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还没完全铺开，窗帘缝里只挤进来一线白。
苏星眠裹在被子里，睡得很沉，半张脸埋进枕头，头发散得乱七八糟，呼吸均匀，像一只冬天缩进窝里的猫。
房门被人毫不客气地推开。
“起床。”
没反应。
“苏星眠，早八。”
还是没反应。
门口的人沉默两秒，直接大步冲到床边，一把掀了她的被子。
凉气瞬间钻进来。
苏星眠眉头一皱，闭着眼睛往另一侧滚，伸手去拽被角，声音闷得像还泡在梦里。
“……我今天是尸体，不上学。”
“尸体也得给我去上早八。”
夏绫汐一把揪住她手腕，把她往床边拖。
苏星眠被拽得半个身子滑出床沿，终于勉强睁开眼，眼神还发虚。
“你这是谋杀未遂。”
“我是替天行道。”
“我昨晚经历了复杂的情感事故和精神创伤，按理说应该享受病假待遇。”
“你昨晚最大的创伤，就是自己满脑子骚话说太多，活该。”
夏绫汐说到这里，耳根自己先红了。
苏星眠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却精准地捕捉到了这一点。
她靠在床头，慢吞吞眨了下眼，目光从夏绫汐耳朵滑到脸上，声音很轻。
“你脸怎么这么红。”
夏绫汐动作一僵。
“谁脸红了？”
“你。”
“我没有。”
“从耳朵到脖子，一路都熟了。”苏星眠抬手撑着下巴，嗓音刚醒，懒得很，“怎么，昨晚做梦了？”
夏绫汐像被踩了尾巴。
“你闭嘴！”
“哦，看来真做了。”
“苏星眠！”
夏绫汐抓起枕头就往她脸上砸。
苏星眠抬手接住，顺势抱进怀里，甚至还往上靠了靠，靠姿懒散得十分欠揍。
“你一大早火气这么重，不像只是来叫我起床。”
“废话！你赖床！”
“我看不是。”苏星眠眯着眼，盯着她看，“你是怕我提昨天的事。”
夏绫汐脸上的血色一下子炸开，几乎蔓到锁骨。
“都说了不准提！”
“哪件事？”
苏星眠故意顿了顿。
“是你压在我身上不起来，还是你差一点——”
话还没说完，夏绫汐已经扑上来，一把捂住她的嘴。
“你再说一个字我把你埋楼下花坛里！”
苏星眠被她按回床上，后脑撞进软枕里，眼里却全是笑意。
夏绫汐整个人几乎压在床边，手掌死死捂着她嘴，呼吸有点乱。
两个人贴得很近。
近到她能看清苏星眠眼底那点熟悉的坏，和睫毛下落着的浅影。
苏星眠抬手，握住她手腕。
夏绫汐心里一跳，下意识想往回撤，可苏星眠没松，反而把她手往下轻轻一拉，顺便把她整个人又带近半寸。
“你今天确实很急。”
“我那是怕你迟到！”
“不是怕我说漏嘴？”
“都说了不准提昨天！”
“行。”苏星眠松开她，坐起身，顺手理了理被扯乱的睡衣领口，“那你先下去，我洗漱。”
夏绫汐站直了，脸上烫得厉害，嘴却还是硬的。
“我警告你，待会路上、学校里、车上、手机里，尤其是见到墨染千叶的时候，绝对不准把昨天的事说出去，一个字都不准漏。”
苏星眠挑了下眉。
“警告范围挺广。”
“你记住就行。”
“如果我忘了呢？”
“你敢忘，我就把你那些关于魔法少女的变态理论，全整理成文档发班群。”
苏星眠盯着她看了两秒，笑了。
“你现在确实学坏了。”
“少废话，快点。”
夏绫汐说完，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了停，背对着她，声音低了点。
“还有……你也不准把昨天那个事，拿来当逗我的把柄。”
苏星眠看着她发红的耳根，淡淡应了一声。
“知道了。”
夏绫汐这才快步出去，门在她身后“砰”地一声关上。
房间里一下安静下来。
苏星眠坐在床边，看着门板，半晌才慢慢吐出一口气，起身进了洗漱间。
冷水扑在脸上的时候，她整个人才算彻底清醒。
镜子里的脸和平时没什么区别。
安静，普通，像个再正常不过的高中生。
但她自己知道，很多事已经不一样了。
她一边刷牙，一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神一点点变深。
