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塌掉一半的钟楼上方灌下来。
整座城市都在震。
地面被两股魔气撕成网状,柏油路一段翘起,远处的高架桥拦腰断了一截,碎块悬在半空,被无形的乱流卡住,没掉下来。
夏绫汐撑着法杖跪在残墙边,胸口剧烈起伏。
她变身后的战裙烧出大片焦痕,膝盖以下沾满灰尘与血。维克刚才那一波直接把她从天上轰下来,落点是她自己用水流硬拉出来的缓冲,否则现在已经躺平了。
墨染千叶比她稍微好点。
也就一点。
黑色的哥特战裙裂了好几道口子,肩头还在渗血。她站在夏绫汐侧前方,手里那柄黑色刺剑的剑尖都崩了一小段。
两人脚边,是一处被反复劈裂、又被强行修复的污染坑。
坑里站着的那个“人”,已经不能再用人来形容。
维克。
原本那身灰外套和旧帽子早就烧光,露出底下重新拼起来的躯壳。
皮肤死灰,肌肉一缕缕缠着,每一寸都像在魔气里泡久了而变形。背后扯出两片半透明的、类似翼龙的薄翼,胸口那颗心脏隔着皮肉,一下一下地跳给外面看。
他抬起头。
那双眼底没有白,全是黑。
“总算把你们两个,逼到这一步。”
他声音变了,嘶哑得像是两块铁锈在互相摩擦。
夏绫汐抬手抹掉嘴角的血。
“你少装哲学家。”
“你以前不是这副样子。”墨染千叶冷冷接话,“你是哪一年开始烂掉的?”
维克轻轻笑了笑。
“等我把这座城吃完,我就能再多活两百年。”
“再多两百年也是这副怪样。”
“那也比你们先死强。”
夏绫汐刚要起身,膝盖一软,又跪了回去。
她咬紧牙关。
“千叶,你还能动吗。”
“能。”
“那一会儿你顶左边。”
“前辈,你站不起来。”
“我能。”
“你不能。”
两人一边争执,一边死死盯着维克,谁都不敢真的移开视线。
就在这时,街尾那头一道黑色身影破开烟尘冲了过来。
黑袍。
面具。
锁链一圈圈拖在地上,扫得碎石哗啦作响。
渡鸦。
夏绫汐看见她的瞬间,眼神先冷了半分。
“你又来。”
苏星眠没有接她的话。
她落到两人前面,先扫了眼她们的状态,再抬头看向维克,最后从兜里掏出一只小东西。
巴掌大,毛茸茸,眼睛红肿,一看就是刚哭过又硬撑着没哭的样子。
林月柠。
夏绫汐的瞳孔骤然收紧。
“月柠?!”
“呜呜——绫汐!!”
那只小精灵直接从苏星眠掌心扑出去,一头撞进夏绫汐怀里,挂在她锁骨边死不松手。
“你跑哪去了我以为你死了——”
“你不是死了吗你怎么还活着——”
两边同时开口,又同时被对方堵住。
夏绫汐捧住她,手都在抖。
“你怎么会在她那儿?”
林月柠抽噎着,往渡鸦那边一指。
“她……她把我从地底下捞出来的。”
夏绫汐脸色一变。
“地底下?”
“维克把我关在灵脉节点旁边,让我看着他一步步拆灵脉。”林月柠声音还带着鼻音,却咬字很清,“他原本想等今天用我当祭品,把灵脉最后那道封印崩掉。”
墨染千叶眉头一拧。
“祭品?”
“我是引导精灵。”林月柠抬起小脸,“我身上挂着启明星的契约印。一旦我在灵脉节点上被撕碎,启明星的契约就会反噬。”
夏绫汐手一抖。
“什么。”
“他要先废了你。”林月柠眼眶又红了,“他知道你最难缠,所以打算从我下手。”
夏绫汐没说话。
她只是把林月柠又往胸口收紧了些。
渡鸦在旁边淡淡补了一句。
“她是趁维克注意力被我们引开,自己挣开了结界。我顺手接了一下。”
这话听着轻描淡写。
夏绫汐和墨染千叶却同时抬头,看向那张乌鸦面具。
顺手接了一下?
顺手到能从维克的老巢里救人?
