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梅香钻进鼻腔的时候,岑矜竹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这香气他记到了现在算是两辈子了,是岑矜雅自小就戴的寒梅香囊的味道,当年她冬天穿着紫裙在雪地里练剑,落雪沾在发梢,风一吹就是满鼻的冷香,他躲在她的识海里,总笑她一个打打杀杀的修士,怎么偏生喜欢这样娇软的香气。
那时候岑矜雅总冷着一张脸不说话,转天就把香囊摘了,可没过三天又悄摸摸戴了回来,被他笑了好半天,说她嘴硬。
后来岑矜竹才知道,这冷梅香囊是岑矜雅已故娘亲的。
也是临终前的娘亲告诉岑矜雅,什么事自己能做主说了才算,才养成了岑矜雅独立自强的性子。
岑矜竹缓缓睁开眼,入目是熟悉的玄木床顶,垂着的冰绡帐子上绣着细碎的寒梅花纹,指尖触到的被褥是天蚕丝织的,暖得恰到好处,和他当年借岑矜雅的手盖过的那床一模一样。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环顾四周,熟悉的一幕幕涌现,他的心脏突然跳得发疼。
案头摆着的那方端砚是他当年挑的,说石质细润,画阵图的时候不容易晕墨,岑矜雅当时还嫌沉,不肯带在身上,结果后来走哪都揣着。
墙上挂着半幅未完成的阵图,是当年他们一同研究周天两仪阵的时候画的,他说阵法要留一丝余地给天命。
岑矜雅偏说人定胜天,非要把所有漏洞都补上,两人吵了半宿,阵图画到一半就扔在了那,一放就是一千两百年。
窗边的美人靠上坐着个穿紫裙的女子,长发松松挽着,鬓边别着一枝新鲜的寒梅,她低着头正在翻一本泛黄的旧册子,指尖落在纸页上,动作轻得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听见动静,她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岑矜竹的呼吸一下子停了。
和他八九分相似的容颜,只是比他多了千年岁月沉淀的温润,眉眼间的清冷淡然是修真界第一人独有的气度。
可那双看向他的动人眼眸里,却盛着化不开的柔光,红着眼尾,像是已经等了太久太久。
“你……”
岑矜竹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疼,发出来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他下意识伸手想去碰她的脸,伸到一半又顿住,怕是自己昏睡中做的梦,一碰就碎了。
岑矜雅却往前凑了凑,把脸贴在了他微凉的掌心。
温度是真实的,肌肤的触感是真实的,连落在他手腕上的呼吸都是温热的。
“不是梦。”
岑矜雅笑靥如花的声音带着些许哽咽。
“我等了你一千年零两个月二十九天,老师,我们终于再见了。”
岑矜雅喃喃着,眼眸之中满是柔情。
这话一出口,岑矜竹的眼睛瞬间红了。
他想起自己意识消散的那天,躺在岑矜雅的识海里,灵魂所化人形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他看着已经出落得落落大方的小姑娘,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那时他还尝试笑着哄她。
“哭什么,我活了两辈子,赚大了,以后好好修炼,争取早点飞升,别总想着我这一介凡夫俗子。”
他强撑着笑意,好像在和平时一样玩闹。
想到仙凡有别,他又有些怕自己会成了她进阶路上的心魔。
“仙凡有别,时间会冲淡一切,如果有我的回忆只会给你带来悲伤。那么我想请求你还是就此忘了我吧。”
这是岑矜竹上一世失去意识前留给岑矜雅的遗言。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真的要灰飞烟灭了,连轮回的机会都没有,更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能真的触到她脸颊的温度。
“你怎么做到的?”
岑矜竹指尖摩挲着她的脸颊,声音发颤。
“我那时候灵魂都快碎了,本应该连轮回都入不了。”
岑矜竹那张比女子还要柔美的少年面庞上满是疑惑。
岑矜雅没说话,伸手拿过放在枕边的那枚淡紫色先天石胎所制的玉牌,玉牌上的灵纹还在轻轻搏动,是他重生以来一直贴身戴着的那枚。
“这是我寻遍整个修真界找到的逆天灵宝,炼化成了我的本命灵玉。我把你散掉的残魂碎片都收在了里面,温养了一千年。”
岑矜雅指尖抚过玉牌上的“岑矜竹”三个字,声音轻得像落雪。
“我怕你重生之后我认不出你,就照着自己的样子捏的灵胎,想着就算你走遍整个修真界,我只要一感知到玉的波动,就能找到你。”
岑矜雅笑着说道,仿佛这一千多年的坚守不过是过了一天一夜。
岑矜竹从岑矜雅手里接过玉牌,他握着玉牌的手都在抖。
原来他重生不是上天垂怜,是这个姑娘,用了一千年的时间,一点点把他碎掉的灵魂拼了回来,连他这张和她相似的脸,都不是巧合。
他想起自己刚醒的时候,看见溪水里的脸,第一反应是以为岑矜雅为了他做了什么蠢事。
原来果然是这样,她何止是做了蠢事,她赌上了自己千年的修为,赌上了大乘期修士的气运,就为了等一个可能不会回来的人。
“傻不傻啊你。”
岑矜竹的眼泪砸在玉牌上。
“要是我没回来呢?你就真的要为我这个凡人要等一辈子?”
