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外的乌鸦刚往前挪了一步，客房里就传来一声闷响。
夏绫汐从床上坐起来，额头撞到了床头软包。
她捂着脑袋，盯着被子发了三秒呆，手下意识摸向脖子。
黑色项圈还在。
指尖碰到金属边缘的一瞬间，她整个人僵住。
“……不是梦。”
她把被子掀开，低头看了一圈。
陌生的床。
陌生的房间。
床边放着一套叠好的衣服，还有一条薄围巾。
门外有人守着，脚步声很轻。
夏绫汐抬手把围巾抓过来，胡乱往脖子上一绕，结果绕到一半就卡住了项圈。她越扯越烦，最后把围巾砸到枕头上。
“死乌鸦。”
门被敲了两下。
墨染千叶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托盘。
“醒了？”
夏绫汐立刻把被子拉到胸口。
“你进来前不会等我说请进吗？”
墨染千叶把托盘放到桌上。
“你刚才骂得很有精神，我以为你已经准备好面对世界了。”
“我没有。”
“那先面对早餐。”
夏绫汐看了一眼托盘。
牛奶，吐司，煎蛋，布丁。
她停了一下。
“早上吃布丁？”
“补偿。”
“补偿什么？”
“你昨晚被我拍照。”
夏绫汐直接抓起枕头砸过去。
墨染千叶侧身避开，枕头落到门口。
“看来恢复得不错。”
“你再提照片，我现在就跟你爆了。”
“项圈会电你。”
“你闭嘴。”
墨染千叶走到床边，把薄围巾捡起来，重新替她绕好。
她动作很轻，避开金属边缘。
夏绫汐坐着不动，嘴上还硬。
“我自己能弄。”
“你刚才差点把自己勒死。”
“那是这个围巾设计有问题。”
“它只是一条围巾。”
“它配不上我。”
墨染千叶把结扣压平。
“嗯，它高攀了。”
夏绫汐被噎住，过了两秒才把牛奶端起来。
“露比回来了吗？”
“没有。”
夏绫汐端杯子的手停住。
“那项圈呢？”
“暂时摘不掉。”
杯子被她放回桌上，碰出轻响。
她低头看着桌面。
地下室。
电流。
那张乌鸦面具。
还有自己被迫低头的那一刻，全都堵回脑子里。
她想骂，嗓子却堵着。
墨染千叶没有继续安慰。
这个时候说“别怕”没用。
夏绫汐最讨厌别人把她当成易碎品。
墨染千叶拉开衣柜，从里面取出一件外套。
夏绫汐抬头。
“你要出门？”
“嗯。”
“去哪？”
“办点事。”
“什么事？”
“买咖啡。”
夏绫汐盯着她。
“你穿成这样去买咖啡？”
墨染千叶低头看了看自己。
白色衬衫，深色短裙，细链腕表，头发也仔细打理过。
确实不像买咖啡。
更像去见一个很重要的人。
夏绫汐眯起眼。
“你是不是背着我去干坏事？”
“对。”
“你承认得也太快了吧！”
“反正你现在追不上。”
夏绫汐气得掀被子就要下床。
项圈亮了一下。
她立刻坐回去，手按住脖子。
“……你等着。”
墨染千叶把布丁推到她面前。
“吃完。医生半小时后来检查。”
“我不需要医生。”
“你需要。”
“我说不需要。”
墨染千叶走到门口，回头看她。
“前辈，你现在负责活着。”
夏绫汐拿勺子的手停了停。
“那你负责什么？”
“负责把惹你的人翻出来。”
门关上。
夏绫汐盯着那扇门看了几秒，拿起布丁狠狠挖了一勺。
“最好是这样。”
与此同时。
苏星眠站在摩天大楼顶层咖啡馆门口，第三次确认自己领口有没有挡住吊坠。
她今天穿得很普通。
白衬衫，浅色长裙，帆布包。