夏绫汐眼神依旧复杂,可这一瞬间,至少不再带刀。
“……谢谢。”
渡鸦似乎顿了半秒,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嗯。”
墨染千叶在旁边偷偷弯了下唇角,又迅速压平。
这点温度只持续了一秒。
下一秒,地面又是一声巨震。
维克破开了苏星眠之前压在他身上的重力场。
他原本是被钉在地上的。
整整十吨的重力压顶,连同两层星尘锁链交错钉死,本该让他至少喘不过气两分钟。
可他只是抬了一下手。
那两层锁链应声而断。
重力场碎裂。
他重新飞回半空。
断口处的肉芽向外攀爬,自行愈合。
夏绫汐脸色一白。
“他的自愈速度变了。”
“因为他失去了灵脉的无限供应。”渡鸦冷声说,“灵脉那条路被林月柠跑出来后断了一截。他现在身上的魔气是定额的,烧一点少一点。”
“那不是更好打吗?”
“更难。”
渡鸦看着维克。
“他没了源头,会更疯。疯到把自己当一次性弹药来用。”
维克在半空里冷笑。
“你倒是看得明白。”
他双臂一展。
整片夜空仿佛都被压低了。
原本散在街区上空的浓黑魔气,被他猛地扯过来,缠绕在身上,绕成一层层的黑甲。每多一层,他的轮廓就更模糊一分,最后整个人像一座立在空中的黑色雕像。
“既然要死。”
“就一起死。”
夏绫汐握紧了法杖。
“他要把这一阵的魔气全用了。”
“不是这一阵。”渡鸦盯着他身上那层堆叠的黑甲,“是他这辈子。”
墨染千叶眼神一沉。
“他在拼命。”
“对。”
这下连林月柠都不哭了。
小精灵从夏绫汐怀里钻出来,飘到三人中间,声音很轻,也很急。
“他这一波要是打下来,城就完了。”
夏绫汐手指在杖身上收紧。
她转头看了渡鸦一眼。
那眼神里有狠,有怨,也有别的什么没说清的东西。
最后,她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这一仗。”
“我们一起打。”
渡鸦没有立刻回应。
她看着夏绫汐,看了很久。
久到夏绫汐都快要不耐烦地骂她。
渡鸦才慢慢开口,声音从变声器里出来,依旧是那副沙哑的调子。
“听我安排。”
“凭什么听你的?”
“因为我现在脑子最冷。”
夏绫汐被噎住。
墨染千叶在旁边淡淡接了一句。
“我也觉得听她的。”
“墨染千叶你——”
“前辈,你刚跪了两次。”
夏绫汐闭嘴了。
渡鸦没有时间陪她们再吵。
她抬起手,黑色锁链从指间散开。
“林月柠,你魔力恢复多少?”
“六成。”
“去后方,绕一个增幅环,把启明星的潮汐系往上撑。”
林月柠立刻应了一声,化作一道月色光线飞走。
渡鸦转头。
“墨染千叶。”
“嗯。”
“你魔力剩多少?”
“三成不到。”
“那你不打主输出。”
“你想让我做什么?”
“做点位。”渡鸦抬手指了指维克身侧那两条最浓的魔气流,“你的暗影最适合切断气流。我把维克逼到那条线上,你切断他的供给。”
墨染千叶盯着她。
“切断后呢?”
“我把他锁死。”
“你来锁?”
“我来。”
“你魔力呢?”
渡鸦顿了一下。
“比你多。”
“多少?”
“够用。”
这句话她说得很平。
夏绫汐却猛地抬头看向渡鸦。
“你——”
“前辈。”
渡鸦没让她继续问下去。
“你才是这一仗的主输出。”
夏绫汐怔住。
渡鸦的语气没有丝毫变化。
“你是潮汐系,破甲最稳。林月柠在后面给你抬上去,你的魔力就不会断。”
“你只管往维克身上倒,越多越好。”
“那你呢?”
“我做主坦。”
夏绫汐脸色又变了一次。
“你做主坦?”
“对。”
“你不是输出?”
“我是。”
“那你做什么主坦?”
渡鸦看着她。
乌鸦面具之下,看不见表情。
“因为他最恨我。”
这句话落下,空气死寂了一瞬。
夏绫汐张了张嘴。
“……为什么是你?”