以前她在意的，是普通学生该在意的那些事。
作业、考试、早八、点名、便利店新出的饭团口味，或者今晚回家要不要拉着夏绫汐一起追番。
现在这些东西还在，但已经退到了很后面。
因为她看过另一边。
看过怪兽从天上压下来，看过高维魔力撕开街区，也看过魔法少女在废墟和光里挥杖而立。
她得到了渡鸦的力量，拿到了不属于普通人的视野。
也因此，再回头看平凡校园生活，会有种微妙的失真感。
就像拿过真正锋利的刀之后，再去折纸，会觉得纸太薄。
就像真正看过深海之后，再回池塘边听水响，会觉得那一点涟漪太浅。
她不是不想平静。
是平静已经不再能完整地装下她的注意力了。
灵脉、魔气、污染点、怪兽、战斗逻辑、魔法少女的魔力流向、装备结构、以及渡鸦嘴里那个迟早还会出现的维克。
这些东西开始比课表更早占据她的大脑。
苏星眠吐掉漱口水，抬手擦干下巴上的水珠，低低说了一句。
“真麻烦。”
窗台上，一团黑影抖了抖翅膀。
渡鸦蹲在那里，偏过头看她。
【你最近越来越爱说这句。】
“因为你最近越来越会惹麻烦。”
【你昨晚也挺会惹。】
苏星眠动作一顿。
“闭嘴。”
【你今天还要面对两个魔法少女。】
“我知道。”
【一个是你女朋友。】
“……”
【一个是昨天差点和你在草地里亲上的青梅竹马。】
苏星眠面无表情地把毛巾挂回去。
“你是不是想死。”
渡鸦拍了两下翅膀，很识趣地往窗框另一头挪了挪。
苏星眠懒得继续理它，换好校服，白衬衫、短裙、领口扣到第二颗，长发扎起来，整个人重新回到了那种干净、普通、容易被淹没在人群里的状态。
可她眼神没回去。
里面还是藏着另一层更深的东西。
十分钟后，两人一起出门。
早晨的路上还带着微凉的湿气。
夏绫汐背着包，走在她旁边，表面镇定，实际上隔一会儿就偷偷瞄她一眼。
苏星眠当没看见。
直到拐进学校那条主路，夏绫汐终于还是没忍住。
“你真记住了吧？”
“记住什么。”
“昨天的事，不准告诉墨染千叶。”
“昨天哪件事？”
夏绫汐当场炸毛。
“苏星眠！”
“开玩笑。”苏星眠语气懒洋洋的，“放心，我没打算拿这个去送死。”
夏绫汐松了半口气，又立刻板起脸。
“不只是送死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那是隐私！”
苏星眠点头。
“懂了，你亲完不认。”
“我什么时候亲你了！”
“差一点也算接近既遂。”
“你别跟我扯这些奇怪词！”
夏绫汐一边骂，一边抬脚踢她小腿。
苏星眠往旁边一让，手插在口袋里，边走边说。
“那我要是现在亲回去，你是不是就平衡了？”
夏绫汐脚步一乱，差点自己绊自己。
“你有病啊！”
“我只是继续补偿逻辑。”
“你那狗屁逻辑给我立刻作废！”
“行。”苏星眠点头，“作废。”
夏绫汐刚想松口气，苏星眠又补了一句。
“不过你这么大反应，说明你昨晚确实没忘。”
夏绫汐耳朵又开始烧。
“废话。”
“我还以为你会选择性失忆。”
“我倒是想！”
“可惜没成功。”
夏绫汐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和她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不然今天没到学校她就得先气出内伤。
“反正你记住，一个字都不许提。”
“好。”
“你答应得这么快？”
“因为我也不想死。”
夏绫汐狐疑地看她一眼。
“你今天怎么这么听话。”
“我平时不听话吗？”
“你平时像个会把人气到心梗的祸害。”
“那你还天天跟我一起上学。”
“我那是怕你半路惹事！”
“哦，护送我。”
“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两人正吵着，路口前方忽然停着一辆黑色高级轿车。
车身修长，车漆亮得能照人，司机戴着白手套站在门边，周围已经有好几个路过的学生在偷看。
夏绫汐脚步一下顿住，整张脸写满了不妙。
“……不是吧。”
