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杰躺在碎石堆里,胸腔里翻涌的气血还在翻江倒海,双臂上被妖力冲击震出的血痕火辣辣地疼。苏苏已经跌跌撞撞地跑到了他身边,小小的手掌抓住他的胳膊使劲往外拽,狐耳焦急地抖动着,嘴里一连串地喊着“何杰哥哥何杰哥哥你没事吧”。何杰勉强抬起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哑着嗓子说了句“死不了”,然后用另一只手撑着地面坐了起来。
前方的战局已经彻底变了。
暴走的白月初周身翻涌着暗红色妖力,脚下踩着被他一击震塌的废墟,那双被黑色侵染了大半的眼睛缓缓扫过在场所有人。雅雅挡在他与众人之间,冰蓝色的寒气在她周身凝成实质,赤足踏过之处碎石尽数冻结。她侧头看了苏苏的方向一眼——确认小蠢货安然无恙——然后重新将注意力放回白月初身上。然而白月初似乎已经失去了与她正面缠斗的兴趣。他歪了歪头,双眼深处忽然蹿起两簇金色的火焰——不是普通的火,而是天底下最纯正的灭妖神火,纯质阳炎。火焰从他眼眶中溢出,沿着他举起的右臂蔓延到掌心,转瞬间凝聚成一团巨大的金色火球,照得半边废墟亮如白昼。
“纯质阳炎!”白月初的声音嘶哑扭曲,嘴角裂开一个完全不属于他的弧度,“让你们尝尝厉害吧!”
金色火球划破长空,裹挟着足以焚尽一切妖邪的灼热高温,直直朝雅雅轰去。雅雅纹丝未动,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就在火球即将撞上她身前寒气屏障的瞬间,一道淡绿色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战场中央。来人是涂山容容。她披着一头如墨的绿色长发,齐刘海下那双绿眸依旧弯弯眯起,嘴角挂着万年不变的温润笑意,双耳处的狐形发饰在风中轻轻晃动。她左手端着一只小小的瓷杯,杯中的液体在纯质阳炎的金光映照下泛着清冷的银白色光泽。
“不过价格挺贵,算你账上咯。”容容轻声细语,语气温柔得像是算一笔小账,“时代不同了,百年前涂山就研制出了九转玄阴水。只要以千分之一的浓度加在水中,就可以扑灭纯质阳炎。”
话音落下,她指尖轻轻一弹,银白色水珠从她手中的瓷杯里弹射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细长的弧线。那颗直径不足寸许的水珠迎面撞上铺天盖地的金色火球——然后所有人都看见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画面:足以令万千妖物闻风丧胆的灭妖神火纯质阳炎,在触碰到那一小滴稀释过的九转玄阴水的瞬间,像是被浇了冷水的篝火,发出嗤的一声轻响,整团火焰在一息之间便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得干干净净。
白月初——或者说,操控着白月初的那东西——显然没料到这一手。它愣在原地,那双被黑色侵染的眼中闪过一丝错愕。然后它猛地扭转身形,不再进攻雅雅,而是朝另一个方向急速扑去。
“不好!他的目标是——”一气道盟的人声音骤然拔高。
所有人顺着白月初扑去的方向望去,那里正是涂山临时换班的吃饭点。一张简陋的木桌上摆着几个保温饭盒,是守卫们还没来得及吃完的午饭。何杰撑着苏苏的肩膀从碎石堆里站起来,眯着眼望向那个方向。王富贵身边的一个一气道盟成员紧张地攥紧了手中的剑柄,颤声道:“他是不是要去拿洋葱?!”