“因为我抢回了林月柠。”
“……”
“他这一波要拼命,最想撕的人是我。”渡鸦语气平稳,“那就让他冲着我来。我吸引他的攻击,你们打他的本体。”
夏绫汐看着她,心里那股别扭劲忽然就压下去了。
她也不是真的想这个时候和她算账。
她只是不想看着她去吃所有的伤。
夏绫汐沉默了几秒,才开口。
“你站第一线,我给你顶背后。”
“好,墨染千叶你切气,我跟着她炮。”
“嗯。”
墨染千叶应得很轻。
她又看了渡鸦一眼,什么也没说。
三个人没有再多废话。
下一秒,维克在半空里嘶吼着扑了下来。
那声音难听得像铁片刮过玻璃。
渡鸦先动了。
她直接迎着维克冲去。
锁链从她身后散开,化成数十条黑色长鞭,每一条尖端都缠着一圈细碎的星尘。打出去的瞬间,光带刺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
“我在这儿。”
她冲着维克吼了一声。
维克的视线立刻被拉了过去。
他双翼一收,整个人调转方向,像一只嗅到血腥味的恶犬,直扑渡鸦。
夏绫汐顺势往侧翼绕,法杖一抬,水流绕着她向上翻涌,林月柠的月光从她背后笼下,给整个潮汐系镀上了一圈淡白色的光晕。
墨染千叶则贴着废楼的阴影掠开,刺剑顺着维克侧后方那道魔气流划了过去。
战阵已成。
三个人,三个方向,同时压上。
维克的爪子拍下来,带起一股下压的黑风。
渡鸦没躲。
她抬手将锁链向上抛出,几条粗链直接缠住了维克的手腕。
铁链发出过载的呜鸣,链尖刺进维克皮肉,星尘瞬间炸开。
维克吃痛,再次张嘴吐出一团黑光球。
渡鸦低喝一声。
“重力,二十倍。”
脚下那块地面“咔”的一声塌陷了一寸。
维克的整只手臂被强行向下压。
那团黑光球被他自己压偏,斜斜砸进旁边的废楼里,半截楼应声坍塌。
“现在!”
渡鸦一咬牙。
夏绫汐已经动了。
她从侧面冲上,法杖压在肩上,水蓝色的潮汐光从掌心一路涌到杖尖,凝成细长的水矛,狠狠扎进维克肋下。
噗——
水矛贯穿。
维克身体一震,黑血混着魔气喷涌而出。
“可以的。”
夏绫汐一连四下,每一下都打在同一处。
伤口越裂越大。
可下一秒,那道伤口又自行合拢了。
夏绫汐瞳孔一缩。
“你身上的伤口在长?”
维克勉强笑了一下。
“我说过,要烧光这辈子。”
他翻手一抓,反手抓住一条锁链,硬生生扯了过去。
渡鸦被这一拽,整个人往前一晃。
墨染千叶在另一边没等到她的下一步指令,自行出手。
她从阴影里斜斜切上,刺剑顺着维克腰侧那条最粗的魔气流划过。
滋——
那条魔气流断了一瞬。
维克身上某一片黑甲应声崩开。
“好。”
渡鸦立刻抓住时机,一把拽回锁链,将维克整只手臂掰回正面。
夏绫汐贴着她的攻击落点跟上。
又是四杖。
砰砰砰。
维克身上不断爆开水花,又不断在愈合,可每一次愈合的速度都比上一次慢了一点。
“他在退。”
夏绫汐喘着气,不敢停手。
“再压。”
墨染千叶的刺剑又从另一侧斩去。
渡鸦的锁链借着重力反向拉扯。
三个人就这样卡在一个微妙的节奏里,把一头几乎要吞噬整座城的怪物,一寸一寸地往回压。
可时间一长,谁都吃不消。
夏绫汐法杖上的魔力开始不稳。
墨染千叶左肩的伤口再次裂开。
渡鸦袖口那一截,已经被维克的反扑刮出大片裂痕。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锁链。”渡鸦低声开口。
夏绫汐立刻会意,退出近战。
墨染千叶也跟着撤了一步。
渡鸦双手往前一推。
无数条黑色长链从她身后飞出,绕着维克盘旋一圈,又一圈,再一圈。
一刹那。
天空之上,整座废墟上空,凭空多出一只由锁链交错编织的巨大牢笼。
笼壁上每一处节点都嵌着一颗发着冷蓝光的星尘核。
维克在笼里挣扎,每一次撞击,星尘核就亮上一分。
渡鸦双手按在笼底,手臂上的筋络贲起,指尖发白。
魔力顺着她的胳膊一寸寸抽走,消散得飞快。
“三秒之内。”
她回头,对着夏绫汐和墨染千叶。
“把你们最强的炮,压在他正脸上。”
夏绫汐没有问她为什么只给三秒。
她也没问她锁链能撑多久。
她只是抬起了法杖。
林月柠的月色光环在她背后再度亮起,将她整条潮汐回路又抬升了半成。
“极限闪耀。”
她沉声压下字句。
杖尖那团光从淡蓝迅速烧成银白。
墨染千叶站在她身侧。
她也没说话,只将刺剑双手举起,剑身上一层层暗影叠加上去,最后变成一道几乎吞噬光线的纯黑光柱。
渡鸦自己也没闲着。
她单手按住笼底,另一只手抬起。
那只手上的星尘比平时浓郁得多。
墨染千叶的余光扫过那只手,眼皮猛地一跳。
那个量。
根本不是渡鸦平时该有的。
她掏空了自己。
墨染千叶什么都没说。
现在不是说的时候。
“三。”渡鸦倒数。
“二。”
“一——开!”
