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一黑一亮,再睁开眼的时候,岑矜竹已经站在了炼魔界的土地上。
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魔气,混着铁锈和硫磺的味道,呛得人喉咙发疼,天空是暗红色的,太阳是灰扑扑的,照在地上连一点温度都没有。脚下是坑坑洼洼的土路,两边是破破烂烂的石头房子,穿着灰布短打的魔修来来往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麻木,步履匆匆,和他之前幻阵模拟的场景几乎一模一样。
“主上,我们现在在炼魔界最底层的第九十九层,对应修真界的凡俗界,住的都是炼气期和刚筑基的底层人,前面不远就是片区的入学登记点,你伪装的身份就是今天要去登记的孤儿。”李小芸的声音在他识海里响起,“我已经黑进了他们的数据库,你的身份信息没问题,等会儿进去按照我说的回答就行。”
“知道了。”岑矜竹点了点头,缩了缩脖子,装成一副怯生生的样子,跟着前面几个同样面黄肌瘦的小孩,往前面的登记点走去。
登记点是个石头搭的小房子,门口排着长长的队,都是六岁左右的小孩,身边大多跟着父母,个个脸上都带着紧张的神色。岑矜竹排到队伍最后面,听着前面的家长低声聊天。
“你家孩子测出来灵根了吗?要是有灵根就好了,学费能减半,要是没有的话,可就要花一大笔魔石灌顶了。”
“嗨,我们家哪有那个运气,早就测过了,没有灵根,我和他爹攒了十年的魔石,才凑够灌顶的钱,要是不灌顶,他就要被送去挖魔晶矿了,那地方进去了就没几个能活过三年的。”
“可不是嘛,还好我们家的有灵根,就是天赋差了点,希望以后能好好读书,考上初中,要是能筑基成功,我们家就熬出头了。”
听着他们的对话,岑矜竹的心里沉甸甸的。和他前世那些送孩子上学的家长一样,只是他们赌的不是孩子的前途,是孩子的命。
很快就排到了岑矜竹,负责登记的是个穿着灰色制服的魔修,抬眼扫了他一眼,不耐烦地说道:“你家大人呢?魔石卡拿出来,测灵根了吗?”
“我、我爹娘上个月挖魔晶矿的时候死了,家里就我一个人。”岑矜竹装出一副怯生生的样子,把魔石卡递了过去,声音小小的,“我没测过灵根,我有魔石,够灌顶的钱。”
那魔修刷了一下他的魔石卡,看到里面确实有十万下品魔石,脸色稍微好了点,扔给他一个黑色的石头:“握着,测灵根。”
岑矜竹握着那块黑色的石头,按照之前商量好的,用伪装阵把灵根的气息压到最低,石头半天都没亮。
“无灵根。”那魔修撇了撇嘴,“灌顶要八万下品魔石,剩下的两万是第一年的学费,交了钱就去后面的教室等着,等会儿统一灌顶,然后领课本上学。”
岑矜竹乖乖地点了点头,刷了魔石卡交了钱,就往后面的教室走。教室里已经坐了二十多个小孩,个个都缩在位置上,不敢说话,脸色都很紧张。
岑矜竹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听着识海里李小芸的声音:“爹,刚才我查了一下,灌顶就是强行把魔气打进体内,开灵根,成功率只有七成,失败的话就直接变成生魂原料,送去烧了。等会儿灌顶的时候,你运转万化阵铠吸收魔气就行,不要反抗,不然会被发现不对劲。”
“知道了。”岑矜竹点了点头,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目光落在教室前面挂着的标语上,红色的油漆刷着八个大字——“知识改变命运,灵石铸就未来”,看得他刺眼得很。
很快就到了灌顶的时间,几个穿着白大褂的魔修拿着针管走进来,针管里装着黑红色的魔气,挨个给小孩注射。轮到岑矜竹的时候,冰冷的针头扎进胳膊里,魔气涌进体内,带着刺骨的寒意,他运转万化阵铠,悄无声息地把魔气吸收转换成了自己的灵力,表面上却装出一副痛苦的样子,额头上冒了不少冷汗,过了好半天才“缓”过来。
“不错,成功了。”那魔修点了点头,扔给他一本封面漆黑的课本,还有一个小小的魔石手表,“这是《基础魔攻大全》,还有魔石表,用来刷魔石付账、上课打卡、考试查成绩的,明天开始正式上课,不许迟到,迟到一次扣十块下品魔石,扣光了就滚去挖魔晶矿,知道吗?”
