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山雅雅赤足踏在何杰胸口上,那双浅蓝色的眼眸仍旧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仿佛脚下踩着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块等待鉴定的石头。何杰被那只白皙小巧的赤足压得喘不过气,肩井穴被精准制住,龙脉真气在经脉中四处乱窜却找不到出口,整张脸憋得通红,偏偏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使不出来。
“雅雅姐!放开他!”白月初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几分真切的焦灼,他往前冲了两步,却被雅雅周身散发的那股冰蓝色寒气逼得不得不停在半丈之外,“他真是我朋友!不是坏人!他就是一个——好吧他现在可能不算普通人了,但他绝对不是来找涂山麻烦的!”
雅雅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淡淡地开口,声音清冷如冰泉击石:“白月初,先管好你自己的事。”
她的话音刚落,那边被冰封的王富贵身上骤然传来一阵密集的碎裂声。
那层厚实的冰壳并非从外部被击碎,而是从内部被一股浓稠如实质的黑色妖力硬生生撑裂的。无数细密的裂纹在王富贵周身的冰面上飞速蔓延,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伴随着厄喙兽低沉的嘶鸣——那声音不同于之前在医院里听到的任何一次,更深沉、更浑厚,仿佛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某种古老凶兽的咆哮。
“不好!”白月初脸色骤变,一把拉住还在啃薯片的苏苏往后退,“这玩意儿的气息不对劲——雅雅姐,你不是把它冻住了吗?!”
雅雅的眉头终于微微皱了一下。她松开踩在何杰胸口上的赤足,却没有完全放开他,而是随手甩出一道纤细却柔韧至极的冰蓝色妖力锁链,将何杰的双手牢牢缠住,另一端系在苦情树粗壮的根脉上。何杰刚想挣扎,锁链便骤然收紧,一股刺骨的寒气从手腕直窜全身,让他打了个激灵——不疼,但冷得要命,而且以他现在的龙脉修为根本挣不开。
“待着。”雅雅丢下两个字,转身面对厄喙兽的方向,只留给何杰一个冰蓝色高马尾的背影。
何杰瘫坐在树根下,手腕被寒气锁链绑得死死的,只能眼睁睁看着前方的局势急转直下。
被冰封的王富贵——不,准确地说,是被厄喙兽深度附身的王富贵——此刻周身裂开的冰块被一道道浓稠的黑色妖力从内部炸飞,碎冰四溅。厄喙兽的本体从那些断裂的黑色丝线中涌出,化作一团半透明的黑雾,包裹着王富贵的身躯,将他整个人托举至半空。王富贵的脸仍保持着被封冻时的扭曲表情,但他的嘴却在动——不是他自己的意志,而是厄喙兽透过他的喉咙发出的声音。
“涂山……雅雅……”那声音又低又哑,像是用刀片在石板上刮过,“你以为这点寒气……就能封住我?”
话音未落,苦情树顶端那颗泛着青蓝色幽光的果实,被数道黑色丝线猛地缠住,硬生生从枝头扯了下来。果实坠入黑雾之中,厄喙兽发出一声满足的长吟,黑雾骤然膨胀了数倍,原本模糊的轮廓迅速凝实,竟隐隐生出鳞片与利爪的形状。王富贵被裹挟在黑雾最深处,整个人如同一具被操控的木偶,四肢无力地垂下,只有胸口还残留着微弱的呼吸。
“糟糕。”雅雅的声音里难得透出一丝不耐。她抬手凝聚出一道比之前粗壮数倍的寒冰匹练,直接朝厄喙兽的本体轰去。冰蓝色的寒气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命中黑雾最浓处——但这一次,厄喙兽没有退缩。它张开由黑雾凝成的大口,将雅雅的寒气尽数吞下,体内翻涌了一阵,竟将那足以瞬间冻结整条街区的高浓度寒冰妖力全部消化,随即发出一声低沉的嘲笑。
“这点寒气……已经不够看了。”
它猛地扭转身躯,被裹挟在体内的王富贵随之一甩——那张平日里嬉皮笑脸、总是端着泡妹王架子到处撩妹的脸,此刻惨白如纸,嘴角却挂着一丝诡异的笑。那不是王富贵在笑,而是厄喙兽借着他的脸在嘲弄所有人。下一刻,它张开黑雾巨口,一道裹挟着黑色妖力的冲击波朝众人方向横扫而来,所过之处,苦情树的花穗尽数枯萎凋零,地面被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雅雅冷哼一声,挡在最前面,赤足往前一踏,脚下骤然铺开一面厚实的冰墙。冲击波撞在冰墙之上,爆发出刺耳的轰鸣,冰墙表面裂纹如蛛网般扩散,但总算勉力挡住了这一击。
“装什么装,”她淡淡说了一句,寒气从她周身再次升腾,周围空气都凝出了细小的冰晶簌簌坠落,“吃了果实也不过是从小只虫子变成了大只虫子而已。”
然而她话音未落,白月初已经在她身后喊出了声:“雅雅姐!你不是涂山第一战力吗,赶紧把它彻底封死啊!”