岑矜竹红着眼,面容上满是成年人才会有的责备。
只是他那张少年面庞实在太过动人,责备更像是嗔怒,引得岑矜雅心底一阵悸动。
“不会的。”
岑矜雅笑了笑,伸手擦去他的眼泪,指尖带着冷梅的香气。
“我知道你一定会回来的,你还欠我好多东西没兑现呢。”
她拿出一个锁得严严实实的檀木盒子,打开来,里面摆得满满当当。
有他当年借她的手写的阵图草稿,边角都磨得起毛了,每页都被她细心裱过。
有他当年说好吃从第一世带来的绿豆糕的模子,木头都包了浆,还保存得完好。
还有一个小小的木头人,雕得五官和他有七分像,是他当年在识海里念叨,说要是有个肉身就好了,岑矜雅偷偷用边角料雕的,藏了一千年。
“你当年说,等你有了肉身,要带我去凡间逛庙会,要吃遍凡间的小吃,要和我一起去看东海的日出,西漠的沙海,南疆的花海。”
岑矜雅一样样翻着,指尖划过那些旧物,声音软得一塌糊涂。
“我都记着,每一样都记着,我怕我忘了,就写在本子上,每天都看一遍。”
岑矜雅目光灼灼地望着岑矜竹。
“大乘期修士神识通天,还有你记不住的事情。”
岑矜竹苦笑一声,看着那些旧物,过往两百年的记忆像是潮水一样涌上来。
他想起刚掉进她识海的时候,她才十六岁,是岑家里没人疼的小孤女。
她修炼不要命,半夜练剑练到脱力晕过去,他在识海里骂她蠢,给她讲自己第一世当程序员加班猝死的事,说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她才慢慢学着按时休息。
他想起她第一次斩杀邪修,手上沾了血,晚上吓得睡不着,他在识海里给她讲冷笑话,讲代码的梗。
她听不懂,却还是笑了,抱着剑缩在被子里,说老师你声音真好听,以后多给我讲讲故事好不好。
他想起世家聚会上,有一名当时的年轻天骄前来提亲,因为有着年轻一代第一人的美誉,岑家本就不可能拒绝。
她却以三年为约,说自己一定会超过那一代所有人,让岑家暂时婉拒那位年轻天骄。
到了那天夜里,她才害怕地和他诉说。
她说起自己的娘亲就是因为没有根基被嫁到了岑家,才会那么不明不白地去了。
她绝对不想让自己只是成为岑矜交换利益的筹码,天下第一的位置,她会夺下的。
那时候他只当自己是她的师父,是引路人,是一个不能修炼的凡人,不敢有半分逾矩的心思。
他是没有肉身的孤魂,只觉得会是她的拖累,他怎么敢耽误这样好的姑娘。
可他不知道,那时候站在山巅的小姑娘,看着漫天的晚霞,心里想的是,要是老师有肉身就好了,就能和她一起站在这里,看这修真界的山山水水。
“你走的那天,我本来想就此放下一切。”
岑矜雅的声音带着点鼻音,眼眶红得厉害。
“小芸抱着我的腿哭,说爹还会回来的,要是娘也走了,天机城那些凡人怎么办,还有你辛辛苦苦弄出来的阵法,你想让凡人也能安身立命的心愿,都没人实现了。我才硬撑着坚持了下来。”
她抬眼看着岑矜竹,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他的手背上,烫得他心口发疼。
“我护着小芸把天机阁改成了天机城,让凡人也能学阵法,也能靠自己的本事活下去,你说的移动支付,我让小芸弄成了灵联,你说的手机,变成了掌灵,你想做的事,我都帮你做成了。”
“我修到了大乘期,是仙界之下第一人,没人敢再欺负我,也没人敢再欺负我们想护的人。”
“我每年雪季都把这院子里的雪留着不扫,就等着你回来,和你一起看雪。”
“岑矜竹,我等了你一千年,不是为了听你叫我一声好徒弟的。”
她往前凑了凑,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缠绕在一起,冷梅香裹着她独有的温度,把他整个人都裹住了。
“从十六岁那年你掉进我识海的那天起,我就没把你当成过什么师父,什么老爷爷。”
“我知道你是独立的灵魂,是陪着我走过所有难走的路的人,是我想等一辈子的人。”
“我知道你羞愧于自己没有肉身,从来不敢表达对其他异性的欢喜。”
“那么现在,我告诉你,我喜欢你,喜欢了一千两百年。你要不要,和我在一起?”
