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卡提西娅的问题不是很尖锐。她看上去就像是随口一问——甚至对答案是“是还是否”都没那么关心。她只是想继续解释“她的怪异”，就像之前解释“她为什么生个火要废一双手一样”。
如果点头肯定，那真是不给人面子；但如果摇头的话，那接下来卡提西娅准备好要说的话，就等于被他噎回去了。片刻之后，阿不思不吱声不表态，继续做一个听众，聆听卡提西娅憋不住的心声。
但是，现实和他以为的完全不同。见他没有反应，卡提西娅确实还是心事重重的样子，却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她有些贪恋地在水中抓了一把，抬起手，水便从指缝间流了个干净。她的手还攥着，停了一会儿，才松开，扶住盆沿将身体撑了起来。找到另一张椅子，整裙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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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征询下你的意愿阿不思：如果我们能在最近实现融合的话，你会介意我使用我们融合的力量，在人间制造杀戮吗？”
和刚才不一样，现在卡提西娅目光咄咄，非要问出一个确切的答案来。阿不思的身体更加拘谨，双手扣着椅子的下沿，左右为难。卡提西娅不傻，看他没说同意，自然能理解他的真实想法是“不同意”。
“不用紧张，阿不思。往后我们相处的日子长，你有什么顾虑，尽可以坦白告诉我。你若有什么特别的好恶，我行事时自会有所顾及。我既带着你同行，总不会叫你过得不舒心。但是，有时候我既会过问你缘由，也会劝你改变决定——当然我绝不会强迫你。眼下，尽管我和教廷有矛盾，我的身体从人类，变成这样的深渊怪物都是拜教导国的前任教宗所赐。但我的女儿艾克莉西娅还在教导国，还与教导国的命运共呼吸。为了艾克莉西娅，我百无禁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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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一个问题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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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问。我知无不言。”
阿不思难得敢于主动提问，卡提西娅欣然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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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提起圣女殿下都和我聊了些什么时，您在倾听时，中间对圣女殿下的普济计划不甚感冒。而在其他时间里，您还多次表达了类似于‘人类活该蒙受苦难’的想法，暗示‘普济’既不值得，也不能实现。既然如此，您要怎么为了圣女殿下的理想而百无禁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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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提西娅微微一怔，重新看了阿不思一眼。
原来自己先前有意无意的所有话，他都听进去了，甚至还想到了这一层。她垂下眼，嘴角有些不听使唤想立刻就说些什么，她轻轻抿住。
得想想该从哪里说起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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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艾克莉西娅的计划不感冒吗？
是的吧。到她发号施令的时候，我是不会为她做事的。
我认可理想是人类的优秀品质。但我打心眼里不认为仅凭所谓的“善良”和“信念”，能实现什么改变。
要怎么解释自己所谓的“打心眼”？艾克莉西娅也“打心眼”里认为她有能力实现她所想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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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克莉西娅是我唯一的亲人。而且不是陌生的，只有血缘虚名的亲人。我们朝夕相处15年，我完全明白她的性情与喜好。我知道她想做什么，我也会无条件的支持她——”
再次强调自己的立场后，卡提西娅顿了顿，转折回答了阿不思关心的重点：
“但，我也是艾克莉西娅的长辈，我没有王位留给她，也不是她狂热的拥簇者。我的行动都是为了保护她，而非铺一条坦途成就她。现在她自己和教导国都还处于毫无防备的状态，我将保护她直到她们做好准备。然后就是她自己的事了，我将带你去森特瑞亚国。当然，如果有什么情况我还会回来，靠飞行要不了一天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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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听起来并不支持她。只是希望她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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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阿不思无情的戳穿谎言，卡提西娅再次愣住。她可真没有想过要说谎。她自己相信了：自己支持艾克莉西娅。
旁观者清。自己哪里有支持她？对于艾克莉西娅的从政治主张到甚至是观点，自己别说赞成了，连听她完整说完的兴趣都欠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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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非是贵族不该仗着出身欺凌平民，富人不该守着满仓粮食，眼看穷人饿死；官员应当公正，教士应当仁慈，国王既然接受万民供养，就该把百姓的疾苦放在心上。有田的人能安心耕种，做工的人能凭劳动养家，孩童不至因饥饿而夭折，老人有人赡养。各族放下成见，各国停止争斗，把耗在战争上的钱粮拿来救济贫苦。至于净火，自然更应该平等地庇护每一个人，不能因为谁得罪了教廷，就任凭谁在污染中等死。
而她艾克莉西娅，会以身作则，会选贤任能，会惩治那些贪婪残暴、阳奉阴违的家伙，让愿意做好事的人得到应有的回报。如此，上面有一位真心为民的统治者，下面有一群各尽其责的贤臣，大家再多些善意，多些体谅，世道总该一天天变好了吧？
稍微调阅一下记忆里的其他故事，艾克莉西娅的主张大概就类似于这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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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认为我不支持艾克莉西娅……我想误会的关键在于你怎么看待我的身份：比起关心人与人之间的权力斗争。我更喜欢摆弄花花草草，养育可爱的小动物。现在世界的大势，是教导国将要急剧扩张，把一些早就该扫进历史垃圾堆的野蛮国家纳入版图。待时局稳定后，教导国的圣城内可能会有多个权力中心。艾克莉西娅必然是其中的一个，我怎么会不支持她去竞争教宗之位，统治将来更加庞大的教导国呢？但，我不把自己看做是一位手握大权的重量级人物。我想我更适合做一位修道院的院长，如果她顺利掌握教宗宝座，我会向她敬献金银珠宝，祥瑞谷物以祝贺她；如果她失败，我会保护她不受迫害。至于她争斗的过程——志于农牧的我，除了写信鼓励她，寄给她特产外，还能为她做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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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夫人。艾克莉西娅不能接受她会失败——您可以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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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来也不是那种溺爱孩子，予取予求的父母。再说，我也不是无所不能的。我深渊之兽的本质，让我连想主动联络她，都困难重重。教导国的内部情况，我就算有心，也插不进去手。充其量，我只能倚靠不竭的生命，从任何险境中救出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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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提西娅不是怪物。抛开奇怪的部分不去想，重要的是，她是一位慈爱，开明的母亲。
听完卡提西娅给出的自己每一个问题的答案后，她的形象从朦胧模糊中，变得清晰了起来。阿不思外表平静的抬起脸，借着交谈的间隙，将卡提西娅重新打量了一遍，目光最后回到自己握在膝前的双手上。
没有罩袍遮掩，也没佩剑，连平日戴着的义手都卸下了。坐在对面的女子是如此年轻，不管看几遍，都不像有个十六岁女儿的母亲。她还戴着修身会修女的头巾。连问她是否婚配，都实际上是在冒犯。
尤其是那双眼睛。说起女儿时，它们也没有多少柔和的变化，仍旧阴冷得让人不敢久视。
不过，这些她都解释过了。这副身体是教导国前任教宗留给她的结果。阿不思并不知道，她原来用怎样的面容看着女儿长大，也不知道如今这双眼睛，还能不能显出她原有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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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有一个问题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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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接问就好。”
这么说着，卡提西娅忽然有些紧张。此前阿不思都恭恭谨谨的，现在的声音却稍微变了一些，听起来，是有些情绪在里头。他对自己会有些什么情绪？
自己不经意间不招人喜欢的行为可真是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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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谅我擅自揣摩——从您的一些话里，我擅自假定，在落进如今的身体前，您曾是一位焚证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