雅雅斜眸看了诡笑的他一眼,抬手又是连续三道寒气匹练轰向厄喙兽。每一道都精准命中,每一道都曾在妖界战场上让无数妖物闻风丧胆——但厄喙兽吞下的那颗苦情树果实,在它体内释放出的妖力仿佛无穷无尽。黑雾在寒气的冲击下确实短暂收缩了,但随即又以更汹涌的势头翻涌开来,那些寒气就如泥牛入海,转瞬便被吞噬殆尽。
“哼,也不行嘛。”厄喙兽的声音从黑雾深处传来,带着明显的嘲弄,“妖盟盟主的寒气确实厉害,可惜——苦情树果实的效力远超你的想象。你知道方才那些根本就是不痛不痒吗?”
雅雅的脸色仍没有太大变化,但她这一次没有再出手,只是冷冷地盯着黑雾中王富贵那张若隐若现的脸,似乎在等什么。
而白月初已经等不了了。厄喙兽体内积蓄的妖力在短暂的蓄力后轰然爆发,无数道黑色丝线如同暴雨般朝所有人的方向激射而来。白月初一把将苏苏护到身后,右手凭空画符,一道金光屏障堪堪架起,却在黑色丝线的冲击下眨眼间便碎成漫天光屑。
“不行,这玩意儿吞了果实之后妖力增长了不止一个量级,”他咬着牙,一边往后撤一边飞快地画着新符,“符咒阻拦不住——何杰!你那边怎么——”
他转头看向何杰的方向,然后愣了一瞬。何杰正双手被寒气锁链绑在树根上,满脸憋屈地使劲挣扎,闻言抬起头来,冲他吼了一句:“你看我这边的眼神是几个意思,我能动弹吗你说!”
“靠,我把你给忘了。”白月初理直气壮地转过头去。
“什么叫把我给忘了!”何杰气得差点把锁链挣出火星子,“白月初你大爷的!我被你姐踩在地上踩了半天,你说忘就忘?!”
然而他的怒吼被接下来的一幕打断了。厄喙兽催动王富贵的身体,化作一道黑色残影,直直朝众人的方向俯冲而来。它的目标不是雅雅,不是白月初,而是站在最边缘、捂着伤口还没来得及撤远的清瞳。蜘蛛精少女本就受了伤,行动迟缓,面对厄喙兽的突袭根本来不及闪避——黑雾凝成的利爪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直奔她的心口而去。
“清瞳!”白月初想要冲过去,可距离太远,他的符咒也来不及画完。
就在利爪即将贯穿清瞳胸膛的瞬间,黑雾最深处传来一声极其细微、却清晰到让所有人的心脏都随之一颤的——碎裂声。不是冰块碎裂。是什么东西,在王富贵体内,被厄喙兽的力量狠狠压碎又重组的声音。
王富贵的眼睛睁开了。
不是被厄喙兽附身时那种空洞无神的眼白,也不是平日里泡妹时那副嬉皮笑脸的油腻表情。那是一双热泪纵横的眼眶,泪珠顺着他惨白的脸颊滑落,滴在清瞳仰起的脸上。少年紧紧咬着牙关,浑身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右手握住长剑的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根根发白。
“妖、妖怪……”他的声音沙哑而艰难,像是在跟体内的厄喙兽争夺每一根声带,“别碰……清瞳……”
“王富贵!”白月初的声音骤然拔高,“你醒了?!”