话说出口的瞬间,岑矜雅的耳根都红透了,但她的目光却充满了不容否决的坚定。
她是修真界人人敬仰的第一仙子,是大乘期的绝顶高手,从来都是冷着脸,连笑都很少有人见,此刻却像个情窦初开的小姑娘,紧张得指尖都在抖,连呼吸都放轻了,等着他的回答。
岑矜竹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和耳尖,心乱得一塌糊涂。
他之前总觉得自己配不上她,他是没有修为的凡人,是外来的灵魂,是她的累赘,他怕耽误她的仙途,怕别人说她闲话,所以把所有心思都藏得严严实实,连半分都不敢露。
他以为自己走了之后,她会慢慢忘了他,会飞升仙界,会有很好的人生。
可他没想到,这个傻姑娘,硬生生等了他一千年,把他所有的心愿都实现了,站在了修真界之巅,却还是当年那个跟在他身后,问他这道阵纹该怎么画的小丫头。
“你怎么不早说啊。”
岑矜竹伸出小手握住了岑矜雅稍大一些的玉手
“我要是知道你也喜欢我,当年我就不该藏着掖着,在你识海里的时候就该说了,害你等了这么久。”
岑矜竹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
岑矜雅张开双臂把少年的身子拥入怀中,听着他有力的心跳,眼泪把他的衣襟都打湿了。
“我怕你不喜欢我。我怕你只把我当徒弟,当小孩,我怕我说出来,你就不理我了。”
她的声音闷闷的
“怎么会!我第一世活了二十多年,第二世活了两百多年,加起来快三百岁了,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可我从来没见过像你这么好的姑娘。”
岑矜竹攥住一缕她的长发,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我当年灵魂快枯竭的时候,最后悔的事就是没告诉你我喜欢你,我怕我走了之后,你被人欺负,怕你找不到对你好的人,怕你为了我寻死觅活。”
“现在好了,我回来了,以后再也不走了。”
“你想去看庙会,我们就去逛庙会,你想吃桂花糕,我就给你做,你想看东海的日出,我们就去东海,想看西漠的沙海,我们就去西漠,你想做什么,我都陪着你。”
门外扒着门缝偷看的赤二七和金三九看得眼睛都直了。
“我的天呐!岑仙子居然在哭!”
赤二七的声音压得极低,满脸都是不可思议。
“我之前在天机城见过她一次,她站在城墙上,连眼神都能冻死人,居然会在主上面前哭!”
“你小点声,别被主母听见了。你看主上耳根都红了,我们刻灵一族的主上大大,居然也会害羞。连族长大大都看不到这样的主上大大,这一趟来得可太值了!”
金三九戳了他一下,眼睛却也黏在门里不肯挪开。
“你懂什么,这叫人类之间千年等一回的爱情!”
赤二七嘿嘿笑着,刚要再说什么,后脑勺突然被人弹了一下。
两人转过头,就看见李小芸抱着胳膊站在他们身后,绿色的虚影虽然还半透明,眼神却颇有几分当家人的威严。
“看什么热闹呢?你家主上和主母好不容易见面,你们两个小家伙在这扒门,像什么样子?”
李小芸挑了挑眉。
“小主人,我们就看一眼!这可是族长大大也看不到的东西啊!”
赤二七捂着后脑勺,一脸恳求。
“想看热闹去外面看,城门口百姓们还在摆香案拜谢天地呢,够你们看的。别在这打扰你家主上叙旧,绿豆糕都蒸好了,等会儿他们出来就能吃了。”
李小芸一人给了一个脑瓜嘣。
两个小家伙捂着脑袋,一溜烟跑了。
李小芸看着关上的房门,眼眶也红了。
她等了一千年,终于等到爹回来,娘也不用再整夜整夜坐在房里看着爹的旧物发呆了。
她端着放着汤药和绿豆糕的托盘,轻轻敲了敲门,等里面传来应声才推开门进去,假装没看见两人红着眼眶握在一起的手,笑着把托盘放在桌上。
“爹,娘,我把药熬好了,还有娘每年都做的绿豆糕,我刚热过,还是你以前爱吃的味道。”
岑矜雅有点不好意思地擦了擦眼角,接过李小芸递过来的药碗,先递给了岑矜竹。
“刚醒,先把药喝了,补补精神。”
岑矜雅端着盛药的玉碗,用玉匙朝着岑矜竹的红润小嘴送去。
“怎么还是这么苦?当年你练功受了伤喝的药就这么苦,我那时候还笑你喝个药像上刑场,现在轮到我了?”
