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悠悠传来钟声。
阿不思揉了揉“眼”,对他所看见的情景感到不解。
薄雾还没有散尽,尖塔下的屋舍沿着规划好的道路排开,再往外,是收割过的田地。一辆装满粮袋的马车停在庄园后门,车夫拉紧篷布,催促里面的人快些搬完。天要下雨了。
门旁还坐着一个女人。她背靠石墙,头巾滑到了肩上,伸出去的手挡在搬运工脚边。
阿不思想看清她怎么了。眼前的景物便拉近了些,近得能看见她嘴唇上的裂口,他却没有走动的感觉。低头也找不到自己的身体。
这是怎么了?这是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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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抬起了头。一个穿羊毛外套的男人从门里出来,她认得他,扶着墙想站起来,膝盖却始终没能撑直。
“求您……钱可以再等等,先还我一点粮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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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停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看清她的脸,便皱起了眉。
“怎么还是你?账房没结清,回去等着!这话还要我说几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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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些陌生的画面,随着男人的呵斥,涌进了阿不思的记忆。丈夫死在春天,女人独自收完了那块租来的田。交过地租,庄园又统一收购余粮。原本答应是三天之内付钱。可如今一周过去了,就算是原本不能吃的杂草都吃完后,钱仍没有拿到。每次来问,管事都让她再等。如今,她交出去的粮食已经装上马车,她却饿得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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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我已经没法再等了……”
管事回头看了一眼马车,车夫正等他点头放行。
女人见他要走,连忙伸出手。
“退给我一点吧!从粮款里扣,半袋……不,一把也行。求您了……”
“这些已经卖出去了!少了数目,谁来负责?”
“可那是我的粮食啊……您还没给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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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事脸色沉了下来。
“怎么,怕庄园赖你的账?该给你的,一个铜子也不会少!回去等着,别在这里挡路。”
他将账簿夹在腋下,腾出手朝车夫示意。
女人望着开始转动的车轮,撑在地上的手往前挪了一下,身体却没能跟上。
“我会饿死的……求您,先给我一口吃的吧!”
“等账结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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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不思再也听不下去了。
粮食就在车上。只要解开一个袋口,取出一点给她,至少能先让她活下来。至于那笔迟迟结不清的账,难道一定要她饿着肚子等?
他想冲过去拦住马车,视野竟一下越过管事,逼近了车上的粮袋。袋口的绳结就在眼前,他急着伸手,却没有手伸出去。
他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胳膊。
阿不思又转向管事,想叫他停下。那张脸已经近在眼前,他却发不出一点声音。男人径直走过他正在看着的位置,朝后面招呼人来点数,连脚步都没有停。
阿不思终于发现,自己能改变的只有观看的位置。无论离得多近,他都碰不到这里的任何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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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的手追着管事的衣摆抬了抬,没够到,又落回膝上。
她望着那些麻袋。其中一只破过,补口用的是她旧裙上的布。阿不思随之看见她收割时怎样避着雨,把粮食一点点晒干。那些粮食现在就堆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他却连一粒也递不到她手里。
雨点落了下来,先在石地上留下零星的湿痕,随后越来越密。车夫又扯了扯篷布,把边角盖严。
女人仍坐在原处。她嘴唇动了几下,终于没有再求。那只枯瘦的手摸向门槛下的阴影,蜷起指头,像敲门一样,缓慢地敲着地面。
一个民间传言忽然又出现在了阿不思的记忆中:向没有光的地方叩门,便能把仇恨传进深渊。她不知道究竟该敲几下,只管敲着,眼睛仍追着车旁的管事。
雨水沿着头发淌进她的衣领。她开始发抖,背靠着墙,一点点往下缩。阿不思想替她挡住雨,视野移到她面前,却只能更清楚地看见雨水流过她的脸。
那只手还在敲。后来,手指贴在泥水里,再也没有抬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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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事点完数回来,先站在门内避了避雨,才低头看向地上。
“抬走。明天这里还有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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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不思猛地逼到管事面前。
抬走?她刚才还在求他给一口吃的,他怎么能就这样让人抬走!