厄喙兽发出一声愤怒的嘶吼,黑雾剧烈翻涌——它试图重新夺回对王富贵的控制权,但这一次它发现,这个寄生体不再像之前那样可以随意摆布。王富贵持剑的手猛地一顿,剑气擦着清瞳的肩头掠过,削断了她一缕散落的长发。那发丝缓缓落在清瞳的脸颊上,被她的泪水黏住。
“富贵……”清瞳轻声唤道,“你回来了……”
这短短三个字,像是一把钥匙,彻底打开了王富贵体内某扇被封死的大门。数十幅画面毫无征兆地涌入所有人的视野——那是梵云飞和小丽用九尾显忆雷达投射出的影像,是清瞳与王权富贵的前世记忆。画面中,那个与王富贵一模一样的白衣少年站在庭院之中,手握长剑,面对漫天风雪,对着那个蜘蛛精少女的背影轻轻说了一句:“清瞳。”
王富贵浑身猛地震了一下。
他怔怔地低下头,看着身下浑身是血、泪流满面的清瞳,又看了看自己手中那柄沾着她鲜血的剑。他的瞳孔骤然收缩,然后放大,再收缩——苏苏说过,忆梦锤恢复的前世记忆有时候会断断续续,但方才涌现的这数十幅画面,足够让他看清一个事实。
“清瞳……”他喃喃道,声音里带着连他自己都听不懂的颤意,“我……前世……”
“你就是王权富贵的转世!”清瞳颤抖着伸出手,轻轻触上他的脸颊,“从见到你第一面我就知道。富贵,你终于想起来了——”
“呵。”厄喙兽发出一声冷笑,试图再次夺回控制权,“一个连前世记忆都恢复不全的废物,也配叫王权——”
然而它的话没能说完。不是因为雅雅的寒气,也不是因为白月初的符咒。而是因为王富贵握剑的手,忽然不抖了,那柄还沾着清瞳鲜血的长剑,被他缓缓举起,剑尖朝上,指天。
“我是……王权富贵。”他的声音仍旧沙哑,但语气中已没有任何犹豫,“也是王富贵。你要是想动清瞳,就先从我的尸体上踩过去。”
一股与前世记忆中那个白衣少年如出一辙的磅礴气势,从王富贵体内轰然炸开。剑意破体而出,化作一道肉眼可见的金色剑气冲天而起,将包裹在他周身的黑雾尽数撕裂!厄喙兽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黑雾在金色剑意的冲击下疯狂倒退,试图从王富贵身上剥离逃跑——但已经太迟了。
“这一剑——”白月初瞳孔微微瞪大,“王权剑意?!”
王富贵没有回答他。少年双眼通红,泪水与愤怒交织成一股不可阻挡的力量,长剑在手,剑意纵横。他踏前一步,脚下生风,剑尖所过之处,金色匹练划破长空,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一剑斩落。厄喙兽的嘶鸣在这一剑下戛然而止。黑雾被金色剑意从中间一劈为二,如同被阳光穿透的乌云,在凄厉的嘶鸣声中急速缩小、溃散,最终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苦情树的花雨中。
王富贵双膝一软,跪倒在地。清瞳不顾自己身上的伤,扑上去紧紧抱住了他。少年将脸埋在她的肩头,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嘴里含混不清地一遍遍说着“对不起”。清瞳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眼泪落在他的发间,什么都没说。
雅雅冷眼旁观。从始至终她没有再次出手——不是打不过,而是她本就没打算替王富贵解决这个问题。厄喙兽必须被王富贵自己的力量斩杀,才能让王权剑意真正在他体内苏醒。她只是确认了这个结果,然后转过身,重新走向被绑在树根下的何杰。
何杰看着她走近,后背再次贴上冰冷的树根,干笑一声:“……那个,我说,我看了这么久,好歹也算个现场目击证人,你们涂山是不是该给我个盒饭什么的?”