“知道了,谢谢老师。”岑矜竹乖乖地接过东西,装得像个普通的小孩。
第一天的课程很简单,就是教基础的魔气运转法门,还有炼魔界的历史,说魔主大人是怎么统一炼魔界,怎么建立学校制度,怎么带领大家对抗上界的压迫,把魔主吹得像个救世主一样。
岑矜竹坐在底下听着,心里只觉得荒谬。上课的内容和他前世的思想品德课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把“国家”换成了“炼魔界”,把“领袖”换成了“魔主”,本质上都是洗脑,让底层人乖乖接受这套压榨体系,感恩戴德地给上层人当燃料。
下课之后,所有小孩都要去学校的工坊里干活赚生活费,要么打磨魔晶,要么刻基础的魔纹,干得快的一天能赚三块下品魔石,干得慢的连饭钱都赚不到。
岑矜竹看着那些只有六七岁的小孩,坐在冰冷的石头凳子上,小手冻得通红,还在不停地打磨魔晶,动作稍微慢一点,旁边的监工就一鞭子抽过来,打得小孩皮开肉绽,连哭都不敢哭。
“太过分了!他们怎么能这么对小孩!”赤二七在袖管里气得浑身发抖,要不是岑矜竹拦着,它早就冲出去劈了那个监工了。
“别冲动,我们现在是在敌营,暴露了就麻烦了。”岑矜竹压下心里的火气,拿起一块魔晶假装打磨,指尖却用阵纹悄悄修改着手里魔晶的纹路,把原本只能储存魔气的魔晶,改成了能吸收魔气转换成温和灵气的小阵盘。
他动作快,半天下来,改了几十块这样的魔晶,悄悄塞给旁边那些干得慢的小孩:“这个给你,拿着,打磨的时候快很多,不容易被监工骂。”
那些小孩愣了一下,接过魔晶试了试,果然打磨速度快了好几倍,都对着岑矜竹投来感激的目光,却不敢说话,只是悄悄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几天,岑矜竹一边上课,一边打探消息,对炼魔界的情况了解得越来越深。
这里的规则和他前世的现代社会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把“钱”换成了“魔石”,把“学历”换成了“修为”。只要有魔石,你哪怕是个废物,也能用天材地宝堆成高阶修士;没有魔石,哪怕你天赋异禀,交不起学费,也要被送去挖魔晶矿,最后变成生魂原料。
学校里的考试极其残酷,期末考不及格的,要么交高额的补考费,要么直接退学去挖矿。很多底层家庭砸锅卖铁供孩子上学,最后孩子考试不及格,全家都要跟着去挖矿,家破人亡的例子比比皆是。
而那些顶层的大人物,住在高塔的上层,享受着最好的资源,甚至不用自己修炼,只要花魔石买生魂提炼的魔丹,就能快速提升修为,底层人的生死,在他们眼里连数字都算不上。
岑矜竹还发现,炼魔界的“魔网”和他前世的互联网几乎一模一样,能聊天,能看新闻,能买东西,甚至还有类似短视频的平台,上面全是“某寒门子弟靠读书考上博士,全家飞升高层”的鸡汤内容,还有各种炫富的短视频,刺激着底层人拼命干活赚魔石,幻想自己有一天也能成为人上人。
“这也太像我前世的社会了。”晚上回到学校分配的狭小宿舍,岑矜竹躺在床上,心里说不出的别扭,“唯一的区别就是,前世的老板顶多让你996加班猝死,这里直接把你烧成灰当肥料。”
“爹,我查到那个魔主的信息了。”李小芸的声音在他识海里响起,带着点凝重,“我黑进了高塔的数据库,这个魔主叫林辰,今年三百四十二岁,确实是穿越者,他原来的世界和你一样,是个现代社会,他之前是个互联网公司的CEO,搞金融的,猝死之后穿越到了炼魔界,花了三百年统一了炼魔界,建立了现在的制度。他的目的确实是想打破上界的封锁,他在高层的讲话里说,上界把我们当试炼场,我们就要用内卷的方式,卷出最强的战士,反杀上界,摆脱棋子的命运。”
“反杀上界?说得好听。”岑矜竹冷笑一声,“靠压榨底层人,把人烧成灰堆出来的强者,就算反杀了上界,也不过是换了一批人当统治者而已,底层人还是照样被压榨,有什么意义?”
