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杰沿着苦情树繁花铺展的山道一路疾行,足底涌泉穴大地龙脉持续保持着微弱却稳健的气感共振。他体内的龙脉真气在连续高强度运转后已显出几分疲态,但那股源自丹田深处的温热气流仍旧牢牢托着他的双腿,让他的每一步都比常人快上数倍。
越往山腹深处走,苦情树散发的灵蕴愈发浓烈,空气里翻涌着说不清是花香还是妖力的清甜气息。何杰只觉得浑身的毛孔都在被这股灵蕴轻轻按压,既舒服又隐隐透着一丝不安。
忽然间,前方山谷深处传来阵阵金铁交击的脆响,夹杂着若有若无的妖力波动——有人正在交手。
何杰心头一紧,深吸一口花息,重新催动丹田中那股几近沸腾的龙脉真气,身形在花雨中拉出一道残影,朝着声源方向急速掠去。
穿过最后一片障目的花林,眼前豁然开朗。苦情树巨大的根系盘踞在整片空地上,树冠遮天蔽日,垂落万千粉白花穗。而在树根最粗壮的那道拱起处,一幕令他瞳孔骤缩的画面正上演着——
王富贵手持一柄明晃晃的长剑,剑尖直指清瞳的心口。
那个蜘蛛精少女跌坐在地,衣襟上已洇开一片血迹,脸上却没有任何恐惧,只有一双含着泪的眼睛死死望着眼前拿剑指着自己的人,嘴唇轻颤着说不出话来。
“妖、妖怪!别以为你装可怜我就会心软!”王富贵的声音尖锐而机械,双眼空洞无神,周身缠绕着数道肉眼可见的黑色絮状妖力——那是厄喙兽的寄生丝线,正沿着他的脊椎一路蔓延至后颈,控制着他的每一寸肢体和每一句言语。
清瞳终于颤抖着开口:“富贵……我知道你不是这样的人,你醒一醒啊……”
话音未落,王富贵持剑的手臂猛地一抖,一道凌厉剑气划破空气直直刺向她面门——
铛!
一声脆响将剑气硬生生挡在半途。白月初不知从何处飞身切入,手中捏着一张燃烧殆尽的黄符,挡在清瞳身前,脸上难得没了平时的吊儿郎当,取而代之的是罕见的戒备:“王富贵!你他妈先把你身上那团黑乎乎的东西摘干净再说话!对着自己老婆拔剑,你这泡妹王的名号还想不想要了?”
何杰从花林边缘翻身而出,身形尚在半空便已看清了全部局势,稳稳落地时脚尖在地脉上轻轻一点,借着龙脉真气的余力将身形稳住,没有扬起丝毫尘土。他的目光扫过白月初、苏苏、清瞳,最后落在被厄喙兽控制的王富贵身上,眉头紧锁。
他快步走到白月初身侧,压低声音问道:“白月初,这怎么回事?我才离开三个多月,王富贵怎么变成这副鬼样子?”
白月初听到这个熟悉的平淡语调,先是一愣,随即转过头来,眼睛瞪得老大:“卧槽何杰?!你怎么跑到涂山来了?你之前甩下我们自己跑了,我还以为你回家种地去了!”
他一边说一边上下打量着何杰。三个多月不见,这家伙晒黑了不少,身形倒是比之前结实了一圈,身上还是那件旧T恤和牛仔裤,但整个人的气质似乎哪里不太一样了——具体哪里不一样,白月初一时也说不清楚。不过眼下显然不是叙旧的时候,他收回目光重新盯住王富贵,脸色迅速正经下来:“这家伙不太对劲,我感觉他身上那股妖气跟之前我们在医院碰到的厄喙兽一模一样。你看他后颈,那几条黑丝线,就是厄喙兽的附身标记。”
何杰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废话,这还叫不太对劲?剑都架到人家脖子上了,一看就知道他被妖怪控制了好不好。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委婉了?”