雅雅连多余的眼神都没给他,冰蓝色的狐妖妖力锁链在他手腕上又紧了一圈。
何杰闭嘴了。
王富贵那一剑斩灭厄喙兽之后,整片苦情树下的空地陷入了短暂的寂静。清瞳抱着还在发抖的富贵不肯撒手,梵云飞和小丽带着几个沙狐侍卫远远赶来,手里还捧着那台九尾显忆雷达——屏幕上王富贵前世的记忆画面已经定格在最后一帧,正是清瞳泪流满面的特写,搭配王富贵那一剑指天的决绝姿态,看起来格外震撼。
白月初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花瓣和灰尘,扭头看了一眼被绑在树根下的何杰。两人的目光隔着十几步的距离撞在一起。何杰眼神里的意思是:“你他妈倒是过来救我啊。”白月初眼神里的意思是:“你等会儿我先看看情况。”
然后他转过头,对苏苏说:“苏苏,收拾东西,咱们走。”
“走?”苏苏歪着小脑袋,怀里还抱着那半袋没吃完的薯片,狐耳晃了晃,“可是何杰哥哥还被绑在树上呀。”
“没事没事,你雅雅姐不会把他怎么样的,顶多冻成冰棍放两天。”白月初头也不回地往反方向走,脚步越走越快,“现在不走更待何时——你姐一会把厄喙兽的事处理完就该来收拾我了!你忘了上次在涂山她把我关地窖三天三夜的事了吗!”
苏苏被他拽着后领小跑起来,薯片从袋子里颠出来两片,被她赶紧伸手捞住,含含糊糊地喊:“可是何杰哥哥他——”
“他自己能挣开的!你没看他刚才那一脚踩碎地皮的气势吗!”白月初已经跑起来了。
被绑在苦情树根下的何杰眼睁睁看着白月初拉着苏苏越跑越远,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的时候,那两人已经跑出了二十米开外。他猛地挣了一下锁链,寒气锁链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纹丝不动。白月初的背影在林间小路上越来越小。
“白!月!初!”何杰扯着嗓子朝那个方向怒吼,声音在山谷里回荡了好几圈,“你他妈——不讲良心啊!!”
已经跑远的白月初朝身后挥了挥手,声音远远飘回来,带着几分故作的轻松:“兄弟一场你就帮我拖住我姐!回头请你吃城北牛肉面!”
“你上回就是这么说的!上回也没请!上上回也没请!”何杰的声音几乎破音了。
“那就下回一定——”
白月初的声音消失在山道拐角。何杰瘫坐在树根下,胸膛剧烈起伏,手腕上的寒气锁链散发出的冰冷刺痛隔着皮肤钻进经脉,提醒着他此刻的狼狈处境。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靠在树根上,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等我出去……第一件事就是跟他AA。”
然后他睁开眼,看见一双浅蓝色的眼睛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涂山雅雅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他面前,赤足悬停在离地面一寸的位置,脚踝上的金色铃铛微微晃动,却没有任何声响。她身后跟着两个涂山狐妖守卫,穿着整齐的青色制服,面容冷峻。
“你朋友跑了。”她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今天的天气。
何杰干咳一声,试图挽回一点尊严:“那个……其实我们也不是特别熟。”
雅雅没有接他的话,而是微微歪了一下头,又一次用那种审视的目光打量了他一遍。她的视线从他的脸上移到脖颈,又从脖颈移到胸口丹田的位置——何杰只觉得有一道冰凉的东西顺着她的视线钻进自己的经脉,像是在被一台精密的扫描仪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真的是你吗?”她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这在涂山雅雅身上几乎是绝无仅有的。但随即她自己便否定了这个猜测,眉头皱得更紧,摇了摇头。