“哼。”何杰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笑,嘴角艰难地扯起一个自信的弧度,“以我对白月初的了解,他一定是去拿盒饭了。”
话音刚落,白月初一手抄起桌上的保温盒,揭开盖子,抓起里面的米饭和菜就往嘴里塞,腮帮子鼓得像个球,筷子都用不上,直接上手抓着吃。米饭粒沾了他一脸,菜汤顺着他下巴往下淌,他那被黑色丝线缠绕着的喉咙里还发出一连串含混不清的满足哼哼声。众人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刚才还浑身妖气、毁灭万物、不可一世的暴走妖道,此刻正蹲在一堆碎石上,端着一个破饭盒,用堪比猛兽进食的速度疯狂往嘴里扒饭。
“白月初!你他妈在干什么!”王富贵的声音几乎破音。
白月初——不,被厄喙兽控制的白月初——抬起沾满米粒的脸,嘴里还在拼命嚼着,含含糊糊地吼了一声:“我饿!!”然后低下头继续疯狂扒饭。
何杰站在苏苏身后,看着白月初狼吞虎咽的样子,肚子不争气地咕噜了一声。从老宅吃了那碗过期挂面到现在,他也就啃了半个冷馒头。白月初手里的盒饭里那块红烧肉,色泽红亮,油光闪烁,隔着老远都能闻到酱香味。他下意识地咽了口口水,脚底下不受控制地往那个方向挪了半步。然后他感受到了一道冰冷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涂山雅雅正侧头看着他,那双浅蓝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表情,但何杰从里面读出了清晰无误的警告:你敢动一下试试。何杰默默地把挪出去的那半步又缩了回来,老老实实地站在苏苏身后,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姿势端正得像个小学生。
雅雅收回目光,重新转向还在埋头大吃的白月初。她甚至连法诀都没有捏,只是赤足在地上轻轻一踏。白月初脚下的地面骤然炸开一根粗壮的冰刺,从正下方直直刺出,精准地穿透了他手中的盒饭连同他本人一起高高挑起。米饭、菜叶、红烧肉的碎块在空中四散飞溅,白月初被冰刺串在半空中,嘴里还叼着半块没来得及咽下去的肉片,随即又一道寒流将他彻底冻住,整个人被封进了一块浑圆的冰球之中,只留一张嘴还露在外面。
王富贵身后的一气道盟成员立刻开始翻自己的装备。王富贵的爷爷——王家家主——迅速掏出一套臃肿得不合常理的防寒服,那衣服里塞了一层又一层的符文加持棉花,穿上去整个人鼓成了一个肉球。王富贵的老爸也先后掏出自己花里胡哨的防护装备。“哼哼,”王老家主一边费力地把胳膊往防寒服袖子里塞,一边得意洋洋地昂着头说道,“刚刚我们的软弱完全是装出来的!我们早就有了封住虚空之泪的计划了!即使被嘲笑也要穿——符文加持的宇宙防寒服!”
“计划最重要的当然是我的伟大发明!”他紧接着又掏出一瓶小药水高高举起,“只要用我特制的这瓶药水封住他的泪腺就行了!”
他话音刚落,冰球中骤然射出几滴晶莹剔透、宛如星辰碎片的液体。虚空之泪。那几滴泪珠从冰层缝隙中激射而出,速度快得几乎撕裂了空气。一气道盟的防寒服在虚空之泪面前毫无招架之功——泪珠所过之处,空间本身都被切割出细密的裂纹,防寒服上的符文棉花层层爆裂,几个人连同王老家主一起被冲击力震得倒飞出去,摔在碎石堆上滚作一团。更多的虚空之泪朝四面八方激射而出,其中几滴恰好击中了上方用来储存九转玄阴水的容器,木桶应声炸裂,大量稀释过的玄阴水从半空中倾泻而下,浇了众人一身。
“真没用啊你们。”雅雅的声音冷冷响起,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嫌弃,“现在不仅没封住虚空之泪,连灭火用的水也没了。”