三道光柱同时砸向维克。
银白。
漆黑。
星紫。
三种颜色在牢笼正中拧成一团,硬生生砸在维克脸上。
维克张开嘴。
从他身体里反吐出一股漆黑的魔力洪流。
那道洪流的体量,远远超过三道光柱的总和。
整座废墟被瞬间染黑了一片。
天上的云层被冲散。
可三道光柱并没有立刻败下阵来。
它们被维克的洪流压住,却也死死抵住,黑色与三色的交界处剧烈撕扯,每一秒都有零碎的光芒在爆裂。
这是对波。
对波最难的不是出力。
是稳。
谁先松,谁先死。
夏绫汐咬住下唇,杖身在她掌心微微发抖。
林月柠从背后死死抱住她的腰,月色光环的频率压到最稳。
墨染千叶这边却越来越吃力。
她的魔力本就只剩三成。
这一炮下去,根本撑不了多久。
剑身上的暗影开始一缕缕逸散,那道光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细。
她咬牙,强行再压下去一点。
代价是她左肩的伤口直接喷出血雾,染红了半边裙子。
渡鸦看见了。
乌鸦面具下,她的唇线绷紧。
“墨染千叶——”
她想喊:你撤,你撤就行了。
可话还没出口。
墨染千叶的刺剑光柱“啪”的一下,断了。
人也跟着向下坠去。
她整个人从空中向后栽倒,手里的剑脱手而出。
没有了炮。
对波的平衡瞬间被打破。
维克那道漆黑魔力洪流像决堤一般,朝着还在死撑的两人扑去。
夏绫汐眼睛瞬间睁大。
“千叶!”
渡鸦反应更快。
她一把放开锁链笼底。
整张牢笼立刻松了一截,但她已经顾不上了。
她单手一扯,用锁链将墨染千叶从坠落轨迹上硬生生拽了回来。
另一只手还要顶住夏绫汐那边的反噬。
可她终究只有两只手。
那道漆黑魔力洪流,已经压到了夏绫汐眼前。
夏绫汐完全可以撤。
她真的可以。
但她没有。
她还在硬顶。
她这一炮要是停了,整个对波场溃散,城里那一大片区域都要被卷进去。
渡鸦看着她那副咬死也不肯松手的样子,心脏狠狠一抽。
下一瞬。
她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料到的决定。
渡鸦丢开了牵着墨染千叶的锁链。
墨染千叶被甩到空中,但暗影之力自行接住了她。
渡鸦却从牢笼之上倒冲下来。
整个人,就这样横在了夏绫汐和那道漆黑洪流之间。
夏绫汐的第一反应不是惊,是骂。
“你滚开——”
那道漆黑洪流,已经撞上了渡鸦的胸口。
噗。
穿透。
漆黑的光柱从渡鸦胸膛直接捅穿,从背后炸开,再一寸寸散入夜空。
乌鸦面具上的纹路,在那一瞬间,从中央崩裂。
咔。
半张面具碎掉。
另一半还挂在脸上,遮住半边眼睛。
没遮住的那一半。
夏绫汐看清了。
那张脸她不可能不熟。
她看着这个人长大。
陪她吃了无数顿便利店饭团,陪她翻过无数次校门,陪她在无数个深夜里听她讲魔法少女。
苏星眠。
夏绫汐脑中一片空白。
“……星眠?”
