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爹,你们要是再抱下去,外面的凡人都要把天机城的地砖跪穿了。从昨天起凡人就知道你们回来了,全都跪在城主府外面祭拜呢,刻灵一族也都来了,都等着见主上大大呢。”
李小芸笑着飘进来,虚影落在床头的先天石胎上,眼睛弯成了月牙。
“就你嘴贫。”
岑矜雅脸色有些微红,白了李小芸一眼。
“你刚醒,要不要再休息会儿?外面的事不急。”
岑矜竹转而又看向岑矜竹,柔声说,
“不了,躺了这么久,骨头都快酥了。好不容易有了肉身,我还是想要多走动走动。我也想看看,我走了一千年,这天机城变成什么样子了。”
岑矜竹撑着床坐起来,才发现自己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冰丝锦袍,料子凉丝丝地贴在皮肤上,比他第一世的真丝睡衣还舒服,不用想也知道是岑矜雅亲手准备的。
“那你可得答应我,除了这天机城,别的地方可不能踏出一步。如今你炼气期都没有,全靠一身阵法造诣撑着。”
岑矜雅有些语重心长地叮嘱道,她本来要陪他一起。
岑矜雅刚要起身,就有亲卫来报,说西漠佛国的圣僧送来了贺礼,还有七大宗门、十大世家的人都在议事厅等着求见,商量应对即将到来的天地大劫的事,她只好歉意地看向岑矜竹。
“你去忙你的,我随便走走,有小芸陪着,还有赤二七和金三九,丢不了。”,“等你忙完了,晚上我们一起吃饭,就做你以前最爱吃的青笋羹,我亲手做。”
岑矜竹笑着推她走,想要莫莫岑矜雅的头,却忘了如今年少模样的自己比起岑矜雅还要矮上一截。
他刚踮起脚想要用手去抚大乘期修士的头顶,就被岑矜雅一个反制拥在怀里。
口鼻尖嗅到的满是岑矜雅独有的香气,一想到已经和岑矜雅明确关系,岑矜竹一张小脸不由得羞得通红挣扎着想要摆脱这恼人的境地。
可岑矜雅又怎么会这样放过他,看到他那张通红的小脸,岑矜雅情不自禁双臂反而跟紧了。
“小芸还在这里,别闹。大白天的,影响不好。”
岑矜竹无奈,只能软软地用李小芸当挡箭牌。
“那晚上再说。”
岑矜雅眼睛一亮,不待岑矜竹狡辩就起身离去。
走到门口又反复叮嘱赤二七和金三九好几句要好好保护主上,才恋恋不舍地走了,走的时候还一步三回头,像是怕一转头岑矜竹又消失了。
岑矜竹脚踩在暖玉铺就的地面上,一股暖意顺着脚心往上蹿,比他第一世的地暖还舒服。
他走到落地镜前,看着镜中的少年,十四五岁的模样,容颜和岑矜雅像极了。
只是眉宇间带着少年人的英气,眉眼弯弯的,和他当年借用岑矜雅的躯体在溪水里看见的自己一模一样。
“主上大大,你不知道,你昏迷的时候,岑仙子守了你三天三夜,连眼睛都没合一下,我们劝她去休息她都不肯,说要等你醒过来第一眼就能看见她。”
赤二七凑过来,飘在镜子边上,叽叽喳喳地邀功似的说道。
“就你话多。”
金三九拽了拽赤二七的小短腿。
“主上,我们现在出去吗?外面风大,要不要给你拿件披风?”
