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杰费尽力气,终于把地道挖到了足够一个人钻出去的宽度。头顶上方那最后一片石板被他用龙脉真气缓缓顶开一道缝隙时,一缕刺眼的白光从缝隙中射进来,晃得他眯了眯眼。他深吸一口气,运转丹田中残余不多的龙脉真气,双掌贴住石板边缘,用力往上一推——整块地砖被他从地面掀开,泥土和碎石簌簌落下,砸在他的头发和肩膀上。
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
何杰扒住洞口边缘,探出半个脑袋,准备先观察一下周围的情况。然而他刚露出脑袋,视野里就出现了让他整个人僵在原地的画面。
前方不远处,白月初正站在一片碎石瓦砾之中,周身被一层淡蓝色的寒气包裹。不是普通的包裹——他的四肢僵硬地维持着往前迈步的姿势,整个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的视频画面。涂山雅雅就站在他身侧,赤足轻点地面,一只手随意地抬起,指尖捏着一道若有若无的冰蓝色妖力丝线,丝线的另一端没入白月初的后颈。她的嘴唇微微翕动,声音清冷平淡,像是在对白月初说些什么,何杰隔着碎石堆听不太清。然后她手指轻轻往回一勾,白月初便以一种机械而僵硬的姿态,一步一步往后倒退——不是他自己在走,而是被那股狐念之术的妖力操控着,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被硬生生拉了回来。
何杰趴在洞口,半张脸还沾着泥巴,看傻了眼。他下意识地往下一缩,想把自己重新塞回地道里。可就在他脑袋往下缩的瞬间,白月初僵硬的脖子以一个极其诡异的幅度往他这边转了一下——何杰不知道这家伙明明被狐念之术控得四肢都不像自己的了,怎么还能把眼珠子往他这边斜过来。
然后白月初看清了那个从地洞里探出来的、满头泥巴的脑袋。
“何……”
白月初的嘴唇艰难地动了动,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何……杰……”
何杰的动作骤然僵住。
“何杰!!”白月初的声音骤然炸开,嗓子破音到几乎失真,“快救我!这女人要用狐念之术把我拖回去!救命啊!看在咱俩一起吃烧烤的份上!”
何杰骂了一句脏话,手忙脚乱地想把脑袋缩回地洞里。可已经晚了。雅雅听到白月初的喊声,冰蓝色的眼眸微微一转,顺着白月初的目光方向看了过来——与半个脑袋露在地面上、满脸泥巴、表情僵硬的何杰,目光撞了个正着。
何杰干笑一声,举起满是泥巴的手朝她挥了挥:“……嗨。路过。你们忙。我先走一步。”
他往下一缩,整个人往地道里钻去,动作比三个月前在走廊里躲冰锥时还要利索。雅雅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那只捏着妖力丝线的手甚至都没有颤抖一下。她只是赤足在原地轻轻一点——地面留下一圈细密的冰霜裂纹,整个人便如同瞬移般出现在何杰的地洞边。
何杰刚把脑袋缩进地洞里,就看见一只白皙修长的赤足从天而降,脚踝上的金色铃铛在视野里急速放大。他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那只赤足便裹挟着一股凌厉的寒气狠狠击在他的头顶上。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后,何杰整个人被一脚踩进地道里,泥土碎石从洞口喷溅而出,地面留下了一个比原来宽了两三倍的坑。何杰仰面朝天躺在坑底,眼前全是金星,额头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起一个青紫色的大包,疼得他龇牙咧嘴连话都说不出来。
但他来不及喘气。一只手——冰凉的、纤细有力的手——伸进坑里,抓住他后领的衣服,像拎一只刚被从地里拔出来的萝卜一样把他整个人提了起来。何杰双脚离地在空中扑腾着,双手想去捂住额头上那个还在持续扩大的大包,又在雅雅两道冰锥般的目光下本能地做出投降的姿势,模样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那个……我不是要逃跑,”何杰语速极快,求生欲前所未有地高涨,“我就是觉得地牢里太闷了出来透透气,真的,你们涂山的服务态度特别好,伙食也很不错,那个凉掉的馒头格外有嚼劲——”
雅雅松开拎着他后领的手改为一手揪住他的衣襟,面无表情地抬起另一只手,反手一个耳光甩在他脸上。啪。声音清脆利落,不重,但精准。何杰只觉得左脸一麻,脑袋被扇得偏向一边。啪。第二个耳光落在他右脸上,力道对称,角度完美。何杰这下彻底安静了,脑袋垂下来,左右脸颊上各浮起一个鲜明的红印,额头上那个大包还在隐隐作痛。
“……老实了?”雅雅的声音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老实了。”何杰有气无力地回答,感觉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憋屈过。
就在这短暂的静默之中,异变骤生。
一声低沉的嘶鸣骤然响彻整片废墟,那是不同于之前任何厄喙兽的咆哮声——更沉闷,更浑厚,裹挟着某种源自灵魂深处的狂暴与怨恨。何杰猛地抬眼,越过雅雅的肩头望向白月初的方向。那个被狐念之术控得四肢僵硬的白毛少年,此刻周身轰然炸开一股浓烈的妖力——不是符咒催动的灵力,也不是平时的道术气息,而是一股裹挟着黑色絮状纹路的暗红色妖力,从他体内疯狂涌出,将雅雅留在他身上的冰蓝色寒气丝线尽数震碎!