他顿了顿,心里的念头越来越坚定:“我要去高塔见一见这个林辰,我要问问他,建立这套吃人的制度,到底是为了对抗上界,还是为了满足他自己当统治者的野心。”
“不行啊爹!太危险了!高塔顶层都是渡劫期和大乘期的修士,你一上去就会被发现的!”李小芸立刻反对。
“没事,我有分寸。”岑矜竹摇了摇头,“我慢慢往上考,不暴露身份,等我考到元婴大学,就能接触到中层的信息了,到时候再找机会上去。他这套体系不是讲究公平考试吗?我倒要看看,我这个上辈子的学霸,能不能一路考到顶层去。”
接下来的几个月,岑矜竹彻底发挥了他上辈子学霸的本事,别人学半年的内容,他一个月就学完了,每次考试都是年级第一,拿全额奖学金,连跳好几级,半年就读完了六年的小学课程,以第一名的成绩考上了筑基初中,还成了片区的名人,所有人都知道有个无灵根的孤儿,靠自己的努力考上了初中,是底层人励志的榜样。
考上初中之后,待遇好了很多,学费全免,每个月还有奖学金,不用再去工坊干活了,能专心修炼。岑矜竹一边继续跳级,一边悄悄帮助身边的底层魔修,给他们改魔晶,改魔功的漏洞,帮他们提高成绩,避免被送去挖矿,慢慢在底层攒了不少声望。
他还发现了这套体系的很多漏洞,比如魔网的防火墙,对他这个前世的全栈工程师来说,简直是千疮百孔,他随便就能黑进去修改数据;比如修炼功法的缺陷,都是为了加快修炼速度故意留的,到了高阶之后必须花高价买补全的功法,不然就会走火入魔,本质上还是为了榨干底层人的魔石。
一年之后,岑矜竹就考完了初中的课程,考上了结丹高中,成了整个九十九层的传奇,甚至有高塔的记者来采访他,把他当成“知识改变命运”的典型,大肆宣传。
采访他的记者是个筑基期的年轻魔修,问他:“林竹同学(岑矜竹伪装的名字叫林竹),你无父无母,还是无灵根,是怎么考到高中的?有什么秘诀吗?”
岑矜竹看着镜头,笑得一脸温和:“没什么秘诀,就是努力读书,感谢魔主大人给了我们底层人上升的通道,只要努力,人人都有机会去高层。”
话是这么说,可他心里却在冷笑。努力?他见过太多比他努力十倍的小孩,就因为差一分不及格,就被送去挖矿了,这套体系里,努力从来不是最有用的,运气和资本才是。
采访播出之后,岑矜竹收到了不少来自底层人的捐款,还有高层的大人物抛来的橄榄枝,想要招揽他,都被他婉拒了。他的目标从来不是当什么励志榜样,也不是当什么高层,他要见林辰,要阻止这场毫无意义的战争,要给两边的普通百姓一条活路。
又是一年过去,岑矜竹再次跳级,考上了元婴大学,搬到了高塔的第五十层,终于能接触到核心的信息了。
他在大学的图书馆里,查到了大劫的具体时间,还有炼魔界的兵力部署,林辰确实准备在十年后发动总攻,集结了千万魔修大军,打算一举踏平修真界,把所有凡人都抓来当生魂原料,用来给高阶修士提升实力,然后集结所有高手,打破上界的封锁。
他还查到了林辰的私人日志,上面写着:“修真界的人太迂腐,居然把资源浪费在没用的凡人身上,简直是暴殄天物。只有优胜劣汰,筛选出最强者,我们才能摆脱被上界操控的命运。等灭了修真界,把所有凡人都炼化成生魂,我们就能打造出一支无敌的军队,反杀上界,建立新的秩序。”
“简直是疯子。”岑矜竹看着日志,气得指尖发凉,“为了自己的野心,就要牺牲几千万甚至上亿的普通人,还说得这么冠冕堂皇。”
“主上,我查到了,林辰明天会去第五十层的大学演讲,这是你近距离接触他的好机会!”金三九的声音在他识海里响起,带着点兴奋。
“太好了!”岑矜竹眼睛一亮,立刻开始准备,他把万化阵铠的隐匿效果开到最大,又准备了好几张传音符,打算明天演讲的时候,当面问问林辰,他到底想干什么。
第二天的演讲在大学的大礼堂举行,座无虚席,林辰穿着一身黑色的长袍,看上去只有三十多岁,长得斯文俊秀,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温文尔雅,一点都不像个杀人不眨眼的魔主。
他站在台上,讲着自己的奋斗史,讲着对抗上界的理想,底下的学生听得热血沸腾,不停地鼓掌欢呼,像看救世主一样看着他。
演讲到了提问环节,岑矜竹第一个举了手,站起身来,目光直直地看着台上的林辰,声音清晰地传遍了整个礼堂:“请问魔主大人,您说我们要对抗上界,要让炼魔界的人不再当棋子,那请问,那些被送进生魂炉的普通百姓,那些挖魔晶矿累死的工人,那些考不及格被退学的孩子,他们就不是炼魔界的人吗?他们就活该被当成燃料吗?”