普通到扔进人群里都不一定能找出来。
（很好。）
（只要不说漏嘴，不伸手治人，不突然冒出乌鸦，不在富婆面前自爆，我今天就是一个正常女高中生。）
脑海里，渡鸦冷笑。
【你昨天已经说过转生者。】
苏星眠按住额角。
（闭嘴。）
【追踪印记已经清掉。】
（确定？）
【昨晚你洗了三次澡，烧了两套衣服，还把黑袍丢进异空间。墨染千叶留在衣角上的暗影标记没了。】
苏星眠松了一点。
（那就好。）
【但她会诈你。】
（我不接招。）
【你每次都这么说。】
（这次不一样。）
【上次你也这么说。】
苏星眠推门进去。
咖啡馆在大楼高层，玻璃墙外能看到半个城市。
她只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
太高。
不适合逃跑。
更不适合被墨染千叶堵住。
服务生迎上来。
“苏小姐，墨染小姐订了包厢。”
苏星眠脚步一顿。
“包厢？”
“是的，请跟我来。”
她跟着服务生往里走，心里那根线又绷起来。
（包厢。）
（密闭空间。）
（富婆，侦探脑，疑似掌握我马甲。）
（这不是约会，这是审讯升级版。）
渡鸦在脑子里拍翅膀。
【现在走。】
（不行。）
【为什么？】
（夏绫汐还在她家。）
【你可以抢回来。】
（我抢什么？抢一个戴着项圈还会被电的病号？）
【项圈钥匙在你这里。】
苏星眠脚步顿了一下。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黑色小片。
那不是钥匙。
那是控制中枢的一部分。
解开项圈不难。
难的是解开以后，夏绫汐一定会立刻去找渡鸦拼命。
她现在不能让夏绫汐再冲一次。
（先稳住。）
（身份不能暴露，项圈不能现在摘，人也不能再受刺激。）
（我这个反派当得跟保姆一样。）
服务生推开包厢门。
里面没人。
桌上放着两杯咖啡，一份甜点，还有一只银色小铃。
苏星眠看了看空座位。
“墨染小姐呢？”
“她说稍后到。”
门关上。
苏星眠坐下，没碰咖啡。
隔壁包厢里，墨染千叶抬手把门锁扣上。
她已经换上了魔法少女形态。
黑色裙摆落在膝上，暗影魔力贴着地面铺开。
北极星。
这是她给自己的代号。
她站在包厢中央，指尖按在桌面上。
一枚极细的暗影符号在她指下亮了一下，又灭掉。
“唤醒。”
没有回应。
墨染千叶再次调动魔力。
黑色纹路沿着墙缝爬向隔壁，绕过桌脚，轻轻贴近苏星眠的椅子。
还是没有。
她留在渡鸦衣摆内侧的追踪印记，昨天明明还在。
现在干干净净。
要么苏星眠不是渡鸦。
要么她已经发现印记并处理掉。
墨染千叶更愿意相信第二个。
可印记失效得太彻底。
连残渣都没有。
她停在原地，指尖还按着桌面。
（错了？）
（从地下室到旧书店，我所有判断都错了？）
她看着隔壁传回来的魔力反应。
普通。
平稳。
没有黑暗属性。
没有治愈系外溢。
只有一个普通少女坐在那里，连咖啡都没喝。
墨染千叶抬手捂住额头。
她很少有这种卡住的感觉。
以前不管是商业谈判，还是魔法分析，只要线索足够，她总能拆出结果。
这一次，所有证据都在指向苏星眠。
可最关键的印记断了。
（我把前辈最信任的人当成嫌疑人。）
（还差点让自己信了。）
（墨染千叶，你可真行。）
她解除变身，重新整理衣领，把隔壁包厢门推开。
苏星眠立刻抬头。
“你来了。”
墨染千叶坐到对面。
“久等。”
