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观上来说，卡提修斯当然就是焚证官。
但“焚证官”这个名词，从非圣职人员的别人口中说出来，往往情感色彩，就不那么客观了。
这一届届的焚证官，到哪里，哪里都得供养他们。好房好饭伺候着，车马仆役随叫随到，来的时候收礼走的时候还要收礼。耽误了谁的生计，自有谁去发愁；若是招待稍有怠慢，就可能被指控是不是因为和深渊有染而妨碍公务。连地方上的豪强都得赔着笑脸，普通百姓看所谓焚证官，那可不就是在看钦差大太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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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好对阿不思知无不言，但此刻卡提西娅还是食言，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中。她知道焚证官的名声差由来已久，从未好转过。
她在位的时期，也只是她个人名声不错而已。她不争，只修自身的性格，哪里会对焚证官们严加管束呢？对于沸腾的民怨，他口头说说，再以身作则，大家面上好看就好了。
现如今，身边的人在猜测她会不会是焚证官——会不会是那种狗仗人势，横征暴敛，草菅人命，无恶不作的焚证官。要是被冠上那种污名，她宁可被碎尸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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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承认自己是焚证官？
又或者，要说出自己的真实身份？
他，尊位卡提修斯，被认为，被描述为分享有圣神的神性与神格。他只是世俗权力不如教宗，宗教地位上，他完全能和教宗分庭抗礼！只有别人匍匐在他脚下亲吻他的鞋子感谢圣神仁慈。何时轮到他要讨好谁？他没有兴趣讨好任何人，他也从来都不试图讨好任何人！
可是不用低头。她看得见自己的外表。阿尔贝倒真是费了心，既要她漂亮，又舍不得她身上那点圣职者的身份元素，非得留着，好让漂亮更合他的胃口。从头纱到敞露的胸口到繁复的长裙到赤足，她外貌示人的每一寸都是为了讨好男人而被设计出的。若被人知道自己就是卡提修斯……
羞死得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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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些疲惫了。下午，我还要去打听敌人的情报。我先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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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办法，卡提西娅选择已读不回，事已至此，避开阿不思就当他什么都没问过。他难道敢追到自己的房间讨说法不成？在裙脚也掠过阿不思时，他稍微吭了一声。轻微念了一声卡提西娅后，不给卡提西娅训斥翻脸他的机会。紧接着他就唤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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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尊位卡提修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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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他叫出来了。他真叫出来了！
阿不思轻声的尊称震得她脑中一片空白，随即，羞愤轰然涌上。明明已经走了，明明只差几步……偏偏就在这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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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了。
知道就知道了！有什么大不了的？只要是通晓教导国的语言，就知道从卡提修斯到卡提西娅，只是名字的词尾从阳性改成了阴性而已。阿尔贝给她起这样的名字，就不是为了帮她隐姓埋名的。问题无非是她怎么自己，那么自然而然的就默认了这个阿尔贝安排给她的名字呢？
卡提西娅硬把这一阵翻涌压了下去。不能仓皇，她就不该仓皇。不是品行被误会的原则性的问题。谅你小家伙也不敢起什么“夫人，你也不想自己的真实身份暴露吧”的龌龊念头。识破……识破就识破把——
吧你个大头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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艰难的抬起万钧沉重的双腿，卡提西娅头也不回，摔门而去。阿不思怎么想，有没有横生冒犯的念头，她已无心和他计较。阿尔贝总是冒犯她，搞的她血压没下去过，不能静心思考；对艾克莉西娅她关心则乱，也无法静心思考。直到现在，她才真真正正意识到，以后的生活方式，和曾经，因为性别的原因，会大有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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烧水的浴间设在楼后，与厨房相邻。她住的房间却在二楼临街的一侧，要沿院边的回廊绕到前面，再从楼梯上去。平时不觉得有任何问题，现在身体这般沉重，路程自然也觉有万里之遥。更可恨的是楼里还有其他仆人，为了伺候她和阿不思三餐，抱着柴捆的仆人就那么迎面过来。看见她，仆人连忙侧身让到廊柱旁。卡提西娅不搭理他，径直走了过去。
对方只是避让吗，她忍不住在擦肩后想，他会不会回头看自己。