“把他关进地牢。”她对身后的守卫说,“单独关押。等我把那个二货道士抓回来再一块审。”
“是,雅雅小姐。”
何杰还没来得及说一句完整的辩解,就被两个狐妖守卫一左一右架起来,脚尖离地从树根下拖走。他回头朝雅雅的方向喊了一句:“你们涂山能不能先管饭?我从早上跑到现在,连口水都没喝——”
雅雅早已转身朝白月初逃跑的方向走去,冰蓝色的高马尾在花雨中轻轻一甩,赤足踏过之处,地面上凝出一排浅浅的冰霜脚印。她连头都没回。
白月初拽着苏苏沿着山道一路狂奔,脚下生风,连平时舍不得用的疾行符都一连贴了三张。
“道士哥哥,”苏苏被他抱在怀里,两只狐耳被迎面灌来的风吹得竖起,“我们真的不管何杰哥哥了吗?他看起来好生气哦。”
“没事没事,你何杰哥哥命硬得很。”白月初一边跑一边往身后瞄,确认目前暂时没人追上来,稍微松了口气,“你是没看见他现在多能打,刚才那一脚踩下去,地都裂了——他才被绑了几个月,就比你出去苦修三年都厉害,真是没天理——再说你雅雅姐虽然脾气差了点,但不会真把他怎么样的,顶多冻一冻,冻冻更健康。”
苏苏歪着头想了想,认真地点了点小脑袋:“也是哦,容容姐说过,适当的低温可以促进新陈代谢。”
“对对对,就是这个意思。”白月初完全没听进去,但嘴上接得毫不犹豫。
两人刚转过一个山弯,白月初的脚步就骤然定住了,脸上的笑容跟被液氮泼过一样瞬间凝固。前方山道正中间,不知何时多了一把破旧的躺椅。躺椅上瘫着一个身形壮硕、穿着灰白色道袍的中年男人,敞着胸怀,露出红色短裤上那一百元钞票图案,手里摇着一把破蒲扇,脸上的表情要多悠闲有多悠闲。
“哟,儿子。”白裘恩冲他扬了扬下巴,嘴角挂着让白月初汗毛倒竖的笑意,“跑这么快,赶着去吃午饭?”
“爸?!”白月初的声音高了八度,“你怎么在这?!”
“这不是听你说涂山的小蠢货妖力出了点问题,被扣在涂山了嘛。”白裘恩慢悠悠地从躺椅上站起来,把蒲扇往道袍后领一插,“当爹的来看看儿子,不是很正常吗。”
白月初往后连退数步,同时飞快地从怀里掏出几张黄符,声音紧绷:“少来这套!上次你专程来涂山是为了跟容容姐喝酒赌牌!上上次是来蹭涂山的免费食堂!你哪次来找我是真有事!”
“这次是真的。”白裘恩往前迈了一步,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严肃而正经,“涂山跟一气道盟的合作已经敲定了,你是关键人物,不能跑。爹受他们委托,来把你带回去。”
苏苏从白月初身后探出小小的脑袋,一双澄澈的大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白裘恩,狐耳好奇地晃了晃:“白伯伯好。是一气道盟给的钱吗?”
“还有涂山给了笔。”白裘恩想都没想就接了话。然后他的表情凝固了一瞬,白月初的眼神也变了——从惊恐变成了深深的鄙夷。
“你把你儿子卖了多少钱。”
“没多少没多少。”白裘恩嘿嘿一笑,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收据看了一眼,“一气道盟给了个大队长衔头,还有月薪看你表现另算,涂山那边嘛……说是在容容那里存了一个‘未来优惠包’,以后去涂山吃饭打五折。”
白月初嘴角抽搐。他环顾四周,手里的黄符又捏紧了几分,压低声音对苏苏说:“苏苏,躲远点,一会儿我找机会就跑,你跟着我跑就行了。”
“可是……道士哥哥,他是你爸爸呀。”苏苏歪着头,不太明白为什么父子见面要摆出一副干架的架势。
“你不懂,我爸专门捡别人出钱的时候来坑我。”白月初咬着牙,“上次道盟追我的时候他就在旁边嗑瓜子,从头到尾没帮过一次手!”
白裘恩把手里的收据仔仔细细裹进道袍内侧口袋,叹了口气:“儿子,你也老大不小了,该懂事了。爹不是不帮你,爹是教你一个道理——这个世界上没人会白帮你的忙。连亲爹都要收钱,别人就更不用说了。这是社会大学的第一课。”
“你他妈那是收钱吗!三十块钱就把我卖给道盟了!”
