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中旬,红冬的雪终于不下了。曾经到处都是的雪,现在堆在路旁,形成一个个雪锥,好像一座座坟山。
融化是不可能的。白天融了点,晚上还要冻回去。反复如此,洁白的雪变为灰色的冰水混合物,再变为黑乎乎的冰。任谁都拿它们没办法,只能等那些雪升华消逝。
不仅如此,融化的雪水还会各自东西南北流,一降温就又重新冻结在地面上。天气暖些,那水就会弄脏不少漂亮鞋子;天气冷些,那冰就会让人不经意间滑倒。走路的要小心,骑车的更要小心。
前几天有个学生因此摔断手腕,然而医务室的石膏老早就告了急,只好拿两块木板夹着,缠上几圈绷带,就算完事。
街道上,劳务部的学生们没有上工。她们三三两两向东走去——那是红冬事务局的方向。有的拉着横幅,有的举着告示板,已经这样持续好几天了。从早到晚,喊着同样的口号,走着同样的路线。切里诺没有出来,保安委员会的人站在大楼门口,像一排假人。
红冬出版部里十分安静。天花板上有八个绕成一圈的圆形LED灯,现在只有四个还在亮——另外四个半年前就坏了,八云说这样“能省电费”,但是不是因为没钱换呢?大家心里都有数。
房间中央是一张大桌子,边缘掉漆,布满划痕,有好几处被灯照得明晃晃的油渍。那是无数次吃泡面留下的痕迹,擦不掉,不想擦。
姬木梅露在靠窗的位子,身体前倾,趴在桌子上。时而扶扶眼镜,手中触控笔在平板上滑动着。笔触敲击屏幕,像节拍器似的发出枯燥节奏——“嗒、嗒、嗒”。她画的是最新一期同人志的封面,两个少女在雪中相拥,背景是红冬灰白色的天空。她已经画了三天了,还没有满意。
三善贵音正对着门,坐得直直的,笔记本放在腿上,正在写评论。八云时常斥责她这是“浪费纸张”“不够现代”,但她认为写在纸上,才能让自己更好思考。盯着电子屏幕只会让自己走神。她用的是钢笔,墨水是深蓝色的,写错了就用尺子比着划一条横线,绝不涂黑。
至于荒槙八云——她不在。她拿着新出的报纸推销去了。那摞报纸是她昨晚熬夜编的,头版是“切里诺会长视察新工厂”,配了一张从官网扒下来的照片,模糊得看不清脸。二版是“红冬学生运动会在即”,三版是“春季防滑小贴士”……
不知过了多久,出版部的门突然被推开。贵音抬起头——八云回来了。左手捏着整整一沓报纸,右手垂在身侧,指尖发白。
“贵安,八云。今天情况如何?”贵音首先发话,她冲八云眨眨眼,为她倒了一杯水。
八云没回话。她走到贵音跟前,拉来一张椅子坐下,斜靠着,报纸往贵音面前一甩。随后双臂垂下,盯着桌角发呆。
贵音一直注视着八云的脸,然而八云没有表情变化,她什么都看不出来。贵音只得停笔,捏了一下报纸,再推开。
贵音一捏就捏出来了——报纸厚度前后完全没变,一张都没少。
梅露根本没抬头,眼睛都不转一下。
“贵音,”八云沉默许久,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一张报纸都没卖出去。”
“嗯?!”梅露猛地抬头,紧握手中触控笔,“那不就是说一分钱都没赚到吗?八云你行不行呀?我已经两天没吃饭了!”
“你倒说得轻巧。”八云的声音骤然拔高,手在桌面上捶了一下,震得杯子里的水晃了出来,“你以为这里就你饿肚子啊!那我问你,切里诺这不让写那不让写,尽让写红冬各种乱七八糟的‘好事’,这谁爱看?这谁爱买?”
梅露站起来,三两步就走到八云面前,用触控笔戳了一下八云左肩:“你不是主编吗?你不是有文采吗?那种事情你不能写得妙笔生花啊?还亏我辛辛苦苦给你画插图,全白费功夫!”
她那一下戳得八云差点栽倒。八云扒住桌沿,才稳住自己,指节泛白。
“我可不想把我的文采浪费在这种官僚报道上。”八云的声音在发抖,她站起来,下颚线绷得死紧,朝梅露走近半步,“恶心。让人恶心。”每说到一个“恶心”,她就要狠狠抬一下头,像是在把什么脏东西从嘴里吐出去。
“你这主编什么态度?自己没本事赚钱,就对着我发脾气?”梅露一点都不退让。她的眼眶已经红了,可声音还是又硬又脆。
“怎么?我挣不上钱?你也不看看你们知识解放阵线落魄成什么样了?”八云抱胸,继续数落,声音越来越大,“被切里诺打压几次了?画的漫画被没收几次了?要不是我们出版部要你们,你们怕不是早就散伙了!”