她望向白月初的方向——冰球上被虚空之泪击穿的破洞里,纯质阳炎正在重新凝聚,金色火焰从裂缝中喷涌而出,将冰层烧得滋滋作响。雅雅抬手,从腰后取出那只从不离身的酒壶。那是一只古旧的酒壶,壶身上歪歪扭扭刻着几行字,字迹既丑又认真,像是在几百年前的某个深夜里一个少年借着烛火一笔一划刻上去的。她的指尖轻轻摩挲过那些字迹,仰头喝了一口酒。只一口。整片废墟的温度在刹那间骤降了数十度。地面上的碎冰、半融的冰水、残留的玄阴水,全部在同一时刻再次冻结。冰蓝色的寒气以雅雅为中心朝四面八方席卷开来,所过之处,连空气都被冻出了细密的冰晶。原本仅在她脚下方寸之间蔓延的冰霜,如今铺天盖地地笼罩了方圆百丈。苦情树的花穗在枝头被冻成了冰凌,在风中叮叮当当地碰撞着。天空中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雪,密密地落在所有人的肩头。
“九尾天狐,涂山雅雅。”一气道盟中有人低声喃喃,声音里带着无法克制的战栗。
雅雅的赤足踩在冰面上,连一丝裂纹都没有留下。她抬起浅蓝色的眼瞳望向暴走的白月初,语气平淡如常,却带着不可一世的傲然:“对这种半吊子的小子,只需要开一尾就够了。”她顿了顿,周身寒气再次暴涨,连那片漫天飞舞的雪花都在一瞬间被冻结在了半空中,“只是涂山雅雅全部妖力的——九分之一。”
冰霜从她脚下无声无息地蔓延,将暴走的白月初连人带冰一起固定在原地。她扫了一眼被虚空之泪打得七零八落的一气道盟,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冷冽:“你们俩还不动手?真怕死。我的寒气会刻意避开你们俩的位置的。”
他右眼中的虚空之泪已经从另一个角度破体而出——不是简单的泪滴,而是用虚空之泪瞬间移动缩短了射程,直接出现在雅雅面前不到三尺的位置。
“因为你觉得,正常发射,打不中我。”雅雅的声音平淡如冰。她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赤足在冰面上轻轻一点,整个人便如同瞬移般出现在了数丈之外。虚空之泪穿透她留下的残影,将身后的山体直接削掉了一大片。轰隆一声巨响,整片山壁在泪珠的切割下如同被利刃划过的豆腐,一整块山石从主体上剥离滑落,砸入谷底,激起冲天烟尘。
远处的废墟中,一名女子声音带着几分由衷的赞叹,“完美的狐妖,涂山雅雅。你该不会以为我花了那么多功夫,就是为了给你添点小麻烦吧。”他话音一顿,目光转向被冰封的白月初,“我真正的目标可是——”
与此同时,苏苏一直担忧地盯着冰封中的白月初。她在自己随身携带的小布袋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一根五彩棒棒糖,小心翼翼地将糖纸剥开一半,又仔仔细细地重新裹好,用一块小手帕包着放在怀里暖着。她一边轻轻拍着那个小手帕包,一边仰起小脸对何杰认认真真地说:“道士哥哥等会恢复了就给他吃这个慰劳一下吧。”
何杰低头看着那根被苏苏用小手帕裹得严严实实的五彩棒,想起白月初为了抢烤串跟他斗嘴时那副孩子气的模样,想起那个含住棒棒糖认真在苏苏额头上画符的道士,眼眶忽然有点发酸。然而他还没来得及感慨完,异变骤生——被厄喙兽控制的白月初周身黑雾再次翻涌,数滴虚空之泪从他眼中迸射而出,其中几滴不偏不倚,直直朝苏苏的方向飞去。
“不好!快闪开!”何杰的声音几乎是撕裂般吼出来的。
他刚要催动丹田里那点残余的龙脉真气,准备再次以命相搏——然后他看见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瞠目结舌的画面。那几滴足以毁灭一切、切割空间的虚空之泪,本已是正正地飞向苏苏所在的位置,却在即将触及她怀里那根五彩棒棒的瞬间骤然一偏,堪堪擦着她的狐耳飞过,将她身后的一截断柱化为乌有。白月初的身躯猛地震了一下。他的双眼明明仍被黑色侵染,但他用额头重重地撞向身旁仅存的一棵大树,撞得树皮碎裂飞溅,嘴里含混不清地吼出几个字:“不能……破坏食物……不能……破坏……食物……!”