“没有。”
苏星眠把咖啡杯往自己这边挪了一点。
“绫汐怎么样？”
“醒了，骂人，吃布丁。”
苏星眠肩膀松了一点。
“那就好。”
墨染千叶看着她这个反应，心里更乱。
太真。
真得让她刚才的测试显得很蠢。
“她还问你了。”
苏星眠手指一顿。
“问我什么？”
“问我是不是去见你。”
“你怎么说？”
“说是。”
苏星眠整个人往前倾了一点。
“你没说项圈？”
“没有。”
苏星眠把杯子放下。
“谢谢。”
墨染千叶盯着她。
“你真的不知道项圈？”
苏星眠停了两秒。
“我没见过。”
“嗯。”
墨染千叶没有追。
苏星眠反而更不自在。
（她不追了？）
（不对。）
（墨染千叶这种人，不可能突然放弃。）
（她是不是已经在心里判我死缓？）
渡鸦冒出来。
【她动摇了。】
（你又看出来了？）
【她刚才用暗影魔力扫过你。】
苏星眠端杯子的手差点抖出咖啡。
（你怎么不早说！）
【你让我闭嘴。】
（我谢谢你啊。）
墨染千叶拿起勺子，轻轻敲了一下杯沿。
“星眠。”
“嗯？”
“我之前可能误会你了。”
苏星眠卡住。
“误会什么？”
“没什么。”
墨染千叶把甜点推给她。
“吃吗？”
苏星眠盯着那块蛋糕，心里更慌。
（她给我蛋糕。）
（这是什么展开？）
（误会解除？）
（难道印记真的洗干净了？）
渡鸦也沉默了一下。
【她暂时不确定。】
苏星眠压住乱跳的脑子，拿起叉子。
“那我吃了。”
“嗯。”
两人坐了不到五分钟。
话题断得很快。
墨染千叶心不在焉，苏星眠拼命装正常。
最后还是墨染千叶先站起来。
“我回去了。绫汐一个人在家会闹。”
苏星眠也起身。
“我也走。”
“别去我家。”
“我没说要去。”
“你刚才鞋尖朝出口右边。”
“那边是电梯。”
“我家车也在那边。”
“……”
苏星眠把叉子放下。
“你平时跟人聊天都这么累吗？”
“分人。”
“我荣幸吗？”
“不算。”
“谢谢，舒服多了。”
墨染千叶终于轻轻笑了一下。
她刚要拿包。
“砰！”
玻璃墙突然炸开。
碎玻璃卷进咖啡馆，桌椅被气浪推翻。
苏星眠第一反应是扑倒墨染千叶。
可她只动了半步，又硬生生停住。
不行。
不能暴露。
下一秒，大量黑色飞虫从破口涌进来。
虫翼拍打出密集杂响。
服务生尖叫，客人往出口挤。
一只飞虫直冲墨染千叶的后颈。
墨染千叶抬手去摸变身道具。
太近了。
她现在是常人状态。
变身需要一瞬。
那一瞬够虫子咬穿她的脖子。
她侧身避开第一只，椅子砸在腿边。
第二只已经贴到她肩上。
虫牙张开，黑色黏液滴到衬衫上，布料立刻冒烟。
墨染千叶抬脚踹翻桌子，桌面挡住一片飞虫。
可第三只从侧面钻进来。
她的手已经碰到变身道具。
还差一点。
（来不及。）
她终于承认这三个字。
她会死在这里。
死在一个高级咖啡馆里。
死因是判断失误。
还没有给夏绫汐摘项圈。
还没有弄清苏星眠。
太丢人了。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按住她的肩，把她猛地往后一拽。
星光贴着她的耳侧掠过。
飞虫在半空被打碎，黑色汁液溅到玻璃残片上。
苏星眠站在她前面。
白衬衫被风掀起，领口处的蓝色吊坠亮得刺眼。
墨染千叶怔住。
“星眠？”
苏星眠没有回头。
她抬手摘下吊坠，星光在指尖碎开。
渡鸦的黑羽从窗外卷进来，贴上她的肩背。
白衬衫被黑色长袍覆盖。