他这话一出口,整个礼堂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他,没想到有人敢当众质疑魔主。
林辰站在台上,脸上的笑容淡了下来,目光落在岑矜竹身上,眼神里带着点打量,过了好半天,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点笑意:“这位同学,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林竹。”岑矜竹毫不畏惧地迎上他的目光。
“林竹同学,你要知道,任何成功都需要牺牲。”林辰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我们现在牺牲一小部分人,是为了将来所有人都能摆脱上界的压迫,不用再当奴隶。等我们打破了上界的封锁,所有人都能过上好日子,那些牺牲的人,是英雄,会永远被我们记住。”
“牺牲一小部分人?”岑矜竹笑了,笑得很冷,“你说的一小部分人,是99%的普通人吧?等你打破了上界的封锁,享受好日子的,也只有你和顶层那1%的人吧?和那些被烧成灰的普通人,有半毛钱关系吗?”
“你放肆!”旁边的护卫立刻就要上前抓他,林辰摆了摆手,拦住了护卫,看着岑矜竹,眼神越来越冷:“看来你对我的政策很有意见?那你觉得,我们应该怎么做?把资源分给那些没用的凡人?大家一起穷,一起被上界当成棋子宰杀,就好了?”
“至少不该把人当燃料。”岑矜竹的声音很稳,“我也是来自和你同一个地方的穿越者,我知道你来自现代社会,你这套体系就是照搬的资本主义那一套,你所谓的牺牲,不过是剥削底层人满足自己的野心罢了。”
这话一出口,林辰的脸色瞬间变了,猛地站起身,目光锐利地盯着岑矜竹,身上大乘期的威压瞬间扩散开来:“你也是穿越者?!你是谁?!”
整个礼堂的人都傻了,谁也没想到,这个励志榜样林竹,居然和魔主一样是外来者。
岑矜竹看着他,缓缓摘下了脸上的幻阵,露出了自己本来的容貌,十四五岁的少年模样,容颜精致,眉眼清冽,和整个炼魔界的人都不一样。
“我叫岑矜竹,来自修真界。”他看着林辰,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今天来,是想告诉你,我不会让你发动这场战争的。你这套吃人的制度,该结束了。”
林辰看着他,愣了半天,忽然笑了,笑得越来越大声,眼里满是癫狂:“就凭你?一个刚筑基的小娃娃?也敢来管我的事?我花了三百年才建立起这套体系,马上就要成功了,你凭什么阻止我?”
“就凭我不想看到几千万普通人死在毫无意义的战争里。”岑矜竹指尖掐诀,万化阵铠的阵纹瞬间亮起,“你要搞你的社会达尔文主义,我不拦着你,但是你想把战火烧到修真界,想拿修真界的凡人当燃料,就得先过我这关。”
礼堂里的护卫终于反应过来,纷纷朝着岑矜竹扑了过来,岑矜竹早有准备,指尖捏碎了一张隐身符,在赤二七和金三九的阵纹辅助下,瞬间消失在了原地,临走前还对着林辰喊了一句:“林辰,我们很快会再见面的,下次我不会再这么客气了。”
林辰站在台上,看着空荡荡的位置,脸色阴沉得可怕,指尖死死攥着话筒,几乎要把话筒捏碎。
“查!给我挖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来!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而此时的岑矜竹,已经捏碎了瞬移玉佩,眼前一黑,再睁开眼的时候,已经回到了北境的空间节点外面,岑矜雅正站在他面前,看到他平安回来,立刻松了口气,伸手把他揽进怀里。
“怎么样?没受伤吧?”岑矜雅上下打量着他,看到他没事才放下心来。
“我没事。”岑矜竹靠在她怀里,摇了摇头,眼神却很坚定,“我见到林辰了,他已经疯了,铁了心要发动战争。我们必须尽快准备应对,这场仗,我们必须赢,而且要尽可能少死人。”
“好,都听你的。”岑矜雅摸了摸他的头发,“不管你想做什么,我都陪着你。”
岑矜竹抬起头,看向北边炼魔界的方向,天空依旧是暗红色的,像是浸透了血。他知道,接下来的十年,不会太平,但是他不怕。
他有机灵懂事的女儿,有忠心耿耿的小家伙们,有深爱他的道侣,有夏国的姬无患,有西漠的渡空圣僧,有千千万万想要好好过日子的普通百姓。
就算林辰有千万大军,就算这套体系看起来牢不可破,他也有信心能赢。
因为他从来都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风拂过他的衣摆,带着北境特有的凉意,岑矜竹握紧了岑矜雅的手,眼神坚定地看向天机城的方向。
路还很长,但是他们终将赢来属于普通人的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