“什么三十?”白裘恩皱眉,“何杰那小子才掏了三十块,道盟那边怎么说也得值个好几百。你爹还没糊涂到搞不清市场价钱。”
白月初一时不知道该吐槽哪个先。“……你还跟何杰收了钱?!”
“五十。小何比你爽快多了,掏钱没讲价。”白裘恩竖起一根手指,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赞赏,“那孩子比你强,拍钱的动作都帅。”
正当白月初还想继续开口抗争的时候,白裘恩已经动了。他的身法跟白月初如出一辙——不,应该说白月初的身法跟他如出一辙——快得几乎无法用肉眼捕捉,像是空气自身把人瞬移到了另一个位置。灰白色的道袍一晃,宽厚壮实的身影便骤然出现在白月初身后,一手按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精准地摘掉了他藏在指缝里的所有符咒。白月初甚至没来得及反抗,一串干净利落的动作之后,他就被自己亲爹用一个标准擒拿姿势反剪双手,按得动弹不得。
“爸!你不能这样!你知道道盟那帮人对我做什么吗!他们要用忆梦锤敲我!”白月初扯着嗓子叫嚷。
“放心放心,忆梦锤又敲不死人。”白裘恩一边绑着他一边安抚,“顶多敲得你头晕两天,就当免费按摩了。”
“苏苏!救——救——我——!”白月初朝苏苏的方向拼命使眼色。
苏苏被眼前父子俩突如其来的肉搏吓了一跳,小嘴巴张成了一个小小的o形。抬头看看被反剪双手的白月初,犹豫了一下:“白伯伯……能不能不要绑道士哥哥呀?苏苏请你吃好吃的好不好?”
“哎呀,这可不行”白裘恩单手稳稳地按住还在挣扎的白月初,一边无奈地说:“不过你姐姐给过委托的,不绑回去没法交差,你也不想白伯伯下次来涂山吃饭原价吧。”
苏苏为难地晃着狐耳,想了半天,最后蹲下来从兜里掏出一根五彩棒棒糖,轻轻放在白月初面前的地上:“道士哥哥,苏苏救不了你,这根糖是苏苏最后一根了,给你路上吃。”
白月初看着地上那根五彩棒,又抬头看看欲伸手的老爹,垂死般闭上了眼睛:“……连你也是见死不救的主。”
何杰被两个涂山守卫架着穿过两条走廊和三道石门,最终被推进一间单独的地牢。说是地牢,其实更像是涂山用来软禁客人的房间——石壁上嵌着发光的灵矿石,照得整间牢房还算亮堂;角落里铺着一张干净的草席,甚至还放了一个小木桌,桌上摆着一杯凉水和两个冷掉的馒头。
何杰揉了揉被寒气锁链勒出两道红印的手腕,瘫坐在草席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从江畔石滩催动疾行诀一路狂奔到涂山,到苦情树下被厄喙兽追着跑,再到被那个冰蓝色头发的女人一脚踩进地里、一拳砸出淤青然后绑在树上——他这一天过得比之前三个月的修炼加起来还累。肚子也饿得咕咕叫,自从老宅吃了那碗过期的挂面,到现在再没吃过任何东西。
他拿起桌上的冷馒头咬了一口,凉是凉了点,但味道还行。就着凉水又吃了一口,靠在石壁上歇了会儿,刚要闭眼——头顶上方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轰响。
轰隆。
何杰停下咀嚼,皱着眉头抬头望着天花板。这动静越听越不对劲——不像是打架,也不像是追捕逃犯,更像是有人在刻意复刻某种场面,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荒诞感。
他又啃了一口冷馒头,听着楼上此起彼伏的响动。白月初那家伙到底在上面折腾什么?