“嘿!”白月初立刻炸毛,“我这不是谨慎评估形势吗?万一他只是今天心情不好想劈人呢?这种事情你又不是没见过——上次厉雪扬不也差点把我们都冻成冰棍?那还是人家自己的灵力呢。我跟你说,出来混凡事要讲究证据,不能一上来就说人家被妖怪控制了,不然多伤自尊——”
“他眼睛都没有瞳仁了。”何杰平静地补了一句。
白月初张了张嘴,被噎得无话可说,干咳一声:“……好吧,确实一看就知道。”
白月初迅速岔开话题,语气重新变得理直气壮:“不过你现在还跟以前一样,除了看热闹什么忙也帮不上,赶紧带着苏苏躲到一边去,这种妖怪附身的硬仗不是普通人能掺和的。苏苏!别光顾着吃薯片,跟何杰退后!”
在一旁抱着忆梦锤和半袋薯片的苏苏,认真地扬起小脸,蓬松的狐耳轻轻晃了晃,脆生生地喊了声“何杰哥哥!”,然后立刻又歪着脑袋,眼神里满是困惑:“可是白月初哥哥,何杰哥哥身上好像有一股好奇怪的气哦……有点像苏苏在山下感应到的地脉气息……又不太像……”她说着又塞了一片薯片到嘴里,咔嚓咔嚓嚼着,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好奇地盯着何杰不放。
白月初头也不回地摆手:“什么气不气的,他顶多是三个多月没洗澡——”
话说到一半,白月初的声音忽然卡在嗓子里。
因为何杰没有退后。
他不但不退,反而往前踏了一步,双脚稳稳踏在苦情树裸露在泥土外的粗壮根脉上,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丹田中积蓄数月、在长途奔行中几近沸腾的龙脉真气,此刻被他从每一根经脉中有意识地同时催动。
一股肉眼不可见却足以震颤方圆数丈地脉的气劲自他足底轰然扩散。苦情树脚下的泥土以他的落足点为中心,裂开数道细密如蛛网的纹路。大地深处传来一声极轻极低的沉鸣,像是有一条沉睡千年的地龙在他脚下翻了个身。
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被气劲鼓起又落下,猎猎作响。虽然没有任何灵力的绚丽光华,但那股纯粹以气血和大地共振产生的威压,让白月初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什么时候偷偷学的这招?”白月初的声音骤然拔高,“这什么玩意儿?你身上没有灵力,哪来的气劲?”
他的惊讶不是装的。从认识何杰到现在,这家伙一直是队伍里唯一需要被保护的普通人,每次遇到危险都得优先给他留一张逃生符。可现在眼前这个人,丹田里透出的那股力量虽然还远称不上强大,却已经在品质上超越了普通修行者能够触摸到的上限。
何杰收回气势,侧头看了他一眼,嘴角难得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不是只有你会修炼。我爸妈给我留了点东西,闭关了三个月,总算入了门。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富贵被厄喙兽控制,必须尽快把他从那家伙手里拉回来。”
白月初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把手往口袋一插,撇着嘴哼了一声:“行吧,看在兄弟一场的份上我就不拦你了。不过你别指望我给你收尸。”
何杰与白月初对视一眼,无需多言,两人同时动了。
何杰从左侧疾进,龙脉真气灌注双腿,每一步落在大地上都带起一阵轻微的地气震颤;白月初从右侧包抄,一张符咒已在指尖凭空画出,金光流转。两人配合出奇的默契——何杰以纯粹的近身压制意图打乱厄喙兽的操控节奏,而白月初则趁何杰吸引火力之际从侧翼以符咒直接攻击缠绕在王富贵身上的黑色丝线。
可厄喙兽显然比他们想象中更机敏。
王富贵的身形在那些黑色丝线的牵引下,以一种违反人体关节极限的扭曲姿态猛地后撤,双脚甚至不沾地面,整个人像被提线操纵的木偶一样飞速朝苦情树更高处的根系攀爬。他的喉咙里发出非人的嘶鸣,嘴角淌出白色的唾沫,五指成爪——被厄喙兽深度附身的他,正在被本能驱使着冲向苦情树上那颗即将成熟的果实。
“富贵少爷!”清瞳捂着伤口挣扎着要爬起来追,却被白月初一把按住肩膀。
“别追,你伤还没好!”白月初回头冲清瞳吼了一声,又朝何杰的方向大喊,“何杰!追上去!不能让他碰到那颗果子!厄喙兽要是吞了苦情树的果实,轻则直接吸收养分让那只厄喙兽立刻进阶诞生灵智,重则它不把王富贵的本源吸干是不会停的!”
