喊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撞了个空。
屋里没有火盆噼啪的爆裂声，没有潮湿发臭的血腥气，也没有铁链摩擦石环的脆响。窗户关着，夜里微凉的空气里只有一点淡淡的皂角与干爽布料的气味。
阿不思赤着脚僵在门口，胸膛还在剧烈地起伏。走廊壁灯昏黄的光顺着他身侧斜切进去，刚好照亮了靠墙的床铺。
卡提西娅就躺在床上，被子拉紧在了肩头，银白色的长发散在枕边。
她还在睡。一整天都过去了，她也没有要醒来的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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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不思屏住呼吸，放轻脚步走到床沿，紧张地俯身看她的脸。
梦里那张被血汗糊住、连惨叫都发不出来的面孔还卡在他脑子里，他几乎怕看见她此刻也正死死咬着牙在被子底下发抖。
可枕上的人动也没动，连呼吸都是绵长而平稳的。
借着廊光，阿不思看见她的眉头轻轻蹙了起来。他心头一紧，刚想伸手去碰她的肩膀，却见那点褶皱很快又舒展开了一半——那根本不是忍受剧痛时的痉挛，反倒像极了白天听完别人说了什么不着调的蠢话，既觉得好笑，又拿晚辈的胡闹毫无办法时，那种带着点纵容与无奈的神情。
她没有在做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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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恰相反，能让她在睡梦里露出这种表情，她此刻梦到的恐怕是些相当温馨、甚至称得上天伦之乐的场景。平时醒着的时候，她那双阴冷的红眼睛总是让人不敢久视，直到这会儿闭上了眼，那点属于长辈的柔和才毫无防备地落在了睡脸上。
阿不思悬到嗓子眼的心猛地落了回去，紧绷的身体也完全松懈了下来。
直到这时，他才后知后觉地感到脚底板踩在地板上有多凉。
万幸，刚才他破门进来时那声变了调的大喊，并没有把她从这样难得的好梦里吵醒。要是她这会儿睁开眼，看见他连鞋都没穿、深更半夜不敲门就闯进一位女士的卧房大呼小叫，就算嘴上不严厉斥责，心里指不定也要怪他太不懂礼数。
既然她平安无事，那就别再打扰她了。
阿不思最后确认了一眼她平稳起伏的肩头，生怕再弄出半点声响，踮起脚尖慢慢往后退了两步，转身准备替她把房门重新掩上。但他的手还没碰到门板，整个人却猛地僵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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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什么时候，身后，忽然多了一个人。
没有脚步声，也没有开门的风声，可一股令人汗毛倒竖的庞大压迫感就像实质的阴影一样，无声无息地笼罩在房门内侧。那绝不是普通人类能拥有的气息。阿不思的后背瞬间绷紧，下意识想要横跨一步挡在床铺前面，可他还来不及动作，身后的人已经先一步开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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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紧张阿不思。我们不是敌人。更准确的说，我是卡提西娅的朋友。我正是为了她而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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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沉而从容的男声在安静的屋里响起，确实没散发出一丁点的敌意。阿不思猛地转过身，还是往床沿的方向退了几步，将熟睡中的卡提西娅护在自己身后。
光线被挡住的阴影里站着一个红发的年轻男人。他披着一件高领的暗红镶金斗篷，内里是一身黑底红边的修身服饰，手背的护具与额前的饰物上都嵌着暗红的宝石。那张脸生得俊美近妖，眉眼间原本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邪气，可此刻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亮红色的眼睛里没有半点戏谑或散漫，只透出一种近乎沉重的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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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家伙是危险的。
阿不思迅速做出判断。语言当然可以是谎言，他可没那么容易随便相信别人“我不是坏人”的说辞。拔出袖子里卡提西娅送给他防身的精钢匕首，他做好了随时应战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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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以进屋吗？”
男人对阿不思的敌意置若罔闻，询问只是一种仪式感。话还没说完前，他已经在屏风前的椅上坐下。早上剩的水虽早已在秋天的凛冽中冻的冰凉，他还是为自己和阿不思各斟了一杯——
“她现在在梦中感觉良好。除非有什么人对她不轨，否则，一般的环境噪音，是不会吵醒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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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安排的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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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嘘。”
阿尔贝做出噤声的手势，顺势在椅中叠起了腿。