岑矜竹张嘴喝了一口,看着里面黑黝黝的药汁,脸皱成了一团。
“良药苦口,快喝。喝完药给你吃绿豆糕,甜的。”
岑矜雅被他说得脸一红,伸手拿了块桂花糕递到他嘴边,
岑矜竹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绿豆糕,甜香在嘴里散开,还是当年记忆里的味道。
他看着面前笑着的一大一小,觉得这三辈子的运气都花光了,才换来现在的日子。
喝完药,李小芸很懂事地退了出去,还给他们带上了门,留空间给两个人慢慢说。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雪,雪花飘飘洒洒落在院子里,把地上的寒梅都盖了薄薄一层,和当年他们在山巅看过的那场雪一模一样。
“你看,我就说每年的雪都留着,你看这雪,和当年我们一起看的那场是不是一样的?”
岑矜雅怀抱着岑矜竹,指着窗外的雪给他看。
“嗯,一样的。以后每年的雪,我们都一起看。”
岑矜竹搂着她的腰,脸颊窝在她的胸前,闻着熟悉的冷梅香,心里踏实得不行。
“好。”
岑矜雅笑着答应道,指尖和他的手指扣在一起,她的指尖微凉,他的掌心温热,刚好契合。
她等了一千年,终于等到了这个人,能和她一起站在这里,看这万里雪飘,看这山河无恙。
“对了,刚才小芸叫你娘,你答应得挺顺啊?当年我认小芸当女儿的时候,你还说我乱认养女,怎么现在倒成娘了?”
岑矜竹看着她的侧脸,突然想起什么,笑着捏了捏她的脸。
岑矜雅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伸手捶了他一下,却没用力。
“那时候我就想好了,你当爹,我自然就是娘,不然小芸一个孩子,总不能只有爹没有娘吧?”
岑矜雅一本正经地说道,俏脸上的红润出卖了她这位大乘期修士的心境。
“哦~原来你那时候就惦记上我了?”
岑矜竹挑了挑眉,故意逗她。
“你就贫吧。”
岑矜雅白了他一眼,嘴角的笑意却压都压不住,她拥住少年身躯的双臂紧了紧,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只觉得这一千年的等待,值了。
两人就这么抱着,看着窗外的雪落了一层又一层,不用说话,就觉得十分安稳。
岑矜竹毕竟还是炼气期都还没有入门的半个凡人,才喝下补神的药物没过多久就困了。
“矜雅你是不是故意把我做成这副比你年幼的样子,你就能随便拿捏我了?”
在被睡意彻底打败前,岑矜竹突然问了一声。
岑矜雅笑而不语,只是看着他恬静的睡脸,她的心在此刻被彻底填满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岑矜雅的神识突然动了动,她皱了皱眉,看向天机城的方向。
大乘期的威压不经意间泄漏了丝毫,惊喜了岑矜竹。
“怎么了?”
岑矜竹氧气连察觉到岑矜雅的神色不对,有些担忧地开口问道。
“没什么。”
岑矜雅摇了摇头,把那点不安压了下去,天机城的异动她一早就察觉到了。
不过在她眼里看来,这些人只不过是跳梁小丑,现在她的人已经回来了,什么风浪她都挡得住。
她转过头,笑着在岑矜竹的唇角轻轻碰了一下,像蜻蜓点水一样,一触即分。
“雪下大了,等明天雪停了,我们就去逛庙会好不好?”
岑矜雅看着他泛红的耳尖,还有那因为动情而羞得通红的小脸,她笑着伸手把他搂得更紧了。
“好,都听你的。”
窗外的雪还在下,屋子里暖烘烘的,冷梅香混着绿豆糕的甜香,漫过了一千两百年的岁月,终于落到了实处。
他们还有好多好多的日子要过,好多好多的心愿要实现,未来的路不管有多少风雨,他们都能一起走了。
只是天不遂人愿,那场天地间的大劫,总会要落下。
岑矜雅暂时不愿去思虑那么多,她只想好好感受怀中的人儿,享受这一刻的温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