金三九飘到岑矜竹身边,语气是一贯的,
“不用,我这身子骨没那么弱。小芸,你也出来吧,陪爹逛逛,给我当个导游。
岑矜竹笑着拿起放在桌边的先天石胎揣进怀里,触手温凉,能清晰感受到里面李小芸的气息。”
只有常人十分之一大小的绿色虚影从先天石胎里飘出来,落在岑矜竹的肩头。
小姑娘穿一身翠绿的碎花裙,戴着那副他第一世随口提了一句就做出来的金丝眼镜,还是他记忆里十五六岁的模样,只是眉眼间多了几分掌权者的沉稳。
“好呀爹,保证给你介绍得明明白白。”
李小芸笑着晃了晃腿,虽然是虚影,却和当年那个跟在他身后要蜜糕吃的小丫头一模一样。
一行人刚走出起居的院子,就被外面的场景震住了。
城主府外的长街上,乌泱泱跪了一地的人,有穿道袍的修士,有穿粗布短打的凡人,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手里都拿着供香,对着城主府的方向躬身祭拜,香烟缭绕着飘上天空,嘴里还念念有词。
“感谢岑仙子庇佑,感谢岑阁主显灵,给我们凡人一条活路啊……”
“多谢上苍让岑阁主回来,我们天机城的好日子还长着呢……”
风把声音送过来,岑矜竹站在台阶上,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他当年创立天机阁,不过是同情凡人在修真界活得像蝼蚁,随口和岑矜雅、李小芸提了几句要让凡人也有安身立命的地方。
没想到一千年过去,这些人居然还记着他。
“爹,你当年说,凡人不是蝼蚁,也有活下去的权力,我一直记着呢。”
李小芸的声音很轻,带着点骄傲。
“这一千年,我把天机阁扩成了天机城,现在整个城里有三百万人口,一大半都是凡人,只要肯干活,就能吃饱穿暖,修士杀了凡人也要按律偿命,没人敢随便欺负普通人。”
细数过往李小芸像是向大人邀功的孩童,仰着头等待着岑矜竹的夸奖。
“辛苦你了,小芸。爹当年就是随口一说,没想到你居然真的做到了。”
岑矜竹抬手,虚虚摸了摸肩头上虚影的小脑袋,虽然碰不到,可他还是感受到了李小芸身上传来的温度
“不辛苦,爹教我的。”
李小芸笑着,眼睛弯成了月牙。
长街上跪着的人也看见了站在台阶上的岑矜竹,先是愣了愣,有人认出了他和岑矜雅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又想起前几天天机城传遍的消息——当年创立天机阁的岑阁主回来了,瞬间就沸腾了。
“是岑阁主!真的是岑阁主!”
“阁主活过来了!我们天机城有救了!”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句,所有人都对着岑矜竹叩首,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咚咚响,却没有一个人喊疼。
岑矜竹赶紧走下台阶,扶起离他最近的一个白发苍苍的老汉,老人家看上去得有七八十岁了,脸上满是皱纹,手糙得像老树皮。
“老人家,快起来,不用行这么大的礼。”
岑矜竹扶着他的胳膊,能感受到老人家身上没有半点灵气波动,是个纯粹的凡人。
“阁主啊,我太祖爷爷当年就是你救的!当年正魔大战,要不是你和岑仙子带着人护住,我们一家早就死在仙人手里了,这礼您受得起!我们老李家代代都记着您和岑仙子的恩情!”
老汉抬着头,看着岑矜竹年轻的脸,眼泪哗哗往下掉。
岑矜竹心里更暖了,他扶了这个又去扶那个,可跪的人太多了,整条长街跪了好几千人,他根本扶不过来。
这时候一群只有半指高的小刻灵排着整整齐齐的队伍飞了过来,为首的就是刻灵一族的族长灵一。
它穿着一身黑色的小锦袍,比赤二七和金三九看上去沉稳得多,飞到岑矜竹面前,领着身后三百多个刻灵齐齐躬身行礼,脆生生的声音整齐得像是排练过几百遍。
“刻灵一族,恭迎主上回归!”
岑矜竹看着这些小家伙,眼睛更热了。
一千两百多年前,他深入妖族腹地找到第一只刻灵也就是灵一的时候,它还只有指甲盖大。
被其他强大的妖族抓去没日没夜的开采灵矿,连话都不会说,瘦得一阵风就能吹走,现在都成了能独当一面的一族之长了。
“都起来吧,灵一,好久不见。”
岑矜竹对着灵一笑了笑,伸出手,灵一立刻乖巧地落在他的手背上,小脸上满是不属于一族之长所有的激动。
“主上,我们等了你一千年零二个月二十九天七个时辰,终于等到你回来了!我天天守着万灵契术,就等着它亮的那一天,那天契术亮的时候,我差点把刻灵族的祭坛都崩塌了!”
灵一的声音都在抖。
“是啊主上大大,我们两个为了抢着第一个来见你,花光了攒了几百年的上品灵石呢!”
旁边赤二七和金三九也连连点头,似乎是有向族长报销灵石的嫌疑。
这边说着话,跪着的凡人也都陆续站了起来,看着岑矜竹的眼神里满是崇敬,却没有一个人上前打扰,自发地让出了一条宽宽的路。
岑矜竹对着众人拱了拱手,声音不大,却顺着风飘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大家都散了吧,好好过日子,以后有岑仙子在有我在,没人能欺负得了天机城的百姓。”
众人哄然应诺,才三三两两地散了,走的时候脸上都带着笑,像是终于有了主心骨。
还有个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举着一块蜜糕跑过来,塞到岑矜竹手里。
“岑阁主,这个给你吃,我娘做的,可甜了!”