后车门打开。
墨染千叶坐在里面，黑发披肩，校服外套叠在一边，手里还握着一杯热咖啡。
她抬眼看过来，语气平静得像早就料到她们会这个反应。
“上车。”
夏绫汐立刻后退半步。
“谁要坐你的车。”
“再磨蹭下去，你们两个都会迟到。”
“迟到就迟到。”
“前辈。”墨染千叶放下咖啡，“第一节是班主任的课。”
夏绫汐脸色一僵。
墨染千叶继续平静补刀。
“她上周已经点过你两次名了。”
“你调查我课表？”
“不是调查，是正常关心。”
“这更可怕了吧！”
苏星眠站在旁边，看了一眼车，又看了一眼墨染千叶。
墨染千叶也在看她，眼神停得不算短。
苏星眠若无其事移开视线。
“上吧。”
夏绫汐转头瞪她。
“你投降得也太快了吧？”
“因为我不想站在这里继续被围观。”苏星眠说，“你看左边第三个和后面那个，已经准备掏手机了。”
夏绫汐下意识一转头，果然看见两个低年级女生鬼鬼祟祟地往这边瞄。
她咬牙。
“……算你有道理。”
最终，夏绫汐还是先上了车，并且动作极快地抢占了苏星眠旁边的位置，把中间那点距离堵得严严实实。
苏星眠跟着进去，刚坐稳，墨染千叶就淡淡开口。
“前辈，你坐错了。”
“哪里错了？”
“那边离车门近，更方便你待会下车。”
夏绫汐抱着胳膊，稳如磐石。
“我就坐这。”
墨染千叶看了她两秒，没再争，只是对司机说了句。
“开车。”
车门关上，车内安静下来。
真皮座椅很软，空调温度刚好，空气里有一股很淡的木质香。夏绫汐本来还想继续挑刺，结果一坐进去，整个人先松了一截。
苏星眠偏头看窗外，不说话。
墨染千叶坐在对面，视线在她们两个之间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也没先开口。
这种诡异的安静维持了不到半分钟。
夏绫汐先忍不住。
“你今天怎么突然来接我们？”
“顺路。”
“你家和学校根本不是一个方向。”
“那就是特地。”
“你连装都懒得装？”
“前辈今天反应很快。”
夏绫汐哼了一声，把头扭向窗外。
苏星眠抬手按了下太阳穴。
“你们两个一大早火气都这么旺，车里空调都有点不够用。”
墨染千叶看向她。
“你昨晚睡得好吗？”
“还行。”
“我看你黑眼圈有点重。”
夏绫汐立刻插话。
“她昨晚差点被我烦死，能睡好才怪。”
墨染千叶轻轻挑眉。
“前辈昨晚去烦她了？”
夏绫汐脸上的表情僵住，想都没想就补救。
“我那是……心情不好，找她聊天。”
“聊到草地上去了？”苏星眠顺口就接。
话一出口，车里瞬间安静。
夏绫汐整个人都僵了。
墨染千叶视线慢慢落到苏星眠脸上。
“草地？”
苏星眠心里一跳，面上却没变，只是抬手按了按眉心，像在回忆。
“她昨晚在电话里骂我，说想把我埋草地里。”
墨染千叶盯着她看了两秒，轻轻“嗯”了一声。
夏绫汐后背全是冷汗，悄悄在座位底下狠狠踩了苏星眠一脚。
苏星眠没吭声，只是腿部肌肉绷了一下。
墨染千叶把这些小动作尽数收入眼底，却一句没拆。
车开上高架时，司机把车载屏幕切到了新闻频道。
画面一亮，正好跳出一条推送。
【神秘人“渡鸦”协助魔法少女击退怪兽，身份与立场成谜】
画面里是模糊的偷拍视频。
黑袍，乌鸦面具，锁链，还有高楼之间一闪而过的身影。
以及启明星和北极星的战斗画面，被新闻台剪在一起来回播放。
车里三个人同时看向屏幕。
夏绫汐的脸先沉下来。
“烦死了，怎么又是她。”
墨染千叶看着视频，神色不动。
“昨天那次协助已经传开了。”
“那也改变不了她是个危险人物。”夏绫汐语气很冲，“少拿救场洗白，她之前做过什么我可没忘。”
苏星眠面无表情地坐着，心里已经开始骂了。
（好消息，偷拍视频还是糊的。）
（坏消息，糊成这样都能热搜第一。）
（更坏的消息，我现在正夹在两个当事人中间看自己上新闻。）
新闻主持人还在一本正经分析。
“有专家认为，这位神秘人至少具备高阶魔法操控能力，其作战风格兼具压制、限制与精密破坏特征。也有声音质疑，她此前数次出现在灾害现场，是否另有目的——”