她的声音都不像她自己的了。
夏绫汐手里那道“极限闪耀”,本来还在死撑。
这一瞬间,全断了。
她的潮汐光柱“啪”的一声散开。
整个人扑了出去。
她根本不管法术中断的反噬,也不管林月柠在背后大喊她的名字。
她两步冲到苏星眠面前,抬手就将那半边没碎的面具狠狠扯下,再用自己的身体挡在她身前。
漆黑洪流的余威还在涌动。
夏绫汐法杖横举,水盾一道接一道往身前堆。
水墙被砸得哗啦作响,一层破,一层补,再补一层。
她整张脸都白了。
“你——”
夏绫汐转头,看到苏星眠胸口那个洞,眼眶瞬间就红了。
“你为什么要挡?”
苏星眠靠在她身上,胸口的血不停地流,却还想笑一下。
“……身份。”
“你别说话。”
“……都不重要了,是吧。”
夏绫汐没忍住,眼泪砸了下来。
“你给我闭嘴。”
“……绫汐。”
“我说闭嘴!”
苏星眠还是说完了那句话。
“对不起。”
夏绫汐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想骂她,骂她欠骂的事多了去了。她也想现在就抱住她,告诉她不许死,敢死她现在就把她从地狱里抠回来。
可是她什么都来不及做。
苏星眠胸口那道伤太狠了。
她的眼神在迅速黯淡下去。
“……累。”
“你别睡。”
“……我就……眯一下。”
“苏星眠!”
苏星眠没有再回答。
整个人从夏绫汐怀里一软,向后倒去。
夏绫汐抓不住。
那一秒,废楼边沿的钢梁断了一截。
苏星眠从天台外侧坠落下去。
夏绫汐想去抓。
可漆黑洪流又一次冲了过来。
墨染千叶强撑着冲上前,挡在她身前。
“前辈!”
夏绫汐拼命向下看。
下面是废墟,是断楼,是黑烟。
她什么都没看见。
只看见那截黑袍的衣角最后一闪。
消失了。
——
从这一刻起,所有的声音她都听不太清了。
耳朵里全是嗡嗡的轰鸣。
她只听得到自己狂乱的心跳。
墨染千叶在她身边喘着气,嗓子里像堵了沙。
“前辈,那不是普通伤……”
“我知道。”
“她可能——”
“我说我知道!”
夏绫汐的声音抖得厉害。
她没让墨染千叶把那个字说完。
她不许那个字落地。
半空中,维克借着墨染千叶坠落、对波崩盘的空当,已经重新变得无比恶心。
他刚才那一击几乎劈开了自己一半。
整条左臂没了。
胸口塌陷。
半边身子都在溃散。
可是城里的魔气还没散尽。
他咬着牙,把还残存的最后一段魔气全部抽向自己。
那座压在城市灵脉口之上的血色大结界,在他这一波蛮力下,“咔”的一声出现了一道又长又细的裂口。
下一瞬。
整座结界从那道裂口处轰然炸开。
红色光屑像一场反向的雨,从天上洒落。
原本被压制的城市底层魔气,发出一阵闷雷般的吼声,涌向维克。
夏绫汐眼睁睁看着维克从崩坏一半,一寸寸涨了回来。
皮肉重新生长。
甲层重新堆叠。
甚至比之前还要凶悍。
墨染千叶死死握住手里那柄断剑。
“不能让他成了。”
夏绫汐的眼睛始终没有移开维克。
她的嘴唇在发抖。
整个人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林月柠飘到她肩边。
“绫汐——”
夏绫汐没有回头。
她抬手抹了一把脸。
泪痕没擦干净。
眼底却烧起一种墨染千叶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颜色。
那不是火。
是冰。
是冷到极致的冰。
下一瞬,整座废墟开始震动。
夏绫汐脚下原本破碎的水流,一滴一滴向上倒卷。
四面八方,从塌陷的楼宇,从破碎的水管,从远处的江面,从更远的海面,整座城所有的水。
都在朝她身边汇聚。
她没有念咒。
没有举杖。
她只是站在那儿。
战裙在她身上化开,一寸寸重新塑形。
原本的粉白被一层水光覆盖,每一道裙摆边缘,都长出了细碎的星辉花纹,像有人把整片银河剪下来,为她铺在肩头。
她那头粉色双马尾散开。
发尾无风自动,向上飘浮,流淌出极淡的白光。
额头之上,凭空亮起一颗小小的星点。
那颗星点被一圈圈光环托起,化作一道极细的星冕。
林月柠看得呆住了。
墨染千叶眼底也掠过一丝震动。
二阶变身。
真正的二阶。
上一次夏绫汐是被逼出来的。
这一次,她是自己走进去的。
她再次开口时,整个人的声音都变了。
不再是平时那个会因为多吃一块布丁而着急的笨蛋。
也不再是会被苏星眠一句话气炸的小丫头。
那是另一个人。
一个站在极高之处,向下俯瞰的人。
“维克。”
她说。
“我送你走。”
维克在半空中冷笑。
他刚把自己重新喂饱,自信心爆棚。
“你?光会哭的小妹妹?”