他没有像寻常男人那样大大咧咧地敞着膝盖，而是双膝自然并拢，一条修长的腿贴着另一条轻巧地搭上去，靴尖微微下垂，斗篷边缘顺着大腿外侧滑落出一道柔顺的弧线。那姿态熟稔又优雅。他将手肘轻轻支在扶手上，红眼睛似笑非笑地上下打量了一番阿不思：
“我是无所谓她醒来。我们是很多年的好朋友。本来她以为我会离开很久，结果没几天就看到我回来。指不定会有多高兴。倒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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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贝说得脸不红心不跳。虽然这位“很多年的好朋友”这会儿要真睁开眼，迎接他的绝不会是什么叙旧，而是直接掀翻屋顶的一顿暴打。但他相信拉克莉末莎的魔法。
但阿不思不知道这层底细。顺着阿尔贝戏谑的目光低头一看，少年的耳根顿时有些发烫。
他现在还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衬衣的衣扣扯开了一半，被冷汗浸得贴在身上，手里还明晃晃地攥着一把出鞘的匕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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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样的形貌，不管是出现在男人的卧室还是女人的卧室里，都不会令主人感到愉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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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不思握着匕首的手指猛地收紧，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刚才冲进来的时候满脑子都是石室里的酷刑，根本没顾上想这些。要是卡提西娅真在这时候醒过来，他甚至没法解释自己为什么会知道她梦里的事，只会坐实自己是个不懂礼数的莽撞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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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吧。在这里，你不用担心有什么调虎离山之际。同时，我说的所有话，都是当着她的面说的。她是个有分量的家伙，你应当相信我在这尊佛面前的诚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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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一个被梦魔的魔法困在深层梦境里，根本听不见外界半点动静的人来给自己的“诚实”做保，这世上恐怕找不出比这更划算的买卖了。阿尔贝心里自然一点都不慌，甚至还坦然地迎着阿不思审视的目光，抬手朝桌对面的空位虚引了一下。
阿不思迟疑地看了看床铺，又看了看屏风前神色坦荡的红发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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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他仍然感觉到对方绝不是什么老实本分。心口如一的人。但倘若他是对卡提西娅有什么图谋的话……倒也完全不需要刻意惊动自己。
他就是奔着自己来的。
如果卡提西娅轻易不能醒来的话，自己应该更关心关心自己的处境。
阿不思没有放下匕首。既然男人能对他有威胁，他当然更不会傻傻的毫无防备坐到对方对面。在卡提西娅的床尾，他搬了一张板凳坐下。这样似乎有吃软饭的嫌疑，但他知道自己的斤两。他的力量没有卡提西娅那般强大，这个时候依靠卡提西娅，她醒来后非但不会责怪自己，反而一定会宽慰他的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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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阿卢绯尔。虽然卡提西娅没有直接提起过我的名字，但她一定告诉过你，你有一个能帮助你恢复记忆的‘兄弟’。那个所谓的‘兄弟’，说的就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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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应该不会选择和你这样的人做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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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贝浅浅一笑：
“人没有办法决定自己的出生。如果可以，我也不想跟你这样……你这样的家伙打交道。我们不是一路人——”
他顿了顿，视线越过屏风边缘，落在阿不思身后那张安静的床铺上。眼眸里闪过一丝他不太乐意承认的阴翳，随即又被他用一声轻嗤掩了过去：
“但是，卡提西娅是我最重要的好朋友。为了能‘唤醒她’。我，也不得不，求助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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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这个字让阿不思意外。一眼就能看出眼前这个男人是个高傲的难打交道的家伙。谁能想，见面还没说两句，还没分清谁是谁。他就先把“求”字挂在了嘴边。
虽然说的拐弯抹角，虽然把“求”放在了一句话里，藏在了一个动词里不那么明显。但，他是说了“求”。
难道他真的是非常认真的？