乌鸦面具扣上她的脸。
变声器发出刺耳电流声，下一句却没有任何掩饰的余地。
“别动。”
墨染千叶靠着翻倒的桌子，手里还捏着变身道具。
她看着那件黑袍，看着那只停在肩上的渡鸦，看着蓝色星光从黑暗魔力里钻出来。
所有错掉的线，在这一刻重新接上。
她没有退。
也没有喊。
她的手一点点松开变身道具。
（没错。）
（就是你。）
飞虫群在空中重新聚拢。
咖啡馆的正派客人缩在吧台后，有人拿着手机发抖，有人盯着黑衣人，连跑都忘了。
虫群深处，一只体型更大的魔物撞开玻璃框，腹部裂开，吐出更多幼虫。
它原本冲着人群。
在看见渡鸦后，整个虫身猛地一顿，翅膀乱拍，往后缩了半米。
中立的保安站在出口，刚拔出电击棍，又默默把棍子放低。
“这……这是新闻里那个？”
“她救人了？”
“不是说她袭击启明星吗？”
苏星眠没管这些。
她现在只想骂人。
（完蛋。）
（当场变身。）
（当着墨染千叶。）
（马甲没了。）
渡鸦在肩上狂叫。
【杀了她！灭口！】
苏星眠抬手，一把抓住渡鸦的喙。
“闭嘴。”
墨染千叶听见这句，喉咙动了一下。
熟悉。
太熟悉了。
她之前电话里听过。
旧书店里也听过。
魔物发出尖叫，数十只飞虫同时扑来。
苏星眠抬起手。
星尘先一步散开，落到人群前方，形成一层薄薄的屏障。
飞虫撞上去，身体被星光灼出黑烟。
下一秒，黑暗魔力从她袖口喷出，化成细长锁链，把虫群一串串钉在半空。
正派客人那边有人直接跪坐在地。
“她挡住了……”
“她在保护我们。”
“这到底是哪边的？”
魔物想后退。
锁链猛地收缩。
虫身被拽回破碎玻璃前，砸在地上，地砖裂出几道缝。
反派魔物挣扎着抬头，腹部继续开裂，准备放出第二波幼虫。
苏星眠抬脚踩住它的头。
动作太熟。
墨染千叶一下想起地下室里夏绫汐被踩住肩膀的画面。
不同的是，这次魔物的甲壳直接塌了下去。
苏星眠低下头。
“谁让你来的？”
魔物张开口器，吐出刺耳杂音。
苏星眠手指一压，星光钻进它裂开的腹部。
黑烟炸开。
虫群尖叫着散落一地。
保安手里的电击棍掉了。
咖啡馆经理躲在吧台后，喃喃出声。
“魔法少女……”
旁边人立刻纠正。
“她不是魔法少女吧？”
“那她是什么？”
没人答得上来。
墨染千叶慢慢站直。
她看着挡在自己前面的黑色背影，刚才坠下去的那点东西又被拽了回来。
失落没了。
怀疑也没了。
只剩一个清楚到不能再清楚的事实。
苏星眠就是渡鸦。
而且她刚才为了救自己，亲手把身份撕开了。
魔物还没死透。
它腹部残留的裂口突然鼓起。
苏星眠刚要补一击，身后传来墨染千叶的嗓音。
“星眠。”
苏星眠背脊一僵。
完。
她没有回头。
墨染千叶往前走了一步。
“这次，我看清了。”
渡鸦在她肩上炸毛。
【跑！】
苏星眠抬手按住面具边缘，黑袍被风掀起。
她转身想从破碎玻璃口跃出去。
就在这一刻，魔物腹部猛地爆开，一枚黑色虫卵弹向墨染千叶的胸口。
苏星眠脚步硬生生顿住，手臂横扫，星光护盾贴着墨染千叶身前展开。
虫卵撞上护盾，黑液溅开。
墨染千叶站在护盾后，隔着一层星光看着她。
苏星眠的手还停在半空。
墨染千叶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上那层护盾。
“不要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