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暗影森林·魔王古堡遗址】
核心碎开的时候，声音很轻。
艾莉娅原本以为会有爆炸，至少也该有一阵能把人掀翻的魔力风暴。她已经把脚踩稳，连退路都想好了。
结果没有。
紫黑色的核心在“破晓”下裂成细屑，细屑还没落地，就被金色剑光卷散。
薇尔莉特先撑不住了。
她整个人往下一沉，膝盖重重撞在石地上。闷响不大，却听得人牙根发酸。
她双手撑住地面，指尖扣进裂缝里，紫色长发散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黑紫色的雾从她喉间漏出来。
雾里挤着细碎的声音。有低语，有尖叫，还有几声不成调的嘶吼。那些东西刚钻出来，就被她咬着牙压了回去。
她的呼吸一下乱了。
艾莉娅站在三步外，剑还横在手里。
“破晓”的剑刃上沾着一点紫色魔力残渣，像湿灰。她甩了甩剑，金光一卷，把那些残渣震散。
然后她看向地上的魔王。
她没有伸手。
刚才这人是魔王。
现在这人跪在地上，也还是魔王。
艾莉娅想了想，觉得自己不扶非常合理。
身后的古堡开始消失。
塔尖先没了。黑色石砖一块接一块碎成光点，雕像的翅膀散进夜风里，墙面从高处往下退开，像被谁一点点擦掉。
没有轰鸣。
没有塌方。
甚至没有把森林一起拖进什么可怕的深坑里。
夜鸟叫了一声。
虫声又从树丛里冒出来。
艾莉娅皱着眉环顾一圈。
树还在。
地还在。
空气里甚至还有一点冷香。
来源很明确，跪在地上的那位。
艾莉娅低头看她。
“喂。”
薇尔莉特肩膀轻轻一颤，慢慢抬起脸。
她的脸色比刚才还白，嘴唇几乎没了血色。可那双紫色眼睛仍然盯着艾莉娅，专心得让人不太舒服。
“死了没有？”艾莉娅问。
薇尔莉特扯出一个笑。
“让您失望了，勇者大人，还没有。”
“我只是问你死没死，没问你会不会说漂亮话。”
“这算漂亮话吗？”
“算恶心话。”
薇尔莉特低低笑了一下。
下一刻，她笑声卡住，喉咙里又挤出一缕黑雾。她用力撑住地面，指节发白，过了好一会儿才把气息压平。
艾莉娅盯着她看。
“你还藏了什么？”
“不是藏。”薇尔莉特喘了口气，“断线的东西在找我。”
“说清楚。”
“影犬，黑骑，雾鸦，还有城堡里的那些造物。”薇尔莉特声音很轻，“核心碎了，它们也撑不住。”
艾莉娅的眉头稍微松了一点。
“会死？”
“会散。”
“那就好。”
薇尔莉特抬眼看她。
“您砍得太快了。”
艾莉娅把剑尖垂下来一点。
“什么意思？”
薇尔莉特试着站起来。
她刚撑起半边身体，膝盖又软了一下，差点重新跪回去。她扶住旁边裂开的石柱，指尖慢慢收紧，才勉强站稳。
站是站起来了。
摇得像风一吹就会倒。
艾莉娅看着她。
“站不住就别站。”
“我不太想让勇者大人一直俯视我。”
“你刚才坐王座上的时候，没少俯视别人。”
薇尔莉特安静了一瞬。
“说得也是。”
艾莉娅不太适应她这么老实，眉头又皱回去了。
薇尔莉特扶着石柱，继续说：“如果您没有立刻碎掉核心，只是命令我收束它们，那些造物会听话。”
“听谁的？”
“听我的。然后听您的。”
艾莉娅看着她，没说话。
薇尔莉特唇边的笑意淡了一点，语气仍旧温柔：“那会是一支很可观的战力。黑骑不吃粮，影犬不怕夜路，雾鸦能越过山脉传递消息。您拿着它们，王国也不敢随便把您丢到什么荒地里。”
艾莉娅沉默了半拍。
“会吃人吗？”
薇尔莉特停住。
艾莉娅又问了一遍：“那些东西，会吃人吗？”
“在我的命令下，不会。”
“你现在站都站不稳。”艾莉娅说，“你的命令能撑多久？”
薇尔莉特没有立刻回答。
夜风从她们之间吹过去，带走一点碎光。
艾莉娅把“破晓”扛回肩上。
“所以砍了就砍了。”
“勇者大人。”
“那些东西多留一刻，林外就可能多死一个人。”艾莉娅看着她，“为了可能死的人，把整支军团砍掉，很奇怪吗？”
薇尔莉特垂下眼。
她的长发遮住了表情。
过了一会儿，她低声说：“不奇怪。”
艾莉娅眯起眼。
“你这话听着很假。”
“疼是真的。”
“那你还笑？”
薇尔莉特抬起头，唇角确实还弯着一点。
“因为您刚才那句话很好听。”
艾莉娅顿时露出一种踩到烂果子的表情。
“你脑子是不是也被我砍坏了？”
“或许吧。”
“那挺好，省得你以后想太多坏主意。”
薇尔莉特又想笑。
这一次她没笑出来。
她脸色忽然变了一点。
虫声停了。
不是一下子全停，而是一圈一圈地低下去。树影深处有寒意漫出来，压在地面上。古堡还在慢慢消散，那些光点飘到半空，却被某种气息压得往下坠。
艾莉娅的手重新握紧剑柄。
“你又做了什么？”
“我现在连站着都很困难。”
“所以是你以前做的。”
薇尔莉特居然没法反驳。