算了,不管了。
他现在首先要解决的是自己这边的问题。何杰放下馒头,在狭小的地牢里四下打量了一圈。石壁由整块青石砌成,缝隙间灌了糯米灰浆,寻常人的拳力确实连个印子都留不下。他没有常规穴窍灵力,靠普通力气不可能徒手破开这些石头。但他有龙脉真气。
何杰深吸一口气,将丹田中那股温热气流缓缓催动。真气沿着经脉流转至双手,他将手掌按在地面上——不是石壁,而是地面。石壁太厚,而且上面可能还有禁制;但地面不同。
也不知过了多久,何杰正蹲在墙角小心翼翼地用龙脉真气松动地砖时,地牢的石门忽然被从外面推开。铁门轴发出沉重的摩擦声,两侧的狐妖守卫恭敬地退到一旁。何杰下意识地收起真气,抬头看向门口——然后他那句“我已经被押到地牢了,怎么还——”还没说完,后半截就被一个飞进来的身影活活撞了回去。
白月初被人从身后用力推了一把,整个人踉踉跄跄地跌进地牢。他的双手被捆仙绳反绑在身后,头顶插着几根不知从哪儿沾来的稻草,嘴角还有一块明显的淤青,模样比何杰第一次在巷子里被道盟追得翻墙钻狗洞时还要狼狈。推他进来的人没有跟进来,守在外头的守卫直接把石门重新关上了。
兄弟俩四目相触。那一刻空气仿佛静止了片刻。白月初的目光从何杰被寒气锁链勒出两道红印的手腕,移向他身上的淤青,再移向他身后那块已经被松动了一角的地砖。
何杰的目光则从白月初头顶那几根稻草,移向嘴角那块淤青,最后定格在他手腕上那条怎么看怎么眼熟的捆仙绳上。
何杰率先打破沉默:“白!月!初!”
他的吼声在地牢里震荡了起码三圈。白月初被震得耳膜嗡嗡响,连缩脖子的动作都被捆仙绳限制得别扭至极:“你小声点!我爹还在上面跟两位当家的聊呢——”
“我不管谁在上面!我就问你一件事!”何杰从草席上弹起来,三步冲到白月初面前,食指差点戳到对方鼻尖上,“刚才在苦情树下,你他妈是不是把我忘了?!”
“什么叫把你忘了!我是战略转移!”白月初理直气壮地昂起头,虽然捆得跟粽子一样但丝毫不影响他嘴硬的发挥,“我当时想过了——你被你姐绑在树上,我再冲过去救你,不就等于自投罗网吗?苏苏那么小,万一雅雅姐把她也扣下怎么办?权衡利弊之下我含泪选择先撤,保全苏苏的同时给你一个在后头从容脱身的机会,我现在越想越觉得这是一个深思熟虑的战术选择——”
“深思熟虑你大爷!”何杰气得脸都歪了,“跑路的时候我亲眼看着你连回头看都没看一眼!你嘴里喊着下回请牛肉面的时候人都已经快跑出山道了!”
“那叫坚定不移。”
“那叫忘恩负义!”
两人面对面吵得唾沫横飞,音量一个比一个大。白月初仗着嘴上从来没输过,何杰仗着道理全在自己这边,两相抵消,谁也没占上风。门外的两个狐妖守卫互相看了一眼,不约而同地往门边挪了半步,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争吵一直持续到石门再次被推开。
白裘恩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逆着走廊里灵矿石的光,影子笼罩了半间地牢。他嘴里还嚼着从苏苏那里拿来的薯片,咔嚓咔嚓的声响与地牢里肃穆的气氛形成了刺眼的对比。他看了亲儿子和他那朋友一眼,憨厚的眼神在地牢昏暗的光线下竟有几分温和。
“哟,聊得挺欢嘛。小何也在啊——对了你上次给我的那五十块,容容说可以抵一顿涂山食堂的自助餐,下次一块去。”
何杰嘴角抽了抽,还没来得及回话,白月初已经弹起来对着老爹一阵怒喷:“你还好意思来!你收了他五十块、收了道盟不知道多少钱、还收了涂山的折扣券!你把你亲儿子绑回来你自己心里就没点数——”
“啊,说到这个,”白裘恩把手伸进道袍襟口,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字条念道,“委托内容——‘将白月初完好无损地带回涂山,不得私自中途放跑、不得接受二次贿赂、交接前严禁解开绳子’——你看这多严约束,爹也是公事公办。你们继续吵,我就是来看一眼。”