他想揪住那件羊毛外套的领口,把男人从门内拖出来,逼他立刻开仓。视野却直撞了过去,眼前一暗,再看清时,已经越过男人,到了门后的过道里。
他急忙折回。管事仍站在原处,抖着袖口沾上的雨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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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给她吃的!”
他拼命想喊出声,连眼前的人影都因视角骤然逼近而看不完整。可管事毫无反应,转头催促搬运工,叫他们别磨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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粮食。先拿粮食。
阿不思再次追到了马车旁,紧贴着篷布寻找缝隙。车轮还在往前滚,他的视野已经钻进车内,停在一只麻袋的绳结前。他想扯开它,扯不开,便又盯住袋侧磨薄的地方,恨不得直接将那里撕破。
什么都没有发生。
身后传来搬运工的说话声。他立刻回到女人身旁,几乎贴着她的脸。她的嘴唇还张着,雨水顺着嘴角往下流。他想托起她低垂的头,让她再看一眼粮车,先别闭眼,他还在想办法。
女人没有动。
有人俯身抓住她的胳膊,将她从墙边拉起来。她的头随之向后仰去,另一只手拖过泥地,指尖已经不会再蜷起。
阿不思追着那只手看过去,又急忙转回她脸前。直到搬运工将她抬出门边,他仍在寻找她胸口的一点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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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扔哪儿?”
“墙外,别碍着路。”
阿不思骤然转向声音传来的地方。
管事说完便准备进门。他立即追上去,那人的脸在眼前迅速放大。这一次,他终于不再试图抓住什么,只死死盯着他,看清眉眼,看清嘴角,看清他嫌雨大而皱起的额头。
刚才有人叫过这个人的姓氏。
是什么?
他急着回想,那个声音竟清清楚楚地再次浮现,连同庄园的道路、门上的纹章,一样也没有模糊。
他完全都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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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远去。阿不思的视野一阵模糊,一阵天旋地转后,雨声便被一阵军鼓盖了过去。
阿不思眼前出现了一片营地。教导国的白色军旗悬在望楼上,金线绣成的圣徽随风展开。下面的士兵已经列好队,围着临时搭起的刑场。几个女人站在绞架下,双手反绑,脖子上各套着一根绳索。在绳圈收紧时女人们拼命摇头,哀求着士兵放过自己。可却没有换来任何的仁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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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不思想要猛砸营地的围栏,希望自己在之后情况不对时,能够做些什么。但毫无意外,除了能“看见的眼睛”和“能思考的大脑”,他完全就是一团空气。
她们面前,一名军官正宣读判决。纸上列着刺杀、包庇、协助潜逃等罪名,每念一项,便有人摇头。一个女人终于忍不住哭喊:
“我们不知道!她什么都没告诉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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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什么都不知道!”
喊声从刑场另一边传来。阿不思的视野立刻转了过去。
那边没有绞架。一根比人还长的木桩横在泥地上,一端削得尖细,粗糙的桩身没有刨平,还留着几处树节。旁边放着木槌,稍远处已经挖好了深洞,新翻出的湿土堆在洞沿。
阿不思的视野猛地逼近。木桩旁边,一个女人正被士兵按着,反绑的双手肿得厉害,绳索下方露出一圈青紫。他忽然明白了这些东西是做什么的
女人的脸已经肿得看不清相貌,一只眼睛只剩下一条缝。散乱的褐发粘在额角,下面还能辨出一道秀整的眉毛。衣领被扯开了,露出的颈侧皮肤细白,与满脸的青肿很不相称。她从前也许过着不必风吹日晒的生活,也许还很漂亮。如今嘴唇上的血痂随着喊话裂开,她却顾不上停。
“她们什么都不知道!”
她竭力抬头,望向宣读判决的军官。压着她的士兵挪了挪膝盖,将她的肩背重新压低。脸颊贴进泥里,她咳了两声,勉强侧过嘴。
“ 是我杀的!她们连我要做什么都不知道!你听见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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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生的记忆随着喊声涌来。
她叫爱丽丝·维克。丈夫曾是梅洛维亚王国的一名步兵中尉,已经死在与教导国的战争中。维尔讷村被攻占后,她与这些女人一起被押进军营,充当随军的军妓。
她隐瞒了身份,忍耐着观察营地里的人员往来,直到一次被带进统帅住处的机会,杀死了统军的奥斯文·哈尔特伯爵。
那些女人确实什么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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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丽丝还在喊,军官却置若罔闻:
“准备!”