白月初仰起头,喉咙里发出的声响已经不是属于人类的叫喊,而是一阵介于嘶吼与狂笑之间的、让人汗毛倒竖的诡异声响。何杰瞪大了眼睛,看见白月初的双眼眼白正在被一层浓稠的黑色侵蚀,瞳孔剧烈收缩又放大,嘴角咧开一个完全不属于白月初笑容的弧度——那是在笑,但比任何表情都更让人毛骨悚然。
“怎么回事?!”何杰还没来得及问完,废墟中已传来数道焦灼的喊声——
“不好!那只厄喙兽有问题!”
“它魔化了!”
“不是普通的厄喙兽——它是被种在白月初身上的!!”
何杰猛地转头,看向白月初头顶上方。一只体型远超之前王富贵身上那只厄喙兽的巨兽,正从虚空中缓缓显形。它周身缠绕着浓郁到几乎化不开的黑雾,比厄喙兽在苦情树下时的气息狂暴了数倍不止,一双血红色的巨眼在黑暗中缓缓睁开,冰冷的视线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后落在被它寄生的白月初身上。
“什么……鬼……”何杰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白月初的身影在汹涌妖力的裹挟下缓缓升空,脚下未散的寒气在暗红色妖力的冲击下尽数崩散,碎冰如星屑般四散飞溅。他悬在半空中,姿态随意得像是站在自家院子里,但那双被黑色侵染了大半的眼睛里却没有任何一丝属于白月初本人的神采。
“你们是不是……”白月初——不,那东西用白月初的嘴唇吐出几个字,声音又低又哑,带着戏谑的笑意,“太小看我了?”
它猛地咆哮一声,一股肉眼可见的暗红色妖力冲击波从白月初周身朝四面八方轰然炸开!何杰只觉得耳膜被那道咆哮震得嗡地一声,紧接着整个视野都天旋地转起来——不是错觉,而是脚下的大地在剧烈晃动。周围的石柱、墙壁、屋顶,在这股蛮横的冲击力下如同纸糊的一般被撕裂、崩塌、坠落。碎石从四面八方轰然坍塌,烟尘冲天而起,原本还屹立在这片区域上方的建筑结构在短短数息之间便化为一片废墟。
何杰趴在坑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碎石砸在他身侧不到半尺的地方,溅起的烟尘呛得他连连咳嗽。他抬眼望向白月初的方向——那个少年悬在半空中,周身翻涌的妖力如同来自深渊的烈焰,地面被他的妖力震出一圈又一圈的裂纹。何杰想起白月初抢烤羊排时那副孩子气的模样,想起他在厄喙兽的触须里被甩来甩去还死鸭子嘴硬说这是“战术性被绑”的嘴脸,想起他含住苏苏的棒棒糖在苏苏额头上画符时那双眼里认真的火焰。可现在那个人就站在他面前,狂暴、凶戾、双眼覆满黑芒,像从地狱深处钻出来的修罗。他的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只能听见自己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反复回荡——那个为了吃的东西跟他不讲理抢了一整年的人,怎么会变成这样?
雅雅的反应远比他快。她松开揪着何杰衣襟的手,反手一甩,将何杰整个人像扔一袋土豆般扔到了她身后数丈外的一处碎石堆上。何杰后背撞在碎石上,闷哼一声,抬手护住额头站起身,却看见雅雅已经赤足踏前,挡在众人与暴走白月初之间。冰蓝色的寒气在她周身升腾,脚下的碎石被极寒冻结成冰,空气里弥漫着冰晶飞舞的沙沙声。
之后又一拳把附身在白月初身上的那只厄喙兽给打出冻住,可是白月初的情况非但没有好起来反而更加的狂暴。
“这还不够”淡淡地开口,语气仍旧平淡如水,但何杰从侧面看见她的下颌线条绷得死紧。
何杰挣扎着从碎石堆上爬起来,四肢百骸到处都在酸痛,额头上的大包还在突突地跳着疼,脸上那两个红印子火辣辣的。他望向白月初的方向——那个他认识了好几年、每次吃饭都要跟他抢最后一块肉、每次遇到麻烦都一脸欠揍地说“看我的”然后坑得他满地找牙的白毛道士,现在就像一头暴走的人形凶兽,脚底碾碎了半边塌掉的天花板,周身犹如有无形气焰在翻涌。
从旁人和狐妖们七嘴八舌的呼喊中,何杰断断续续拼出了真相——白月初的体内寄生着一只魔化的厄喙兽,比普通的更凶,寄宿在转世续缘者体内,能吃掉怨恨、痛苦、恐惧,甚至能引出东方月初暗藏的一半妖力。何杰来不及消化这些信息,暴走的白月初便甩了甩头扭转身躯了,暗红色妖力翻涌间,数名包围在旁的涂山狐妖与一气道盟成员根本来不及结阵便被轰然震飞。妖力余波化作黑风朝四面八方扫去,烟尘碎石劈头盖脸地砸向何杰,他侧身躲避时脚下石块一滑,差点又摔回坑里,勉强扶着半截断柱才稳住身形。
他从断柱后面探出头望向白月初的方向。白月初已经彻底暴走了,他一击轰飞所有围攻者之后,缓缓扭转身躯。那双被黑色侵染的眼珠在所有人身上一一扫过,最后,定定地落在了站在人群最前方的苏苏身上。
苏苏小小的身影站在雅雅身后不远处,怀里还抱着忆梦锤,一双澄澈的大眼睛望着半空中的白月初,狐耳轻轻晃了晃,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喊一声“道士哥哥”。可她没有喊出口——因为她看见了白月初的眼睛。那不是道士哥哥的眼睛。
白月初的嘴角缓缓咧开一个扭曲的弧度。他抬起右手,暗红色的妖力在他掌心凝聚成一团不断膨胀的光球,光球表面黑纹游走,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小妹——”雅雅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某种冷厉,“快走开!”