何杰没有应声。
他已经在追了。
龙脉真气被他催动到了当前经脉所能承受的极限。丹田中那团温热的真气此刻滚烫如岩浆,沿着督脉一路冲上肩井,再分流至双腿,足底的涌泉穴与地脉的共振频率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他整个人在山道上快成一道模糊的残影,每一步都能跨出常人七八步的距离,坚硬的山石在他脚下被踏出细密的裂纹。
然而厄喙兽操控下的王富贵速度更快。那些黑色丝线直接牵扯着王富贵的四肢,让他无视关节承受力地疯狂攀爬,距离苦情树第一颗发光的果实只剩不足三丈。
就在王富贵探出手爪即将触碰到那颗泛着青蓝色幽光的果实时——整片空地的温度在一瞬间骤降了数十度。
何杰的脚步骤然一顿。
他体内的龙脉真气在这一刻自发地凝滞了半拍——不是被什么外力压制,而是周遭空气中突然涌入的这股寒气太过纯粹、太过霸道,让他的经脉本能地选择暂缓运转以避锋芒。他的睫毛上几乎立刻凝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呼出的气息在空气中化为冰晶,无声飘散。
他忍着牙齿打颤的本能,抬起头,望向寒气爆发的源头。
一道纤细修长的身影从天而降。
她赤着双足,脚踝系着一对金色铃铛,落在苦情树粗壮的枝干上却未发出半点声响。脚底的寒冰妖力在落足的瞬间自然而然地铺展开一层剔透的冰面,将她裸露的双足稳稳托住。冰蓝色的长发高高束成利落的高马尾,几缕散落的发丝在她苍白的脸侧轻拂;一双浅蓝色的眼眸冰冷凌厉,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被厄喙兽操控的王富贵,连眉头都未曾动一下。
那是涂山雅雅,妖盟现任盟主,涂山第一战力,被妖界尊为冰雪女王的存在。
她甚至连法诀都没有捏出,只是随意地弹了弹手指。一道凝练到极致的寒气便化作肉眼可见的冰蓝色匹练,如潮水般朝王富贵的方向倾泻而去。
厄喙兽发出一声短促的嘶叫,操控着王富贵的身体想要躲避。然而那道寒气匹练的速度快得不是常理能够衡量——冰层以王富贵的双脚为起点,在眨眼之间便沿着他的小腿、大腿、躯干一路攀爬而上,发出密集的咔嚓脆响。不足一息的工夫,王富贵整个人便被封冻在一层厚实的冰块之中,只露出一张因被附身而扭曲的脸,嘴还保持着张开嘶鸣的形状,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但何杰敏锐地注意到了——那层冰只是封住了王富贵的四肢和躯干,却没有触及他后颈上那几根蠕动的黑色丝线。
雅雅没有下狠手。她故意留了破绽。
何杰来不及细想这背后的深意,只是本能地在这个位置刹住脚步,蹲在一截苦情树的粗根后,屏住呼吸,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体内的龙脉真气被他悉数收回丹田,经脉中空空荡荡,只留一丝残余的温热维持着最低限度的气血运转。
他抬头望向枝干上那道冰冷的身影,目光只是在对方脸上停驻了半秒不到——却恰好与涂山雅雅垂下的视线撞在了一起。
雅雅原本并没有把这个蹲在树根后面的年轻人放在眼里。人类、没有灵力波动、修为也就刚摸到门槛的水平,在她眼中几乎与满地蝼蚁无异。她只是习惯性地扫了一眼周遭范围内的所有活物——这是涂山之主战斗时的本能,排查方圆之内是否存在潜在威胁。
然而就是这随意的一瞥,让她整个人倏地顿住了。
冰蓝色的瞳孔中,有什么东西极其细微地凝固了一瞬。
那张脸——不算出众的五官,略微有些凌乱的短发,一身洗得发白的T恤和沾满尘土的牛仔裤——明明是再普通不过的人类少年模样。可是那个侧脸的轮廓,那种在危险面前下意识压低重心、将身体藏在掩体后蓄势待发的姿态,那种微微拧起眉头、眼神在冷静与警觉之间保持精准平衡的神情……
一切都像到了极致。
像是那个人的影子被剥离下来,安在了另一个人身上。
雅雅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手背上的关节微微发白。她从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了那个人——调皮捣蛋、叫她“雅雅”、抢她的酒喝、一口一个“红红姐”围着红红转,却在最关键的时刻为了涂山和她姐姐,彻底消散在那片月光之下。