夏绫汐没有回他这句。
她抬起手。
天上那场反向的雨,所有水珠在那一刻同时停在半空。
紧接着,每一滴水珠开始发光。
整片夜空像被点亮了亿万颗银白星点。
墨染千叶下意识抓紧了林月柠。
这阵仗已经超过她对启明星实力的全部认知。
夏绫汐的声音轻轻落下。
“极限闪耀。”
“改:极尽星海。”
千万道光在那一刻并起,从天上落下来,像一把巨大的星之伞,整个反扣在维克身上。
维克张嘴想吐出魔气抵抗。
那道极尽星海连给他张嘴的时间都没留。
下一秒。
天上炸开一团纯白。
整座废墟,被这场白色的暴雨彻底裹住。
没有声音。
没有痛楚。
只有非常彻底的,被光填满的安静。
当那阵白光退去时。
维克身上那具怪人之躯,整个被轰碎了。
皮肉。
魔气。
甲层。
全部消失。
地上只剩一块拳头大小、还在跳动的核心。
夏绫汐喘着气,脚一软,单膝跪地。
二阶变身的代价是巨大的。
她身上的星光在迅速回收,星冕不见了,水光裙也开始一寸寸褪色。
墨染千叶跌跌撞撞地跑到她身边,扶住她。
“前辈。”
夏绫汐没有看她。
“她呢?”
“啊?苏星眠……”
墨染千叶喉咙一紧。
夏绫汐抬眼望向天台外那截断裂的钢梁。
下面是黑漆漆的废墟。
夏绫汐手指掐进掌心。
“我要下去找她。”
“前辈,你现在——”
“我下去找她。”
墨染千叶看着她那双眼睛。
眼底是一种再也撑不起一次失去的脆弱。
墨染千叶嘴唇动了动。
她也想下去找。
但她还没来得及说出口。
地上那块跳动的核心,突然抽搐了一下。
魔气从灵脉口再度涌出。
维克的核心吸收了所剩无几的一点魔气,硬生生重塑出一截上半身。
没有眼睛。
没有脸。
只剩一张巨大的裂口。
那张裂口直冲夏绫汐扑去。
夏绫汐变身已散,身体根本拉不起来。
墨染千叶魔力枯竭,扑过去也只挡了半秒,就被那一击直接掀飞,撞进了废楼里。
“墨染千叶!”
夏绫汐想冲过去。
却又被维克半成型的手臂死死按住。
他的核心借着这一击,在她胸口贯穿了一道伤口。
夏绫汐喷出一口血。
视线瞬间模糊。
她看见维克那张裂口缓缓张开。
里面在凝聚一团黑色光球。
那是他最后一击。
足以把她和墨染千叶连同林月柠一起带走。
夏绫汐眼里没有恐惧。
只有一个念头。
星眠会怪我。
她会怪我替她报仇报到一半就死了。
我不能死。
我必须把她抠出来。
哪怕从那堆废墟里挖也要挖出来。
她咬牙抬手。
魔力却已经干涸到极限。
那团黑色光球已经成型。
下一秒就要砸到她脸上。
就在这时。
那团黑色光球忽然停在了半空。
停了。
就那样停在了那儿。
夏绫汐瞳孔猛地一缩。
下一瞬,那团黑色光球被人抬手抓住。
整团黑色魔气,被那只手按进了掌心。
消失了。
连同维克身上那一点正在重新汇聚的魔气,被一起抽空。
维克的核心剧烈一抖。
那只挡在夏绫汐身前的手,慢慢放下。
夏绫汐抬头。
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拽了一下。
那个人。
穿着烧得只剩半截的黑袍。
胸口本该被洞穿的位置,正泛着银白色的光,在自我修复。
半张乌鸦面具早已不在。
整张脸完整地露了出来。
苏星眠。
她看着维克,眼神和平时完全不一样。
那种懒散、欠揍、爱说怪话的劲儿全没了。
只剩下一种非常稳、非常深的东西。
像她终于站到了她想站的位置上。
夏绫汐喉咙动了动。
“你——”
苏星眠没有回头。
她只是侧过来一点,眼神扫过她,又扫过墨染千叶那边。
确认两个人都还在。
然后才把目光重新放回维克身上。
“对不起。”
她说。
“睡过头了。”
这一句出来,夏绫汐眼眶又烫了。
“你这个混蛋——”