苏苏没有动。她不是不想跑,而是被那股熟悉的妖力锁定了,双腿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她只是死死抱着忆梦锤,仰着小脸,狐耳耷拉下来,嘴里喃喃地念了一句:“道士哥哥……”
白月初的手腕猛地一甩,那团暗红色的妖力光球划破长空,直直朝苏苏砸去!
空气被撕裂的声音刺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膜。
何杰甚至来不及思考。他的身体在大脑做出判断之前就已经动了——丹田中那股残余不多的龙脉真气被他在一瞬间全部催动,一分不留。涌泉穴与大地龙脉的共振在万分之一拍内达到了超越之前所有极限的频率,他整个人化作一道几乎看不清的残影,脚下的碎石被反冲力炸开,在空气中留下几片飞扬的尘埃。
他什么时候开始依赖这个白发道士的,他自己也记不清了。也许是第一次在巷子里相互搀扶着从道盟追兵手里逃出来的那个下午,也许是在烧烤摊上为了最后一串烤羊排吵得面红耳赤却从来没有真的讨厌过对方的某个夜晚,也许是被厄喙兽绑在半空中甩来甩去,听见那个欠揍的声音在身边死鸭子嘴硬地说“这叫战术性被绑”的那一刻。不管从什么时候开始,他都很清楚一件事——他不能让那团暗红色的妖力砸在苏苏身上。不是因为苏苏救过他多少次,也不是因为他有什么舍己为人的高尚情操。而是因为如果苏苏出了事,那个二货道士醒过来的时候,会哭的。
何杰的身影在苏苏面前骤然凝实。
他右脚猛地一踏地面,龙脉真气沿着督脉冲上肩井再分流入双臂,双手交叉护在胸前,周身残余的真气在身前勉强凝成一道若隐若现的气劲屏障——他知道这点屏障面对那股足以摧枯拉朽的妖力根本不值一提,但他身后就是苏苏,他退无可退。
轰——
妖力光球狠狠撞在何杰交叉的双臂之上。气劲屏障在接触的一瞬间便如玻璃般碎裂,何杰只觉得一股摧山裂石的巨力从双臂传入胸腔,五脏六腑同时发出一声沉闷的悲鸣。他的双脚在地面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碎石和泥土从两侧溅起老高,可他愣是半步都没有后退——因为苏苏就在他身后不到一尺的地方。他的双臂衣袖在妖力冲击下寸寸碎裂,裸露的皮肤上浮现出道道血痕,胸腔里翻涌的气血让他几乎闭过气去。然后他的双脚终于撑不住了——妖力光球残余的冲击力将他整个人击飞出去,在半空中翻了好几圈,重重撞在一面半塌的墙壁上,墙壁轰然倒塌,碎石将他半个身子埋在了下面。
“何杰哥哥!”苏苏的声音在废墟上空回荡,带着哭腔和不知所措的惊慌。她跌跌撞撞地朝何杰的方向跑去,小小的身影跑着跑着就绊了一下,忆梦锤从怀里滚落在地,她顾不上去捡,爬起来继续朝那堆冒烟的碎石跑去,眼泪大颗大颗地从澄澈的大眼睛里滚落下来,打湿了她毛茸茸的狐耳根部。
何杰躺在碎石堆里,睁着眼望着烟尘笼罩的天空,嘴角淌出一丝血迹。他听见苏苏的声音越来越近,想开口说句“我没事”,可嗓子眼里全是铁锈味,一个字也挤不出来。于是他只在心里默默骂了一句——白月初,这顿你欠我的可不止城北牛肉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