小家伙奶声奶气地说完就红着脸跑回了她娘身边。
岑矜竹拿着那块还带着温度的蜜糕,咬了一口,甜丝丝的,和一千年前李小芸最爱吃的味道一模一样。
等人散得差不多了,岑矜竹才沿着长街往前走,边走边看,越看越震惊。
和他一千年前记忆里只有几间小院子的天机阁完全不一样,现在的天机城大得看不到边。
街道宽得能并排走十辆马车,两旁的商铺鳞次栉比,有卖丹药的,有卖法器的,还有卖凡人用的米面粮油的。
修士和凡人并肩走在街上,没有丝毫违和感,修士也不会像别的地方那样高高在上,看见凡人还会点头打招呼。
最让岑矜竹惊讶的是街上跑的那些车架。
不是他记忆里的马车,是一个个梭形的灵器。
外壳是用轻木做的,刷着不同颜色的漆,有大有小,大的能坐十几个人,小的只能坐两三个人,底下没有轮子,浮在离地面半尺高的地方,跑起来没有一点声音,速度比马车快多了,也不冒烟,只用灵气驱动。
“爹,那是飞梭,相当于你当年说的汽车。小的是私人用的,大的是公共飞梭,只要付两个下品灵石,就能从城东坐到城西,凡人也能用,只要往里面放对应的灵票就行。”
李小芸给他介绍。
正说着,一辆天蓝色的公共飞梭停在路边,上面下来几个挎着菜篮子的凡人妇女,笑着说笑着走进了旁边的菜市场,简直和他第一世下班坐公交的场景一模一样。
“你居然真的做出来了?”
岑矜竹有些不可置否,他当年不过是和岑矜雅还有小芸闲聊的时候,提了一嘴第一世的汽车,说要是修真界也有这种不用马拉的车就好了,没想到李小芸居然真的把设想变成了现实。
“那当然,爹说的话我都记着呢。还有地下的灵轨呢,相当于你说的地铁,跑得比飞梭还快,贯穿整个天机城,只要一个下品灵石就能随便坐,凡人上下班都坐这个,特别方便。”
李小芸有些骄傲地抬了抬下巴。
她指了指路边一个往下走的台阶,上面挂着木牌子,写着“灵轨一号线 前往西城门”。
几个穿着短打的凡人小伙子拎着工具,说说笑笑地走了下去。岑矜竹好奇,跟着走了进去。
里面和他第一世的地铁站几乎一模一样,有售票窗口,有等待的长椅,还有提示牌,写着下一班灵轨还有多久到站。
没等一会儿,一辆长得像巨龙的灵轨开了过来,门打开,里面坐满了人,有修士也有凡人,大家都安安静静的,没有人吵嚷。
“还有这个。”
走出灵轨站,李小芸又指了指街边立着的一个一人高的石碑,上面刻着繁复的阵纹。
“这个是公用掌灵桩,凡人要是买不起掌灵,就可以在这里打通讯,查信息,和你当年说的公用电话一样,十文钱就能用一次。”
李小芸单只一点,掌灵柱就亮起淡绿色的光。
岑矜竹走过去,摸了摸那个掌灵桩,阵纹的走势他一眼就能看懂。
是用最简单的聚灵阵和通讯阵结合起来的,成本很低,普通人也用得起。
他试了试,伸手放在上面,果然弹出了一个淡绿色的光屏,上面有通讯、查地图、看新闻几个选项,和第一世的公用电话亭简直异曲同工。
“这些都是你想出来的?”
岑矜竹转过头问李小芸,眼里满是赞许。
“大部分是,也有刻灵一族帮忙的,还有很多凡人工匠一起研究的。”
李小芸说到一半开始回忆往昔。
“爹你当年说,科技的尽头是玄学,我琢磨了很久,发现阵法和你说的电路其实是一个道理,只要摸透了规律,就能做出来很多方便的东西。现在城里的凡人,只要肯学,就能刻最简单的阵纹,去作坊里做工,赚的灵石比低阶修士还多呢。”
李小芸说到这脸上露出了由衷的喜悦。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你做得很好。”
岑矜竹笑着点头,心里满是欣慰,他当年的愿望,居然真的实现了。
凡人不再是修真界任人踩踏的蝼蚁,也能靠自己的双手活得很好,不用再看修士的脸色过日子。
逛了大半天,太阳都快落山了,岑矜竹才在街边的一个茶楼坐下来,点了一壶灵茶,还有几碟凡人做的点心,味道都甜丝丝的。
灵一坐在桌子上,捧着一杯小小的灵茶喝。
赤二七和金三九趴在点心盘子边上,啃着比它们自己还大的蜜糕,吃得满脸都是渣,还时不时抢对方手里的,闹得不可开交。
岑矜竹看着灵一,忽然想起了当年的事,他指尖敲了敲桌面,语气认真。
“灵一,我当年和你们刻灵一族签的是同道命契对吧?不是主仆契对吧?”