看就看吧！还能把所有人的眼睛都蒙起来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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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到二楼，走廊尽头才是她的卧房。把相邻的两间房是她们的住处，楼梯口还挂了一幅厚帘，告诉别人这里已经和平日不同。过去她觉得这安排很识趣，此刻却嫌那幅帘子碍事，伸手拨开时费了她好大的力，铜环沿横杆哗啦滑过，吵得她自己都皱眉。
终于进了房间。她关门，落下门闩，将手留在上面，停了一会儿。
没有跟来的脚步声。
……算他识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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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提西娅走到床边，连被子都懒得掀，便一头栽了下去。铺褥下绷紧的绳网承着她往下一沉，又缓缓兜了回来。身体再度被柔软的感觉包围，所有的酸与痛与胀的幻觉随之烟消云散。她就是这么容易就满足的人。
打了个滚。卡提西娅把脸埋进枕头里。现在终于躺稳，那些被她一路甩在身后的念头，倒一个不落地追了上来。
以前也知道会有这种麻烦。变成女人，长得漂亮，难免被人惦记。知道啊！有什么不知道的？真有哪个不长眼的凑上来，她有足够的武力保证自己身与名的清白。
可要是自己先让人误会了呢？
她在枕头上睁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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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后相处的日子还长……”
“你的感受，我自然也该照顾到”
……自己说的时候多坦然！带着人家出门，当然该照料周全，她甚至还觉得自己这番话颇有长辈的风度。可阿不思面前坐着的是什么人？他又没见过从前的卡提修斯！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穿成这副模样，同他关起门来谈心，还许诺往后会顾及他的好恶……
……停。
这有什么？话本来就没有问题。难道换了副身体，连好话都不能说了？
当然能说。可他听完以后，若是从此多想了一层呢？
她总不能等人家认真起来，再摆出长辈的架势，责怪他怎么敢有这种念头。到时候把自己的原意逐字逐句解释给他听，能让他立刻忘了？还是要告诉他，自己从头到尾都没把他当成一个男人看，所以才那么毫无顾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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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也太伤人了。
卡提西娅烦躁地翻过身，望着床顶。
还不如有人直接来找她麻烦。她有的是办法让人后悔。偏偏这种事，连该不该生气都要先想清楚！人家不过是记住了她的好，盼着她回来，想同她多待一会儿……她能怎么办？拔剑吗？
所以往后，说话得留意，动作也得留意。尤其对阿不思，既然还要朝夕相处，就更不能仗着自己心里坦荡，什么都不避讳。该隔开些距离的时候，就得隔开。不能高兴了便亲近，不高兴了又要求人家恪守分寸。
得克制。得……矜持。
矜持？！
她猛地扯过枕头，扣在脸上。
活了这么些年，居然还要从头学这个！以前哪怕教宗亲临，也轮不到谁来教他该怎么坐、怎么笑、待人该亲近几分。
可她还能怎么办？
总不能每回对谁和颜悦色，末了都补上一句：别误会，我对你没有那个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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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就非得委屈自己不行吗？就因为身体的性别被改变了的缘故？
不然就后果自负？
我自负？？哼，谁有资格叫我自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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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一秒里她还气冲云霄豪情万丈，自己真龙降世，只有别人后果自负，怎么会轮到她后果自负呢？后一刻理智回归，阿尔贝对阿不思“传说之龙远不足以用于描述他”的介绍言犹在耳。她要是像现在这样跟阿不思继续肆无忌惮，逗阿不思起了凡心，可不就是她后果自负吗？
真龙很厉害？
敢跟传说之龙级的芙勒德莉丝比划比划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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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态……”
卡提西娅轻吟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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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阿不思喊出她的尊称时，声音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嫌恶，虽然也说不上是饶有兴趣。但总之还是有一种求知般的好奇。普通人若听说一个男人变成了女人，怕是连先前觉得她漂亮，都要一并嫌恶起来。什么“人妖”，什么“不男不女”，哪还管她从前是什么身份，又是怎么落到这一步的。离远些，少搭话，免得沾上什么说不清的关系——她原本以为，多少总会如此。
阿不思却没有。
他似乎只是终于把她说过的那些事，与一个听说过的名字对上了。
……这当然很好。
难道她还盼着阿不思觉得她恶心不成？
可是，既然知道了也不嫌弃，那么“她从前是个男人”这件事，在他那里，到底算什么？
也许人家根本什么都没多想。就只是在了解人间，了解她而已。
最好是！
可往后呢？她总不能一面盼着他不介意自己的过去，一面又指望那段过去替自己挡住所有可能的误会。万一真有那么一天，他坦坦荡荡地告诉她，他早就知道，也从来没有介意过……
那句“我以前可是男人”，岂不是连最后拿出来救场都没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