阿不思一下冲到了宣判军官面前。
她们根本不知道!这些事难道没有审问清楚吗?!
愤怒没有任何价值。阿不思从军官身上穿了过去,眼前只剩书记员怀里那份已经折好的判决。他立刻折回,军官已经抬起了手。
绞架下,一个女人忽然哭喊起来。
“爱丽丝!我不想死啊!”
爱丽丝挣得肩背都抬了起来,压着她的士兵险些失去平衡。
“别杀她们!求求你们,她们真的——”
军官的手落了下去。
木板翻开。
阿不思猛地扑向那些坠落的身体。绳索绷紧时,他已经到了她们脚下,想让其中一个女人踩住自己,眼前却只有一双乱蹬的鞋。他追着那双脚往上,转头又冲向台边士兵的佩刀。
拔出来!只要割断绳子——
刀还是没有动。他已经越过士兵,冲到了营地的围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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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阿不思再次折回绞架下,挣动已经弱了。
一只鞋落在泥地上。旁边的士兵低头看了看,用靴尖把它拨到一旁,免得待会儿搬运尸体时绊脚。
爱丽丝不再求他们了。
她侧着脸,望着那些悬空的裙摆,嘴唇动了起来。起初阿不思以为她仍在叫同伴的名字,随后才听出了曲调。
“日光照不到的地方……埋在地下的……”
她唱得很艰难,破损的嘴唇几次没能把词吐清,却仍接着往下唱。
阿不思随之知道了这首歌的来历。那是乡间曾经传说过的。能召唤深渊的歌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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绞架上,最后一个女人也不动了。
她望着那个人,重新唱起第一句。
“日光照不到的地方……”
“让她闭嘴!”
一名士兵从腰间抽出细长的竹签,走到她身旁。阿不思立刻扑了过去,想把那只手撞开。两名士兵俯下的肩背挡住了爱丽丝,祷唱骤然中断。
他绕到另一侧。
竹签留在她的下颌处。她已经无法再唱,只能从喉间发出含混的声音,眼睛仍朝着绞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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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她了!”
军官又催了一声。旁边的士兵应着,俯身抓住爱丽丝的肩膀。那根长木桩也被拖了过来,桩身擦过泥地,停在她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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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不思觉得自己在发抖。
难道就只能这么看着?看着他们把那根木桩锤进她的身体,直到她也不再动弹?
行刑者已经拿稳了木槌。他还没能想到任何办法,眼前的刑场忽然如他在绝望中期望的那样。开始模糊起来。直到所有人,木桩、绞架,还有爱丽丝望向同伴的眼睛,一点点消失在黑暗里。阿不思还没来得及为不必亲眼看完这一切而庆幸,近处便响起了铁器碰撞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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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光重新照出了人影。
一间没有窗的石室。一个衣着齐整的男人坐在桌后,悉心的拉着自己手套上的褶皱,袖口绣着教导国的圣徽。另一个人坐在桌角,手中握着笔,面前的纸除了抬头,几乎还是空白。
桌后的男人开口时,握笔的人随即低下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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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名?进入圣城的方式?”
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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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不思循着问话的方向看过去。
两条铁链从石顶垂下,锁着一个女人高举的双腕。她低着头,脚尖勉强触着地面。身体疼得一挣,铁链便随之绷紧,发出短促的碰撞声。声音停下以后,她仍在发抖。
白发散在脸侧,一直垂到胸前。红裙只剩腰际以下的残片,原本遮在肩胸间的衣料已经不见了。
阿不思怔了一下
那条裙子,他应该见过。
他一下移到女人面前,视野降下去,急着从散乱的白发间看清她的脸。
女人的嘴唇动了动。他立刻凑得更近,等着听她说话,却只听见一点几乎辨不出的低吟。她没有回答审问,也没有抬头,只是肌肉在因为体表的伤与流出的血与汗在不由自主地轻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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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提西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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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瞬间里,阿不思什么都想不起来。
他刚才还在想,这个被吊在石室里的女人是谁,又是因为什么罪名落到教导国手里。可当那半边被血汗糊住的脸颊露出来时,哪怕眉眼已经被疼痛折磨得变了形,他还是认出来了。
怎么会是她?