“呜呜星眠你死哪去了——”林月柠在墨染千叶旁边“哇”的一声哭了。
墨染千叶撑着废墙站起来,眼底罕见地没有任何掩饰,只是死死看着那个站在前面的人。
苏星眠没急着解释。
她抬起头,看向更远的地方。
钟楼塔顶。
渡鸦——真正的那只乌鸦,正蹲在那座塔顶上。
它脚下,是一座由黑色羽毛与银色星尘交织成的、覆盖整片城市的巨型魔法阵。
阵纹不在地面。
也不在空中。
阵纹直接刻在了整座城市的地脉之上。
夏绫汐刚刚以为是结界破了。
其实不是。
结界的确破了。
可底下还有另一层东西。
渡鸦在她们三个被打到极限的时候,没有冲进战场。
它在更远的位置,做了这件事。
“城市级精神同调。”
渡鸦的声音从塔顶飘下来,懒洋洋的。
“苏星眠。”
苏星眠应了它一声。
“嗯。”
“整座城的魔气都接到你身上了。”
“嗯。”
“无代价。”
“嗯。”
“你接得住吧。”
苏星眠笑了一下。
“你说呢。”
墨染千叶瞳孔微缩。
无代价。
整座城的魔气。
那是什么概念?
普通魔法少女吸纳一缕外来魔气都要崩坏回路。
这是几百万人份的魔气。
这不是吸纳。
这是支配。
夏绫汐瘫在地上,想说话,喉咙却突然有点发哑。
她想起苏星眠曾经在车里,对着新闻镜头里那个“渡鸦”,淡淡地说过一句。
“她不像表面那么简单。”
原来不是。
原来从那时候起。
她已经在准备这件事。
苏星眠抬起手。
她身上的星尘开始变得不一样。
不是淡淡的散光。
是浓得像墨。
从指尖到肩,到腰,到脚下。
那一瞬间,整座城所有方向的魔气,都被她身上的核心吸了过来。
甚至包括维克身上残存的那一点。
维克的核心剧烈颤抖。
“你——”
他想再吸一波。
他张大那张裂口,朝着灵脉口拼命吸。
可是。
没有反应。
灵脉口那条原本通向他的暗管,被苏星眠从上面切断了。
她把所有魔气的指挥权,全部接管了。
维克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东西。
一种他本不该有的东西。
恐惧。
“不可能。”
他低吼。
“你只是个反派。”
“你只是个变态。”
“你只是——”
苏星吞抬起头。
她平时从来不是那种喜欢站到最前面的人。
她爱躲。
爱站在旁边。
爱看魔法少女发光。
可这一刻,她终于站到了所有人前面。
她说。
“对,我是变态。”
“我也是反派。”
“可这一次。”
“我是这一段故事的主角。”
这一句落下。
夏绫汐心里某根弦跟着抖了一下。
墨染千叶下意识地将手按到了自己唇上。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苏星眠这副样子。
整个人像从那些乱七八糟的设定里走了出来,重新站到了她应该站的位置上。
下一秒,苏星眠抬手。
随手一推。
维克半成型的躯壳直接被推飞出去几百米,砸进远处的工业园区,整片园区“蓬”的一声塌了下去。
这一下,不是必杀技。
只是她随手一挥。
夏绫汐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气音。
“……你这个,是开外挂吧。”
渡鸦在塔顶“噗”地笑了一声。
“她现在不是开。”
“她现在就是。”
墨染千-叶慢慢走过来。
她的伤还在流血,可她没在意。
她走到苏星眠身边。
停了两秒。
突然抬手,扣住苏星眠的下巴。
低头亲了下去。
夏绫汐这次连骂的力气都没来得及攒。
墨染千叶在和苏星眠分开半寸时,眼眶微微发红,嗓音却很稳。
“我以为我又要失去你。”
苏星眠抬手,按了按她的耳后。
“对不起。”
墨染千叶盯着她。
“等这一仗打完。”
“嗯。”
“下一步。”
“什么下一步?”