她抬头望向森林深处。
“有人来了。”
“谁？”
“闻到核心碎裂味道的人。”
“说人话。”
“魔王。”
艾莉娅转头看她。
“你不就在这吗？”
“我是其中之一。”
“。。。其中之一？”
薇尔莉特轻轻吸了一口气，像是连解释都牵动着痛处。
“艾尔提亚大陆上，被称作魔王的，不止我一个。”
艾莉娅的表情空了一瞬。
她想起来了。
王都那些老头子好像确实讲过。什么暗影森林，什么猩红荒野，什么枯骨平原，什么黑潮海域。她那时候刚从前线回来，身上还裹着绷带，会议厅里又闷又长。
她记得自己没睡。
大概没睡。
至少眼睛睁着。
“王国每次喊‘魔王’都喊得像只有一个。”艾莉娅说。
薇尔莉特看了她一眼。
“他们也许觉得一次性说四个，会影响士气。”
艾莉娅沉默了一下。
“确实影响到了。”
薇尔莉特差点笑出来。
下一刻，森林里传来脚步声。
很轻。
但每一步都踩得清清楚楚。
对方没有隐藏的意思。
暗红色的魔力先从树影里渗出来，贴着地面往外铺。草叶被压低，几片枯叶在地上打了个转，边缘泛起焦痕。
一道身影从阴影里走出。
女人看上去比薇尔莉特还要年轻些，黑色短发贴着颈侧，猩红色眼睛亮得发躁。她穿着一身暗红长袍，袖口收得很利落，手指关节上缠着黑铁环。
她笑的时候，嘴角咧得太开。
唇边有红纹裂到脸颊，又慢慢收回去。
“哟。”
她抬手打招呼，语气轻快得很欠揍。
“薇尔莉特，你跪着的样子还挺新鲜。”
薇尔莉特扶着石柱，脸色白得厉害。
“卡莲。”
“别这么冷淡嘛。”卡莲往前走了一步，“我赶得很急。三座山外都闻到你的核心碎了，我还以为来晚了，只能捡点灰。”
“让你失望了。”
“是有点。”卡莲笑眯眯地打量她，“不过看到你这副样子，也不算白跑。”
艾莉娅横剑挡在身前。
她没有刻意挡住薇尔莉特。
只是她站的位置，刚好把两人隔开。
薇尔莉特看了一眼她的背影，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艾莉娅没回头。
“你也是魔王？”
卡莲的视线这才落到艾莉娅身上。
她上下看了看艾莉娅，又看了看那把金色重剑。
“人类小姑娘，名字？”
“艾莉娅·晨光。”
“勇者？”
“嗯。”
“暗夜魔王是你砍成这样的？”
“嗯。”
“核心也是你碎的？”
“嗯。”
卡莲笑意更深。
“你除了嗯还会说什么？”
艾莉娅把剑尖压低，脚跟碾进泥里。
“会砍。”
卡莲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出了声。
那笑声很大，震得旁边还没散尽的石墙掉下一层碎光。
“有意思。”她扭头看薇尔莉特，“你输得不冤啊。”
薇尔莉特没有否认。
她只是低声说：“勇者大人，别和她拼纯力。她很会拆东西。”
卡莲的笑声顿住。
“喂。”她眯起眼，“你输了以后，还帮人类提醒？”
薇尔莉特抬眼，语气淡淡。
“我现在是她的仆从。”
卡莲脸上的笑慢慢裂开。
“什么？”
艾莉娅啧了一声。
“说这个干什么。”
“事实。”薇尔莉特低声回她，“契约已经成立。”
“你不用说得那么高兴。”
“抱歉。”
“你也没听出我在骂你。”
“听出了。”
“那你还高兴？”
薇尔莉特没回答。
卡莲盯着她们两个看了几秒，忽然笑得更厉害。
“你们暗影森林玩得真脏。”
艾莉娅皱眉。
“别把我算进去。”
卡莲抬了抬下巴。
“勇者，带着一个魔王当仆从，你胆子不小。”
“她乱来，我会砍。”
薇尔莉特很轻地应了一声：“是。”
卡莲的表情一时间非常精彩。
“她还答得挺乖。”
艾莉娅脸色更臭了。
“你们魔王说话都这么烦吗？”
“分人。”卡莲活动了一下手指，黑铁环咔咔作响，“我一般比较直接。”
暗红色魔力顺着她的手臂往上爬。
地面裂开几道细纹。
艾莉娅的肩背其实已经很酸了。
连续几天的战斗，伤口、疲惫、魔力消耗，全都压在身体里。她现在只想找个地方坐下，喝水，睡觉，最好三天没人叫她。
可对面站着魔王。
魔王站在眼前，她就不能把剑收起来揉肩。
“要打就在这里。”艾莉娅说。
卡莲挑眉。
“还挑地方？”
“林外有村子。”
“我又没说要去林外。”
“我先说。”
卡莲看着她。
片刻后，她偏头笑了一声。
“薇尔莉特。”
“嗯？”
“我开始有点明白你为什么栽了。”
薇尔莉特扶着石柱，呼吸仍乱，声音却轻得近乎愉快。
“我早就明白了。”
艾莉娅没理她们。
她把“破晓”握稳，金色剑光从刃口一点点亮起来。
卡莲往前踏出一步。
暗红色魔力卷起草屑和碎石。
艾莉娅死死盯住来者。
这个讨伐魔王胜利后的夜晚，还没打算让她休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