这就是她在提起和教导国的矛盾时,若无其事的说的“有些过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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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提西娅的头仍垂着,下巴几乎抵在锁骨上。因为双臂被高高吊起,胸口不得不向前绷紧,每一次吸气都像被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胸膛剧烈起伏一下,却只换来极其微弱的喘息。
阿不思的视野慢慢往下移,停在她肩头和胸口。
起初他以为那是被鞭子或烙铁留下的血痂。可看得久了,他忽然认出了腰际那些红裙残片的边缘——那不是布料被撕开后留下的线头,倒像是和皮肉连在一起、被硬生生扯断后的豁口。
他猛地想起卡提西娅不介意让他侍候她洗澡的原因:她身上的红裙不是普通的衣裳,那是长在她身体上的一部分,根本没法像常人的衣服那样脱下来。
那裙子的上半身部分呢?
衣裙就是她的身体,现在这片血肉模糊的前胸与肩背,根本不是被人剥去了外衣——而是有人把她连皮带肉地撕了下来。
那些伤甚至没有半点要收口的迹象。他骤然意识到,哪怕是她,只要还活着、还没有真正死去,被剥开的血肉就只会这样一直敞在空气里,一寸一寸地疼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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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不肯说?”
审问官的语气很平静,听不出多少恼怒,更像是在处理一件拖了太久的公事。他朝阴影里偏了偏头。
“手指已经剪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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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不思心头猛地一跳,视野立刻拉高,贴近了锁在铁链里的那双手。
刚才他的注意力全在她血肉模糊的上半身上,只当那双手是因为被铁铐勒得久了才显得肿胀发暗。直到这会儿凑到近前,借着底下映上来的火光,他才看清那十根手指为什么会呈现出那样古怪的姿态。
它们根本没有弯曲的力气,而是顺着重力软绵绵地垂在手掌外侧。指尖空空荡荡,原本长着指甲的地方只剩下十个暗红发黑的血窟窿。顺着指尖往下看,每一根手指上都留着两三道深深陷进去的紫黑色夹痕——里面的指骨早已被一节一节生生剪断了,整根手指只靠着外头没破透的皮肉勉强连着,随着她身体的轻颤,像断了线的木偶关节一样无力地晃动。
记录员面前的纸明明还是空白的。在她一个字都没有吐露之前,这间石室里的刑罚就已经不知道持续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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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审问官再次拔高的语调,卡提西娅没有任何回应。她连抬起眼皮的力气都没有,只有胸口那点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审问官等了几息,朝炭盆旁抬了抬下巴。
“那么,剪下面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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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粗布短褂的男人立刻从阴影中走出,提着一把黑沉沉的铁钳走上前去。他没有看卡提西娅的脸,已经做惯了这套活计,先伸手抓住她垂在半空的一条小腿,把她勉强点着地面的脚尖往后一拽。
卡提西娅的身体顿时失去了唯一的支点,整个人往下坠去。
锁着双腕的铁链猛地绷直,铁环重重撞在石顶的挂钩上。她那双只剩皮肉连着的手指被铁铐边缘一磕,以一种极不自然的角度折向一边。喉咙里溢出一点极轻的、像破风箱一样的抽气声,她却连一声完整的痛叫都没能喊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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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碰她!
阿不思本能地要扑上去,却在视野刚晃动的瞬间硬生生刹住了。
没用的。他刚才已经穿过了管事,穿过了军官,穿过了绞架下的绳索。如果现在冲过去,他也只会从这个拿铁钳的男人身体里穿过去,然后眼睁睁看着对方继续动手。
他连替她托住那只悬空的脚都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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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个下人也走了过来,伸手死死按住卡提西娅的左脚脚踝。
阿不思的视野跟着落下去。她左脚的趾端同样没有指甲了,血污顺着脚背一直淌到脚跟。
铁钳张开时,轴心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阿不思浑身发冷。他想把视线移开,想退到石室外面去,可他又不敢走——在这间没有窗的屋子里,除了他,再没有第二个人在乎她有多疼了。
下人握稳钳柄,钳口卡上她的脚趾,五指猛地收紧。
没有刀剑入肉的声音,只有一声短促而沉闷的脆响。
卡提西娅整具身体剧烈地弹动了一下。高举的小臂肌肉死死绷起,手背上的青筋在血污下凸了出来,整条铁链被扯得哗啦作响。她猛地仰起头,张开嘴,脖颈拉出一道脆弱的弧线,可喉间像是已经被之前的折磨毁坏了,只发出几声嘶哑、破碎的气音。
冷汗顺着她的额角滑下来,冲开脸侧粘着的白发,滴在地面早已干涸的暗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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蹲在地上的人松开钳口,往旁边挪了一寸,卡住下一根脚趾的骨节。
“同伙有几个人?”
