭族，王国被教导国吞并时，我才刚刚出生。如今三十年过去了，他们家族的几只独苗后代也传承了两代——说不定可能有二十人之多。那些侥幸存活下来的王子们既见过世面，而且恐怕有能联络到其他国家王室的能力。见鬼，这迪斯主教的主教领，不会就是曾经莫尔坎特家族的地盘吧？”
以卡提西娅的聪慧，她立刻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如果没有莫尔坎特家族涉入其中，周边这些国家再敌视教导国，也不可能一上来就做出头鸟，拼尽全力，在道义上毫不占优势的恶心教导国一下，就为打败教导国的一只小股部队，再死伤不知多少平民。
那能给教导国带来什么实际损失呢？转过头来教导国倾国出征报复，其他有实力的大国，根本没有保护周边这些国家的理由。
但如果他们的借口是支持莫尔坎特家族复国，那就可以名正言顺的从教导国的领土上割下一个王国那么大的土地。卡提西娅不在位，没有整顿纪律的时期，焚证官们的行事粗暴嚣张跋扈，工作不注意留痕。哪怕莫尔坎特家族真的举行过邪恶仪式，如今三十年过去，教导国的库房里，未必还保有事件的铁证。
到时候其他国家，还有莫尔坎特家族咬死当年是冤假错案，那其他所有大国都有掺和进来的理由。在当年的真相水落石出前，他们有借口保护，支持莫尔坎特家族。如此，在军事行动初期，艾克莉西娅的这支小规模部队就只是他们的一个开胃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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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不定之后还要围点打援，消灭增援圣女的其他教导国精锐部队。如果事情真发展到那一步，她原本留给艾克莉西娅的最后退路，也未必还能用了。
她一直想着，实在不行，就化作赫焉龙冲进战场。她可是真龙，2500数值以下的敌人，来多少她杀多少。但若这里从一开始，就有不止一个国家的人在活动呢？
明面上参与进战场的逃不过她的龙息，藏在暗处搜集情报的，又要怎么找？漫山遍野的远处，都可能有人在看。她就算把战场上所有能选中的目标清个干净，也不等于清掉了所有密探。
而他们会看见什么？
一头特征鲜明的深渊怪物，和教导国的军队站在了同一战线。
……这下好了。她连对方下一张告示该写些什么，都算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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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
阿不思身处隔帘之后，他能嗅到卡提西娅激烈的情绪变化。但过了挺久，卡提西娅那都没有再传什么声息。他试探了一声。再过了一阵，卡提西娅才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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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天的睡眠质量，莫名的差。虽然好像也没做什么噩梦，但醒来时，总觉得疲惫。不仅不像睡了一觉，反而像是忙了一整天——白天是有什么异样吗？”
那边的卡提西娅，说话声音有气无力的。料想她连坐直身体都困难，更别说自己取水了。阿不思在征得同意后，起身为她再添了次热水。至于什么特殊情况，那当然是没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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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导国有统治全世界的野心……而其他国家并不想坐以待毙把家国拱手相让。国家与国家之间，数万人与数十万人之间刀剑相向，本来就是一件可以预测将要发生的事。但我有些不期望那种事发生的那么快……而且，再怎么说，仗要是打起来，战争元凶也是教导国。我怎么能帮助教导国呢……”
卡提西娅在浴盆中翻了个身。侧靠着枕巾。还不舒服，又翻了90度，趴在了枕巾上。
“听艾克莉西娅说，你们曾经彻夜长谈过。艾克莉西娅向你描述了教导国和其他国家的诸多弊病。最后，她说你支持她的‘霸业’。这是真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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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卡提西娅已经相处了多天，阿不思几乎信任了卡提西娅。对于她的问题，他苦笑一下，说出真心话：
“您不能指望我听懂圣女殿下在说什么。我只是听出了她的恳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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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自己内部的战争，所导致的血海深仇，所导致的埋葬成千上万尸骨的战场，是导致深渊降临地表的最主要因素。因为其他原因而致深渊降临的案例，十不足一。真不知道天底为什么会对人类高看一眼，只允许纯血的人类取火。我看其他种群的智力和人类也差不太多。就算是看起来丑陋下流的哥布林，在归附后，也在和人类做生意的过程中凭借狡黠，发了大财。有名有姓的哥布林大富翁，每座城市里都可能有不止一位……”
阿不思为卡提西娅奉上低度葡萄酒饮料，加了一些糖蜜以迎合她的口味。她把目光放在阿不思身上，希望阿不思做出诚实的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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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想告诉我人类很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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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至少不完全。好吧……艾克莉西娅说的是对的。虽然我也没说人类有什么好的。但我主要想问的，是‘你知不知道天底为什么只允许人类取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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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不思满脸无辜。微微有摇头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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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提西娅又把身体转了90度。
在和艾克莉西娅的会面中，艾克莉西娅委婉的指出了她不招人喜欢的原因之一：“总是若无其事的说出一些别人完全不能接受的话，当做是她真正想说的话的前提”。现在是在说全人类的坏话，以前则动不动就说焚证官们道德如何如何败坏。她自己已经完全把“人类很坏”和“焚证官们道德低下”当成一件可以接受的。稀松平常的事了，但别人怎么能接受呢？
至于她真正问的问题，则无人在意。每个人都只记住了她恃才傲物，目中无人。
虽然她真的就是恃才傲物目中无人，但她从来都没想过要暴露自己有这样的想法。她从来只跟阿尔贝坦白过。弄得人设人尽皆知，是她菜，是她有弱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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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就身心俱疲；再叠加该如何确定自己在教导国与周边“野蛮国家”之间的战争中的立场；最后还发现自己苦心经营的好人形象从一开始就没成立过。三重打击让她把整个脸都闷进了水线以下，隔绝视听，就能让她得到真正的放松。而阿不思也惯着她，只几分钟一次，为她添热水。安静的享受了半个钟头的服务，不需要呼吸的她才从水下又探出脑袋来。阿不思靠在椅上发呆，没有不耐，也没有对刚出浴的她多看两眼。
卡提西娅自认为自己散发的样子，还是足够吸引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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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不那么擅长于人打交道。自和你认识以来，我不经意间，说了所有人的坏话……包括你的兄弟，甚至是艾克莉西娅。会不会影响到你对人间的认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