墨染千叶看了她一眼。
“更进一步。”
苏星眠耳根又开始发烧。
“你这个人——”
“答应不答应?”
夏绫汐在旁边咬牙。
“墨染千叶你给我适可而止!”
墨染千叶瞥了她一眼。
“前辈。”
“干嘛?”
“您先把您自己腰上的伤包一下。”
“……”
夏绫汐想骂人,可她现在确实虚得连法杖都举不起来。
她最后只憋出一句。
“你们俩都给我等着。”
“今晚之后给我老实交代清楚。”
苏星眠老实点头。
“嗯。”
墨染千叶也老实地应了。
“嗯。”
夏绫汐瞪着她们,最后哼了一声,把头偏开。
眼角又有点红。
她其实不是真的生气。
她只是终于又能看见这个人,并且这个人是站着的。
这一点,对她来说就够了。
——
另一头。
远处工业园区的废墟里,维克的核心还在抽搐。
他不甘心。
他想再吸一波。
哪怕一缕也行。
他朝着身边、空中、地面,所有方向去抓。
什么都没有。
整座城市的魔气,已经不属于他了。
甚至连他身上原本依附的那点都被抽走了。
他的手抖了。
他第一次明白了一件事。
当魔气这种东西被一个人完全接管之后,他作为“靠魔气活着的人”,连呼吸的资格都没有。
他抬起头。
天空的另一端,一道纤细的身影直接踏空走来。
一步。
脚底踩出一圈淡淡的星纹。
苏星眠走得很慢。
慢到维克可以看清她的每一步。
却又快到他根本无处可逃。
她最后停在他面前。
低头看着这个曾经把她和渡鸦逼到角落里的反派。
她的眼神不再是嘲讽。
也不再是好奇。
她只是认真地看着他。
然后轻轻说了一句。
“你够了。”
维克张嘴想骂。
苏星-眠抬起手。
那只手凝着整座城的魔气,又凝着她从渡鸦那儿继承的星尘核心。
她没有用招式。
没有念咒。
她只是握成拳。
抬起。
打下去。
噗。
一拳穿过维克的核心。
没有溅血。
没有爆开的暗影。
只有一个非常轻的声音。
那一拳穿过去之后,维克刚刚重新长出的躯壳,从胸口开始一寸寸碎裂。
从脚到头。
从外到里。
连他那颗核心,也被那股拳劲一层层剥离开来。
魔气被苏星眠一缕缕收走。
不是溃散。
是被吃掉。
她接管的不只是这座城的魔气。
也是维克这条命里的所有东西。
他终于发不出声音了。
他想喊“不甘心”。
可那三个字到嘴边,就散了。
他想喊“凭什么”。
那三个字也散了。
最后他只剩一句。
你这种人。
也散了。
他原本是个活了很多年的怪物。
到最后。
连一个完整的字都没能留下来。
形神俱灭。
——
等到苏星眠转身的时候。
天空之上,那张精神同调阵正在缓慢散去。
整座城里那些被打散、被抽乱的灵脉节点,正在被她一点点重新接回去。
渡鸦从塔顶飞下来。
它最后只剩半边翅膀了。
这一次它没有说话。
只静静地站在她肩上。
夏绫汐在底下,看着那个一步步走回来的人。
她原本咬着牙,等着她落地之后骂她。
骂她什么都不告诉自己。
骂她敢一个人跑去做反派。
骂她一个人给她戴项圈。
骂她敢挡那一击。
骂她敢叫她再失去她一次。
可是当苏星眠的脚真的落到地上。
她什么都没骂。
她只是冲过去。
抱住了她。
“你以后不许这样。”
“你以后不许再让我以为你死了。”
“你不许。”
苏星眠抬手抱住她。
低声说。
“不许。”
墨染千叶站在不远处。
她看着这一幕。
没有插进去。
也没有别开眼。
她只是看着。
然后轻声补了一句。
“今晚回家。”
苏星眠转头看她。
墨染千叶眼神里那点灼热已经收敛,重新变回那个稳得过分的大小姐。
“你欠我们两个的,今晚一起算。”
苏星眠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怀里的夏绫汐。
最后慢慢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轻,却很稳。
她说。
“好。”
天慢慢亮了起来。
整座城从废墟里活了过来。
灵脉再次稳固。
风从海那边吹来,带着一点湿气,把她们身上沾染的灰尘一点点带走。
这一仗。
打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