她等了他半生,他变成了涂山苏苏身边那个吊儿郎当的二货道士。她好不容易慢慢接受了这一切,接受了眼前这个白月初就是东方月初的延续,却在一个完全不相干的路人身上,再一次看到了那个消失多年的轮廓。
何杰不知道她为什么盯着自己看了这么久。
他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不是因为周遭残留的寒气,而是那种被食物链顶层的掠食者盯住时才会有的、源自血脉深处的恐惧。他体内的龙脉真气几乎是炸开般地自动运转起来,涌泉穴与地脉的共振倏然激活,一股微不可查但足够强劲的斥力从他的足底炸开,将他整个人猛然后推了数尺。
逃。必须赶紧逃。这个女人太危险了。他完全不在乎她和那个故人有没有关系,也不好奇她为什么用那种眼神看自己。他只想立刻、马上、从这道冰封的山谷里消失。
然而赤足的冰雪女王速度比他快了何止数倍。
何杰只觉得眼前冰蓝色的影子一闪,一道凌厉的劲风便扑面而至。他甚至来不及看清对方的动作,一只白皙修长、脚踝系着金铃的赤足便已重重撞进他的视野——不是踢,是踩。
一道沉闷的撞击声后,何杰眼看着那只赤足直接重击在自己腹部。整个人被一股不可思议的巨力狠狠掼倒在地,后背砸在苦情树凸起的根脉上,震得他肺腑翻涌,差点闭过气去。
何杰的腹中只觉得一阵火辣的剧痛,眼前发黑,半晌才勉强睁开被冷汗糊住的眼皮,咳出一口带血丝的气。他挣扎着想要撑起上半身,丹田里的龙脉真气在求生本能的驱使下疯狂运转,一股温热的气劲已经凝聚在掌心,准备借地脉之力弹身逃开——
又一只赤足干净利落地踩在他的胸口上。
力量不大,却精准地压住了他的肩井穴。龙脉真气的运转被硬生生掐断,那股已经凝聚到何杰掌心的气劲如戳破的气泡般无声散逸。何杰被踩得重新砸回地面,后脑勺重重磕在树根的硬木上,眼前炸开一片金光,耳朵里嗡嗡作响,整个胸腔都被那股居高临下的寒气灌满,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恍惚间睁开眼,终于近距离看清了踩在自己胸口的这只赤足的细节——脚踝上系着一圈金色铃铛,足背弧度优美,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足弓微微弯起,小巧有力,踩在他胸口上就像踩着一块普通的石头,没有半点犹豫和顾忌。
视线沿着那只脚缓缓上移,掠过修长笔直的小腿,掠过冰蓝色长裙的下摆,最终对上了那双垂下来的浅蓝色眼瞳。睫毛很长,眼尾微微上挑,眉头依旧皱着,像是隔着他又在审视另一个人。冰蓝色的高马尾在夜风中轻轻飘拂,整个人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脚下的他,周身散发的寒气没有半分消散,气场冷冽到仿佛连月光都要在她面前凝成冰。
“雅雅姐!”白月初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几分焦灼,“那家伙是我朋友!他不是坏人!他就是个普通人,你别——”
雅雅没有回答白月初,也没有移开踩在他胸口的脚。她的目光仍旧牢牢锁在何杰的脸上,那双没有任何温度却也并非全无波澜的浅蓝色眼眸里,藏着的是一股连她自己都未必能够完全理清的复杂情绪——惊异、困惑、审视、怀念,以及一丝被竭力压制的、不愿被任何人窥见的私人念想。
这个人太像那个人了。比白月初那个二货道士还像。不是长相的问题,而是身法、气质、连运气的方式都有些像。可这不可能,那个人已经死了,死在那片月光里,连一点光粒都没留下。
山风卷着苦情树的花瓣簌簌落下,冰霜仍在周遭的枝叶上持续蔓延。雅雅收回了视线,却仍旧没有移开压在他胸口的那只赤足。淡淡的声音从她薄唇中吐出,既不是质问,也没有解释,却带着不可违逆的威压,让整片苦情树下的空间都为之凝固——
“你,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