“搞得好像谁稀罕你一样!”梅露的声音尖锐起来,像指甲划过玻璃,“我还有自己的社交账号呢!粉丝也不少。给你干活,还不如——”她猛地用触控笔指着八云鼻子,然后狠狠把笔摔在桌上,“多画几本同人志!也比这强!”
“你……”八云伸出一根手指,像剑一样直指梅露眉心。她的手指在抖。
眼看梅露拳头已经握紧,贵音不敢迟疑,从后面按住八云肩膀,想把她往后拉。
“别吵了,八云。”贵音凑到八云耳朵旁,声音压得很低,“大伙都不容易,都难熬。先坐吧,啊。”
八云回头看贵音。贵音轻皱眉头,与她对视。那个眼神异常清澈,里面没有责怪,只有“我懂,但别这样”。
八云闭上眼睛,过了两三秒,扶着桌子坐回椅子上。她把那沓报纸推到一边,双手捂住脸,指缝间露出毫无血色的皮肤。
虽然气氛已安静下来,贵音却再也写不出一点评论。坐着呆了一会儿,她把笔夹到本子里,挑了一处没有油污的桌面放下。她站起身,踱步到窗边,望着外面。
大街上,那些学生们还没回去。横幅在风中鼓动,像一面面破旗。
不知过了多久,八云感觉到自己背部被轻拍了一下。她睁开眼,回过头。贵音正指着窗外,轻声问她:“你看外面。”
“不就游行示威嘛,有啥好看的?”八云揉了揉眼睛,眼角有些发涩。
“不是这个,你看我指的那个人——是不是和香小姐?”
一听到“和香”,八云几乎一下子弹起来。她迫不及待跑到窗边,顺着贵音手指的方向看去。
和香走的方向和大部分学生相反——是往西走的。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领口翻着,露出里面的旧毛衣。时不时有学生围在她身边,好像在嘘寒问暖,和香笑着摆手,脚步没有停。
“是她!那两万三!我得找她去!”八云撂下这句话,扭头就跑。
贵音连八云的影子都没看到,然后就只听见门“啪”的一声。她再回头看窗,看见八云三步并作两步,急冲冲地向和香奔去。大衣下摆在风中翻飞,如同一个仓皇的旗语。
“哼,一说和香,急得好像要见自己老相好一样。”贵音背后传来一阵嗤笑。
贵音没回头,只是听着声源慢慢靠近。梅露漫步过来,最终靠在窗户边,双手抱胸,脑袋搁在玻璃上。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雾气,她的呼吸在上面留下一小片透明。
“梅露小姐今天是有什么事吗?火气这么大。”贵音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双手支住窗台,侧过头看她。
“明明是八云过来烦我的。”
“您有底气把话再说一遍吗?”贵音的语气不轻不重,“我都听到您声音发抖了。”
梅露噎了一下,别过脸去,把脸埋进臂弯里,只露出一只眼睛。
“……饿的。”她说,声音小了很多,“两天没吃饭,是真的。”
贵音侧过头看她。梅露镜片后面的睫毛微微颤着,不像生气,更像委屈。
“所以您就把气撒在八云身上?”
“她活该。”梅露嘴硬,但声音已经软下来了,“谁让她一进门就阴阳怪气的。”
“她一分钱都没挣上,换您,您能心平气和?”
梅露脑袋转回来,瞪了她一眼:“三善贵音,你是不是跟八云待久了,学得跟她一样讨厌?”
“不敢当。”贵音微微欠身,姿态优雅得像在参加茶会,“我只是陈述事实。”
街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两人同时往下看——八云已经冲到和香面前了,正拉着她的袖子,嘴巴一张一合,不知道在说什么。和香先是吓了一跳,然后低下头,像是在道歉。
“您看,八云主编跑得多快。”贵音的嘴角弯了一下,“平时让她搬一箱纸都喊腰疼,这会儿倒像装了弹簧。”
梅露盯着窗外的两个人,眼睛慢慢眯起来。
“是啊——,”梅露的语调突然变了,带着一种发现新大陆的兴奋,“八云跑得多急啊。那步子,那表情——啧啧啧,跟要去私奔似的。”
贵音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您刚才不还在生气吗?怎么现在又八卦起来了?”
“一码归一码。”梅露振振有词,“她工作不行我骂她,她搞对象我看戏,不冲突。”
“谁跟您说她搞对象了?”
“这还用说?”梅露直起身,掰着手指头数,“第一,和香欠她钱,这是羁绊;第二,和香刚出狱她就冲过去,这是思念;第三——”
“第三?”
“第三,你闻见空气中那股酸臭味了吗?”梅露自己先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我的同人素材库又在召唤我了。”
贵音瞪大眼睛,身体微微后倾:“您要搞什么东西?”
“搞什么?”梅露飞快地接话,然后自己忍不住笑了出来,“哎呀,贵音你太了解我了。你说,八云主编和和香小同志,这个组合——是不是很有搞头?”
“搞头?”贵音皱了皱眉,“您……又要同人创作了?”