“可恶,居然败给食物!”暗中的神秘女子则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
雅雅没有放过这个破绽。她的寒气铺天盖地地席卷而至,一把将白月初从头到脚冻了个严实,只露出一张嘴。然后她抬手,一道妖力丝线精准地缠住苏苏的后领,将还没反应过来的小狐妖整个拎到了白月初面前。苏苏双脚悬空,怀里还紧紧抱着那根五彩棒和忆梦锤,整个人像一只被捏住后颈的小猫一样缩着手脚,却丝毫不知反抗,只是乖巧地眨着大眼睛望着冻在冰块里的道士哥哥。雅雅操控着白月初的脖颈,让他的嘴唇在苏苏的额头上轻轻一碰。那一瞬间,纯质阳炎从白月初体内轰然涌出,铺天盖地的金色火焰裹挟着苏苏整个人在火中飞快地旋转,一如当初在医院里那惊天动地的一击。火焰中,苏苏小小的身影似乎在飞速地抽长、舒展,稚嫩的眉眼渐渐变得清冷——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火焰散去。苏苏仍然是苏苏。小小的、软糯的、头顶一对毛茸茸的狐耳,歪着小脑袋,从嘴里吐出一口烟圈,满脸迷茫地眨巴着眼睛。然后她发现自己浑身着火。“哇哇哇哇哇哇哇——”苏苏拖着长长的火焰尾巴在废墟里满地狂奔,像一颗发射失控的小流星,狐耳上的绒毛被火焰烧得卷起来,她一边跑一边拼命拍打着自己的衣袖,“好烫好烫好烫——!!!”何杰看着从自己面前飞驰而过的苏苏,默默从地上捡起一块破木板,冲上去想要帮她灭火,结果被苏苏惊慌失措地甩了一袖子的火星,脸上又多了一道黑色的烟灰印子。最终容容从废墟的另一侧慢悠悠地走过来,嘴角依旧挂着万年不变的微笑,手里的瓷杯中还剩点九转玄阴水。她轻轻弹了弹手指,一些玄阴水精准地落在苏苏头顶,嗤的一声,火焰熄灭,苏苏整个人冒着一缕细细的青烟跌坐在地上,狐耳耷拉下来,狐尾的毛毛被烧成了焦黑色,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刚从壁炉烟囱里捞出来的小煤球。她低头看着自己被烧得不成样子的五彩棒,小嘴巴撅了起来,眼眶里蓄满了亮晶晶的泪花:“苏苏的……五彩棒也糊了……”
容容弯腰,从袖中又抽出一根崭新的五彩棒棒糖递给苏苏,眯着眼微笑道:“苏苏不哭,容容姐姐这还有。似乎变得更蠢了点……可能还需要点时间。”
苏苏接过新棒棒糖,乖乖塞进嘴里,顿时破涕为笑,狐耳重新竖了起来。雅雅看着这一幕,眼底的冰层微微松动了一丝,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冷若冰霜的表情。她一掌将还在挣扎的白月初重新封在原地。
这一天,没有任何人成功召唤出涂山红红。一气道盟精心复刻的场景、雅雅九分之一妖力的惊天镇压、容容精准到秒的全程控场——全部宣告失败。夜幕降临,容容站在一旁,手里拨着算盘,似乎又开始给今天造成的破坏算账了。雅雅靠在远处的树上,抱着酒壶闭目养神,谁也看不出她在想什么。苏苏蜷在一床被子中,狐耳随着呼吸一颤一颤的。而白月初——他仍被封在原地,周身纯质阳炎熊熊燃烧,金色的火焰在夜色中格外扎眼,照亮了方圆数丈的废墟。
可是众人看到了一幅极其诡异的画面。何杰不知从哪里找来几根烤串,正蹲在白月初身边,将肉串举在燃烧的纯质阳炎上方来回翻动着,空气中逐渐飘起一股烤肉的焦香。他一边翻着烤串,一边小声嘀咕:“这火纯阳的,用来烤肉肯定比木炭强,温度均匀还不带烟气,绝了。”发现众人注视着他,他停下翻烤的手,有点不好意思地把烤串往白月初的方向比划了一下:“反正这火一直燃着,不用白不用,不如利用一下。”
王富贵刚想张嘴吐槽他,白裘恩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火堆旁,默默递过来一把烤肠:“小何,帮我也烤几根。”
何杰接过烤肠,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好嘞。”两人就这么蹲在浑身冒着纯质阳炎的白月初身边,一个翻烤串,一个调烧烤酱,活像两个野营爱好者,完全无视了身后一气道盟众人崩溃的注视和雅雅额角隐隐跳动的青筋。
“你们俩……”王富贵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能不能尊重一下气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