白月初一脸生无可恋地瞪着那张写满歪歪扭扭字迹的委托状,半晌才挤出一句:“……多少钱。”
“这个不能说,商业机密。”
何杰站在旁边,看看白裘恩,又看看白月初脸上那副“我上辈子到底造了什么孽才投胎到这个家”的表情,沉默片刻后决定不再纠结这爷俩的事。他坐回草席上,拿起刚才没吃完的半个冷馒头继续啃,边啃边听着白家父子俩就“你到底收了多少”这个问题展开长达十分钟的拉锯战。
白裘恩最终以一句“涂山食堂的红烧肉真不错你回头也尝尝”结束了对话,顺带抬手往白月初后脑勺上补了一击——力道不重,但落点精准,白月初应声倒地。何杰还没来得及咽下嘴里那口馒头,白裘恩的另一只手已经不知何时出现在他后颈上。他只觉眼前一花,后颈传来一阵恰到好处的闷痛,随即视野便沉入了黑暗中。
何杰醒来的时候,后颈还残留着被敲晕时的闷痛。
他躺在一间完全陌生的石室里。不是之前那间地牢——这间更小,但更干净,石壁上嵌的灵矿石散发着柔和的暖光。身下铺着一张薄薄的榻榻米,墙角放了一个小矮桌,桌上摆着一碗小米粥和两碟小菜。手腕上被寒气锁链勒出的红印已经消了大半,龙脉真气也在睡眠中自动运行了几个小周天,体力恢复了不少。他从榻榻米上坐起来,揉了揉后颈,在心底把白月初和白裘恩这对父子从头到尾骂了一遍,然后端起那碗小米粥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不凉——应该是有人算准了他醒来的时间送来的。
端着粥慢慢喝完后,推开石门。门外是一条干净的石砌走廊,两侧各站着一个涂山守卫,但守卫并没有阻拦他。其中一个穿着青色制服的狐妖守卫见他出来,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雅雅小姐吩咐过,你暂时不得离开涂山,但宫内有公共区域可以活动。食堂、回廊、中庭都能去。跑的话后果自负。”
何杰沉默地点点头。不跑,他也没打算跑——至少目前不是时候。上次被踩的经历还历历在目,在没有绝对把握从那个女人手里脱身之前,最好的战术就是在敌人眼皮子底下光明正大地待着。
何杰在回廊边的石墩上坐着,手里握着一把从院子里捡来的鹅卵石,一颗一颗往地上摆——他在尝试用龙脉真气在石头上刻出简易的经脉运行图,算是自己跟自己复习功课。
然后头顶上方传来了那阵诡异的巨大动静。
轰隆——哐当——噼里啪啦。夹杂着明显的人类叫喊声。有男有女,有喊有叫,有什么东西倒塌的声音,有打斗的声音,甚至隐约还能听到谁在说“沙妖是砍不死的……”。何杰放下手中的鹅卵石,仰头望着天花板上被震得簌簌落灰的石壁,眉头皱了起来:“他们到底在上面干什么?”
他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被白裘恩一掌劈晕后还隐隐作痛的后颈,走到石室角落蹲下,摊开手掌贴在地砖上。龙脉真气沿着经脉涌入掌心,这一次他没有像之前那样小心翼翼——反正上面闹得震天响,他这边动静再大也没人注意。他从墙角那块已经被他前几天松动过好几次的地砖开始入手,指尖插入砖缝,轻轻一掀,整块青砖被他无声地起了出来。
何杰低头看了看砖下湿润的泥土,嘴角微微弯了弯。
这地砖下面没有禁制,也没有符咒封印。涂山的地牢大概从没关过会从地底下挖洞逃跑的人。他将手掌贴在湿润的泥土上,龙脉真气缓缓渗入土层,感应着地脉走向,精确定位到石室正下方一处土质最松软的位置后,开始一点一点往下挖。头顶上的嘈杂声响仍在继续,盖过了他刨土的所有动静。何杰一边挖一边想——等他从地道里钻出去,第一件事不是逃跑,是先爬上去看看白月初那个二货到底在上面搞什么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