岑矜竹神色有些凝重。
“是啊主上,当年你说,我们刻灵一族也是有灵智的族群,不是谁的仆人,所以签的是同道命契,祸福与共,没有上下之分。怎么了主上,是有什么问题吗?”
灵一点了点头,小脸上满是茫然。
“那你们为什么都叫我主上?我第一世所在那个世界,早就没有奴隶制了,我也不想当什么高高在上的主上,不如以后就把这个称呼废了吧,大家都是同道,叫我名字或者岑先生、岑阁主都可以。”
岑矜竹皱了皱眉。
他这话一出口,灵一手里的小茶杯“啪嗒”一声就掉在了桌子上,茶水洒了一桌子,赤二七和金三九也愣住了,嘴里的蜜糕都忘了咽。
“主上!你不要我们了吗?我们刻灵一族从来没有把你当主人,你是我们的恩人啊!当年要不是你救了我们,把我们从妖族的灵矿洞带出来,我们早就被那些妖修抓去没日没夜挖矿,活活累死了,怎么可能有现在的日子!”
赤二七最先反应过来,哇的一声就哭了,小身子抖得厉害。
“是啊主上,我们叫你主上,不是因为什么主仆契,是我们心甘情愿认你当主上。”
金三九的眼睛也红了,声音都在发颤。
“这一千年,我们刻灵一族能发展到现在三百多灵,全靠你当年留下的阵谱,还有你定下的规矩,没有你,就没有刻灵一族的今天。整个刻灵族,只有你能当这个主上,别人我们都不认!”
提起如今的局面,金三九的语气愈发坚定。
“主上,你要是觉得主上这个称呼不好,我们可以改,叫你先生,叫你阁主,怎么都可以,但是你不能不要我们啊!前几年有大宗门来抓我们去当刻印工具,全靠你留下的周天两仪大阵才守住,我们死了二十七个族灵,临死前都还喊着你的名字,说等你回来给我们报仇呢……”
灵一也急得飞了起来,小脸上满是慌乱,翅膀扑棱得快出了残影。
“爹,你不知道,这一千年,刻灵一族有多护着我们天机城,当年魔宗来犯,就是刻灵一族拼着死了一半族人布下大阵,才守住了城,它们是真的敬重你,不是什么主仆关系。”
三个小家伙都快哭了,李小芸也在旁边劝。
“我不是不要你们,我是不想有什么主仆之分,大家都是平等的,都是一起做事的同道,我也不想高高在上的。”
岑矜竹看着三个小家伙急得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心里又暖又酸,他赶紧摆了摆手。
“我们知道你是为我们好,可是我们弱小的刻灵一族,没有主上,就没有今天的日子。”
灵一认真地说,小脸上满是诚恳。
“我们认你当主上,是心甘情愿跟着你,你让我们做什么我们都愿意,就算哪天你觉得我们不好了,不想当这个主上了,我们也不会怪你,但是现在,整个刻灵一族,都只认你一个主上。”
灵一有些焦急。
岑矜竹望着它们泛红的眼睛,又想起一千多年前,那些刻灵在黑漆漆的灵矿洞里,瘦得只剩一层皮的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好,那我就当这个主上。但是我们提前说好,没有什么主仆之分,大家都是同道,一起做事,要是以后你们觉得我不配当这个主上了,随时可以废了我,换别人当,怎么样?”
他点了点头,对着三个小家伙笑了笑。
“好!都听主上的!”
灵一立刻点头,小脸上瞬间笑开了花。
赤二七和金三九也高兴得蹦了起来,围着岑矜竹飞了好几圈。
“主上大大万岁!族长大大万岁!”
两个小家伙的举动把茶楼里的客人都逗笑了。
岑矜竹看着它们开心的样子,也笑了,心里满是暖意。
他两世为人,先是加班猝死在工位上,再是灵魂枯竭消散在识海里,原本以为自己只是这个世界的过客。
没想到现在居然有了深爱了千年的爱人,有了孝顺懂事的女儿,有了这么一群把他当成主心骨的小家伙。还有这么一座充满人情味的天机城。
正笑着,他抬头就看见岑矜雅站在街对面,穿着一身紫裙,看着他,眼睛弯成了月牙。
夕阳的光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边,和一千多年前他第一次在识海里看见她的样子,一模一样。
岑矜竹站起身,朝着她走过去,风拂过他的衣摆,暖烘烘的。
一千多年的等待,两世的相伴,他终于在这个陌生的修真世界,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