夏绫汐直接抬手，把屏幕静音了。
“什么另有目的，她本来就一肚子坏水。”
墨染千叶转头看她。
“前辈，你对她的恶意是不是太重了点。”
“重？”夏绫汐冷笑，“你是没被她按着扣项圈，当然说得轻松。”
车内一静。
苏星眠看向窗外，决定此刻装死是最优解。
墨染千叶手指在咖啡杯壁上轻轻一点，语气很平。
“我只是说，单从最近几次行动看，她没有真冲着毁城来。”
“那是你看得太浅。”夏绫汐抱着胳膊，声音发冷，“这种人最恶心的地方就在这。她可以一边救你，一边把刀往你肚子里塞。你以为她在帮你，说不定她只是觉得你现在还不能死。”
苏星眠在心里叹了口气。
（骂得挺准。）
（就是别当着我面骂，我很难保持礼貌。）
墨染千叶又看了一眼屏幕上的那个黑影，缓声问。
“那你觉得，她想要什么？”
夏绫汐沉默了两秒。
“不知道。”
“可她每次出手都很有针对性。”墨染千叶说，“不是单纯的破坏，更像是在盯某个人，或者某个结果。”
“那也是坏结果。”
“未必。”
夏绫汐转头盯着她。
“墨染千叶，你不会真觉得她不是坏人吧？”
墨染千叶没立刻答。
她只是把那段静音画面又看了一遍，手指在膝上点了一下。
“我只觉得，她不像表面那么简单。”
夏绫汐冷着脸。
“她当然不简单。变态都不简单。”
苏星眠终于没忍住，低低咳了一声。
夏绫汐立刻看她。
“你咳什么？”
“嗓子痒。”
“你该不会想替她说话吧？”
“我只是个普通市民，看新闻不站队。”
“你最好是。”
墨染千叶这时忽然开口。
“星眠，你怎么看？”
车里视线一下全落到她身上。
苏星眠沉默两秒，神情平静得像真的只是随口分析。
“我觉得，一个人如果真想把事情做绝，不会总挑怪兽打到一半的时候出现。”
夏绫汐皱眉。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苏星眠说，“纯坏人一般不讲究出场时机，她这种行为模式，更像在卡点收尾。”
墨染千叶看着她，眼里微微多了点东西。
“继续。”
“要么她在看戏，要么她在筛选什么。”苏星眠语气很平，“也可能两样都有。”
夏绫汐脸色更差了。
“我听着更像神经病了。”
“这点我不反驳。”
“你倒是承认得快。”
苏星眠没再接，只把视线重新落回屏幕上。
黑袍，面具，锁链，模糊的人影。
她自己看自己的偷拍视频，都觉得欠揍。
（身份要是彻底爆开，夏绫汐先炸，墨染千叶也绝不会让我好过。）
（一个会哭，一个会算账。）
（活路真不多。）
很快，车停在学校附近。
离校门还有一条街，司机提前减速。墨染千叶显然也懂分寸，没把车直接停在最显眼的地方。
“这里下，不会太招摇。”
夏绫汐已经先一步拉开车门。
“算你还有点良心。”
她下车后，站在外面回头瞪着苏星眠。
“你快点。”
“嗯。”
苏星眠刚伸手去推门，手腕就被人从后面轻轻扣住。
力道不重，但非常准。
她回头。
墨染千叶看着她，语气平静得过分。
“离别吻。”
苏星眠眉心一跳。
“现在？”
“嗯。”
“校门口？”
“还没到校门口。”
“夏绫汐就在外面。”
“我知道。”
苏星眠盯着她。
“你故意的。”
墨染千叶没否认，只对前面的司机说了句。
“关门。”
咔哒。
车门锁死。
外头的夏绫汐正伸手来拉，门却已经从里侧彻底关上。她愣了一下，立刻拍窗。
“喂？！”
车窗贴膜很深，她只能隐约看见里面两个人影靠得很近。
墨染千叶抬手，按住苏星眠后颈，把她往自己这边压过来一点。
“现在，”她声音压低，“不会有人打扰了。”
苏星眠后背撞上柔软的座椅，呼吸轻轻一顿。
眼前那张脸近得过分，白茶的气息压下来，连睫毛都看得清。
车外，夏绫汐还在拍门。
“开门！你们两个在里面磨蹭什么！”
墨染千叶像根本没听见，拇指轻轻蹭了一下她后颈。
“你答应过我的。”
苏星眠眼皮一跳。
“我答应的是晚点再——”
“现在就是晚点。”
话音落下，墨染千叶低头就亲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