“不然呢!”梅露猛地转过身,背靠窗台,双手交叉抱胸,整个人都兴奋了起来,“你看啊,一个是精明市侩、嘴硬心软的地下媒体主编,一个是憨直莽撞、有情有义的劳务部小卒。为了两万三的债追出去,追着追着追出了感情——”
“梅露小姐。”贵音打断她,“和香是女孩子。”
“所以才好啊!”梅露理直气壮,“女孩子和女孩子之间的感情,最纯粹了!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我就是画这个的,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这人,一点都不浪漫!”
“我的浪漫都用在评论里了,不劳您操心。”还有……”贵音沉默两秒,直视梅露眼睛,“您今天敢画,明天八云就敢摔您平板。”
“她敢!”梅露哼了一声,但声音明显虚了,“她……她要是敢摔我平板,我就……我就把她画成渣女!在所有同人本里都画成渣女!”
“那您之前画的那本《风雪夜归人》,主角原型是谁来着?”
梅露的笑容僵住了。
“那本卖了三百多份呢。”贵音不紧不慢地补充,“听说八云还买了一本,看完之后三天没跟你说话。”
“她、她那是欣赏我的画风!”梅露的声音提高了半个调,“再说了,我又没指名道姓!同人创作嘛,都是虚构的!谁要是自己对号入座,那是她自己的问题!”
梅露说完还“哼”了一声,又转回去看窗外。八云已经拉着和香往出版部的方向走了,和香低着头,脚步有些踉跄,像是还没完全恢复体力。
“不过……”梅露的语气突然变了,变得很轻,“如果她们真的能在一起,倒也不错。”
贵音看了她一眼。
“您刚才不是还说只是素材吗?”
“素材是素材,真心是真心。”梅露的声音越来越小,“我分得清。”
门“啪”地被推开。
八云拽着和香走进来,和香的手腕上还留着一圈红印。她比之前瘦了一圈,颧骨凸出来,眼窝深陷,校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她站在门口,有些局促地扫了一眼屋内,然后朝贵音和梅露各鞠了一躬。
“打、打扰了……”
“不打扰不打扰!”梅露的热情瞬间切换到了另一种模式,笑眯眯地迎上去,“和香妹妹快坐,要不要喝水?贵音,去倒水。”
贵音看了她一眼,转身去拿水杯。
八云把和香按到一张椅子上坐下,和香只坐了三分之一。八云自己拉过另一张椅子坐在她对面。她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写满了数字——拍在桌上。
“两万三。”八云说,“你上次撞我,报纸损失四十八张,一张五百,给你打了折。这是明细。”
贵音端着一杯冒着白气的水,小心翼翼放到和香右手旁,然后自己拉来一张椅子坐下。
和香拿起水杯,“咕咚咕咚”地喝,很快见了杯底。她又看着那张纸,嘴唇动了动,眼眶慢慢红了。
“我……我现在没钱……”她的声音很小,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八云主编,能不能……再宽限几天……”
八云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那张纸折了两折,塞回口袋。
“那就先不说钱的事。”八云的语气软了一些,“你是怎么出来的?切里诺那个老太婆会这么容易放人?”
梅露围了过来。贵音悄悄往前挪了挪。
和香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是……是工头她们。”
“实梨?”八云皱眉。
“嗯。”和香的声音很轻,像怕被谁听见,“我被抓进去之后,被关在保安委员会的地下室里。每天有人来问话,问我和工头是什么关系,问我听了什么,传了什么……我不说,他们就不给饭吃,还说要再把我送回227特别班去……”
梅露的手攥紧了。
“后来,过了大概三四天吧,外面开始闹了。”和香抬起头,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劳务部的学生们罢工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厉害。她们不光罢工,还堵在了事务局门口,喊着要放人。”
“实梨不是也被抓了吗?是谁组织的?”八云问。
“工头在牢里呢,肯定组织不了”,和香摇头,又点点头,“估计劳务部的人自发的,一些人带着另一些人,每天都在外面喊。喊到嗓子哑了,就换个人接着喊。”
八云沉默了。
贵音闭上了眼睛。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八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那几盏不亮的LED灯,灯管根部发黑,像烧焦的伤口。
“和香。”她突然开口。
“嗯?”
“你说的那个227特别班……里面有什么?”
和香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贵音和梅露对视一眼。
“没什么。”和香低下头,不敢说话。
“227特别班……”八云低声重念一遍这个名字,眉头也皱起来。她听说过这个,专门关那些被切里诺认为“思想有问题”的学生。但具体里面什么样,没人知道。出来的人都不说,或者不敢说。
和香沉默了很久。久到梅露以为她不会开口了。
突然,她深吸一口气,仿佛做了什么决定。
“你们想听吗?”她问。
八云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和香,看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袄,看着那个坐在椅子上只坐三分之一的女孩。
贵音睁开眼,梅露凑得更近。
“想。”八云和梅露异口同声。
“那是……去年冬天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