审问官的声音在铁链的余音里响起,清晰而端正。他甚至微微前倾了身体,像是在耐心等待一个合理的答复。
卡提西娅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眼神涣散地望着石顶,根本没有聚焦。她已经连听清问题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有左腿还在不受控制地抽搐。
铁钳再一次合拢。
这一次,她连仰头的力气都失去了,只是骤然蜷起身体,两条悬空的腿徒劳地往回收缩,却因为脚踝被人死死按住而动弹不得。细碎的呜咽被堵在胸腔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涌动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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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不思停在她脸侧,近得几乎能数清她颤抖的睫毛。
不要再问了……她已经说不出话了,你们看不出来吗?!
他转向桌后的男人。那人袖口上的金线圣徽在火光下闪着柔和的光,领口扣得一丝不苟,连记录员握笔的姿势都端正得像在抄写经文。他们明明看得见她每一下挣扎,听得见骨头被一节节剪断的声音,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愤怒像火一样烧着阿不思的意识,可紧随其后的却是深入骨髓的寒意。
那就是卡提西娅。是一直照顾他、替他遮风挡雨的卡提西娅。她在他不知道的地方,被人像牲口一样吊在这里,撕去半身皮肉,拔掉指甲,把十指和脚趾的骨头一节一节剪断。而他就在她面前,连伸手替她擦掉眼角的血水都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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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上的人直起身,甩了甩钳口上的血珠。
“还是不开口?”审问官看了看她垂下去的头,淡淡地吩咐,“把她弄醒一点,换另一只脚。”
下人点了点头,伸手去抓卡提西娅还在微微痉挛的右脚脚踝。
冰冷的铁钳再一次贴了上去。卡提西娅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残破的身体极轻微地往后缩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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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手——!
阿不思的视野猛地撞向那把铁钳,周围的火光、石壁、还有审问官冷漠的脸,却在这一瞬间同时剧烈地扭曲起来。
铁链的碰撞声像在耳膜上炸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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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
阿不思猛地从床铺上坐了起来。
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衬衣,贴在皮肤上冰凉一片。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双手死死抓着身下的床单。
布料粗糙的触感传进掌心。
他愣了一瞬,低下头,看见了自己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的双掌。
有手。有身体。能碰到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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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脑海里并没有因为回到现实而松一口气。石室里那声骨节断裂的脆响、卡提西娅只剩皮肉连着的手指,还有她喉咙里发不出声音的抽气,仍然清晰得像发生在上一秒。
卡提西娅……
如果他能在梦里看见这些,那她呢?那些伤本来就是刻在她身上的,她现在一个人在房间里,是不是也在做同样的噩梦?是不是也正咬着牙,在黑暗里独自忍着那种疼?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阿不思就连一秒钟也坐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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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把掀开被子,连鞋都顾不上穿,赤着脚直接踩上冰凉的地板,跌跌撞撞地冲出房门。
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壁灯投下昏黄的光。
几个箭步跨到卡提西娅的房门前,阿不思脑子里全都是她被吊在铁链下、连惨叫都发不出来的模样。他没有敲门,完全忘记了这里是哪里,一把攥住冰冷的门把,直接撞了进去。木门重重磕在墙上,在寂静的夜里发出一声闷响。
走廊的灯光顺着敞开的门缝斜切进屋内。阿不思赤着脚站在门口,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甚至还没看清屋里的情形,带着颤音的喊声就已经冲出了喉咙:
“卡提西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