因为卡提西娅是他重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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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不思忽然惭愧的抬不起头。初见卡提西娅在艾克莉西娅的军营里时，他只记得她露出大片肌肤的红裙和阴冷的眼睛，在心里暗暗给她贴过轻浮，不三不四的标签。以貌取人让他错怪过一次卡提西娅，现在又让他同样的错误犯下第二次。
求人当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品德。了不起的是对方明明说了跟自己不对付，却在下一刻，就不卑不亢的为了他的好朋友向自己示弱。这种男人的秉性，能看得出来，如果是用暴力，就算自己打断了他的膝盖，他也绝不会示半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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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唤醒卡提西娅？她现在熟睡，还有……我做的梦，不是你在后面捣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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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你并没有做梦。你只是看到了卡提西娅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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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不思的心和手掌都猛地揪紧，原本已经平复下去的呼吸一下子又乱了套。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连吸进肺里的凉气都带着刺痛。不是梦——那就代表石室里那声骨节断裂的脆响，不是醒来就能忘掉的幻觉。身后这个在睡梦里还会温和蹙眉的女人，曾经真的被人那样吊在铁链上，在清醒中承受了不知道多少次那样的酷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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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被教廷囚禁了二百一十七天。展现给你的那一幕，只是所有场景里，顾忌你是个宝宝。选的不那么血腥猎奇的一个片段。人类的想象力远比你们天底能接受的，要丰富的多。我无意挑拨你和人类的关系，但你这样浅薄的小宝宝，会把那片段当做是人类什么深重的罪行——一想到你会有这样天真的想法，我就十分的倒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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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贝对自己突然的鄙弃，是油然而生，溢于言表的。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什么叫做揭开皮肉，拔掉指甲，剪断趾骨，不是深重的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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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肉被烧焦，粗糙的树枝继续摩擦着烧焦的皮肉，烧焦的皮肉黏连在一起在撕开。就像你看到的，这对她来说根本算不上什么痛苦——是因为人类曾经从她的身体内部烧焦过她——”
阿尔贝停顿，然后继续说到。
“一寸一寸。”
端起茶杯送到嘴边，阿尔贝又想到了什么，又补充到：
“一天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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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不思猛地站了起来。身后的板凳翻倒，他已经跨到阿尔贝面前，空着的那只手一把攥住衣领，将人从椅子上提了起来。杯中的水泼上了两人的衣袖，阿不思全没理会。
“那你当时在哪里？！”
阿不思的眼中冒着烈焰，燃起到那种程度，不是阿尔贝的最后一句就能做到的。他全然不顾杯子掉落在地板上的脆响，不在乎自己的声音会不会太大，会不让让醒来的卡提西娅难堪，他只知道，眼前的男人自称什么是卡提西娅的朋友。但是，却能轻描淡写大言不惭的说什么“二百一十七天”
“二百一十七天！你连多少天都知道！”
攥着衣领的手还在收紧。阿不思想从那张始终从容的脸上找到一点解释，可对方却好像还理直气壮，仿佛做错事的人是他。
“你为什么不救她？！”
质问冲出喉咙时已经变了调。他把人提得更近，眼睛死死盯住阿尔贝。等着他的狡辩——不管他要狡辩什么，只要他说完，拳头一定会至少砸下他的一对门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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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来自天底的小宝宝，不知人间为何。但至少，该明白流着这样的血，意味着什么吧？”
阿尔贝不屑，抬起自己自由的手，不是反击，而是握紧了阿不思另一只手上没放下的匕首的锋刃。没有缓慢的挤压，他像抽刀一样猛的将握紧的拳头从刀刃上抽离，诡异的——生物腐烂的气味瞬间就溢满房间。诚然阿不思丢失了记忆，但是他没有丢掉阅读能力。他当然该知道这个世界的所有人都知道的绝不会有任何错误的底层设定：
流着黑色脓血的深渊怪物，不管多么强大，都会被教导国的白色净火，消灭的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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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几百位可以使用净火的焚证官，圣骑士的手中，救出卡提西娅——我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