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悠在衣柜深处翻出一顶棒球帽。
藏蓝色的，帽檐有一道洗不掉的油渍。他把帽子递给苏白，手指碰到她微凉的手腕，看着那张与妹妹一模一样的脸，一瞬间恍惚得几乎停住呼吸。记忆与现实猛地撞在一起，他心头一涩，连忙收回手。
“哥哥？”
苏悠回过神，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连忙开口说道。
“戴上试试。”
苏白乖乖接过去，白发被强行塞进帽檐，几缕碎发从边缘挣扎出来。她抬手去扶，被苏悠轻轻按住手指。
“别……别碰。”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就这样，低着头，走路的时候看自己的鞋尖。”
“像小偷吗？”
“像。”
苏悠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
“但没白发那么有吸引力。”
“苏晚，你不出去吗？”
“当然要去。”
苏晚在旁边把马尾辫拆散，黑发披下来遮住半张脸。她看着镜子里陌生的自己，又看看被帽子和眼镜框住的苏白，忽然说：
“我走在前面吧。”
“什么？”
“你们两个太奇怪了，”
苏晚别过脸，语气生硬。
“一个相貌阴沉，一个白得像纸，并排走像……像拐小孩的。”
苏悠愣了一下。他确实没想好怎么走，脑子里只有”别被发现”这一个念头，像被针钉住的飞蛾。
“那……你走前面十米？”
“二十米。”
“我不回头看你们，你们也别叫我。就当……”
她顿了顿。
“就当我不认识你们。”
她率先推门出去，脚步声在楼道里响得刻意。苏白抓住苏悠的袖口，帽檐下的眼睛湿漉漉的：
“哥哥，我这样……会不会给晚晚添麻烦？”
苏悠看着苏晚消失在楼梯拐角的背影，没回答。
他也在想这个问题。两个来路不明的少女，一个白发显眼，一个性格张扬，他能把她们藏多久？能把自己骗多久？
“走吧。”
他说，声音比脚步更虚。
……
2.
午后的老街像一块被反复揉搓的布料。
苏晚走在前面，距离拉得忽远忽近。她经过奶茶店时放慢了脚步，玻璃门映出她的倒影，和里面穿校服的学生重叠又分离。苏悠看见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校服口袋——那里装着她的公交卡，早就过期了。
他想说点什么，但苏白拽了拽他的袖子。
“哥哥，有人在看我们。”
水果摊的老板娘正往这边瞟，视线在苏白的帽子上停留。苏悠立刻把苏白往身后挡，自己上前挑苹果。
“两块五一斤？”
他故意扬高声音。
“前天不是还两块三吗？”
“进价涨了嘛。”
老板娘的视线还在往他身后飘。
“那是你家弟弟？帽子戴这么低，不热啊？”
“表弟，他比较怕生。”
苏悠把苹果装进塑料袋，动作很快。
“晒不得太阳。”
他转身时差点撞上苏白，她低着头，帽檐戳到锁骨，像只被雨水打湿的小鸟。他拉着她快步离开，听见老板娘的拖鞋声往这边挪了两步，又停住了，转回去了。
“她还在看吗？”
苏白小声问，不敢抬头。
“……没有。”
苏白配合地把头埋得更低，手从抓袖口改成抓他的衣摆，力道大得让苏悠感觉到牵扯。他在某个路口故意绕了个弯，确认视线被切断，才放慢速度，发现自己的后背全是汗。
……
3.
苏晚在前面等着，靠在那家关了门的文具店门口，装作在看橱窗里的钢笔。
听见脚步声走近，她没有立刻回头，只是目光还黏在远处，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带跑：
“刚才过去的那两个人……是我以前的同学。”
苏悠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两个扎着马尾的女生，穿着整齐的校服，背着同款书包，说说笑笑地往奶茶店走。其中一张侧脸他认得——是苏晚生病前最要好的朋友，来过家里好几次。
苏白也轻轻歪了歪头，小声辨认：
“是小琪和小颖……”
苏晚的手指悄悄攥紧了衣角。
她第一眼看见的时候，几乎是下意识想开口喊住她们，想跑过去像以前一样勾着肩一起走。
可脚步刚要动，脑子里就猛地撞进苏悠之前说的话——
【你生了很重的病，睡了很久很久。】
再看那两人身上的校服。
样式陌生，校徽陌生，连她们背着的书包款式、聊的话题，都透着一股距离感。
那是属于”现在”的东西。
是她睡过去之后，才慢慢出现的世界。
她僵在原地，伸到一半的手悄悄收了回来。
原来……她真的已经缺席那么久了。
久到连她们的校服，都变得不认识了。
苏悠看她神色恍惚，轻轻开口：
“我们绕一下路吧。”
这一次，苏晚没有顶嘴，没有闹别扭，也没有问为什么。
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目光从那两个渐行渐远的背影上收回来，眼底的光淡了下去。
“……好。”
她跟着苏悠拐进旁边的小巷，脚步比之前快了一倍，像在逃。
她一路没说话，只是踢着路边的小石子。
那群人早就升上了初中，穿着她看不懂的校服，聊着她插不上嘴的话题。
而她，还卡在那场没能参加的小升初考试前。
好像全世界都按时往前走了，就把她一个人落下了。
苏晚抿了抿嘴，把那点莫名的发酸往下压。
她才不要显得自己很在意。
不就是升学吗，不就是考试吗，她又不是不行。
只是……凭什么她连试一试的机会都没有。
脚步顿了顿，她很快又恢复成那副不耐烦的样子，快步往前走。
只是攥紧的手指，悄悄泄了底。
苏白轻轻靠近一点，没敢太吵，只是很小声地说：
“晚晚……不是你被落下了……
“是我们……现在才来接你。”
她顿了顿，伸手轻轻碰了碰苏晚的袖子，声音软得像棉花：
“她们往前走了，可是我们三个在一起呀。以后……我们一起走就好了。”
苏悠调整步调，与二人同行。
“没赶上就没赶上。读书、考试……什么时候都不算晚。”
“说得倒好听。”
苏晚白了他一眼，像是发泄心中的怨念一样，脱口而出。
苏悠没有被她的冷嘲热讽所影响，他顿了顿，声音放轻：
“等之后安稳一点，我想办法给你找书、找题。你想补，我们就一点点补。”
“哼，谁要你帮。”
苏晚把头扭向一边，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只是她的脚步轻了一点，微红的脸颊与略带弧度的嘴角诉说着不一样的感情。
……
3.
购物可是个体力活，苏悠拎着满满两大包塑料袋，勒得指节发白，额头冒出点点虚汗。
“是不是买多了，要不要休息一下？”
“没事，马上就到家了，也不差这么两步，而且现在家里面什么都没有，多备一些也是正常的，女孩子应该对自己好点。”
苏白掏出手帕给苏悠擦了擦汗，想帮着苏悠去提，但苏悠摇了摇头。
“给我一半。”
？
苏晚这时开口了。
“愣着干什么啊，给我一个拎手，虽然我力气不大，但帮你拎着些还是能做到的。”
说着她就自顾自地夺过苏悠手中的一个带子，和他并排拎着一袋。
苏白看到她这样则走到苏悠另外一边，接过另一包塑料袋地袋子，两小一大，三人并排前行。
“有些挤啊，靠那边点。”
苏晚没好气道。
“路就这么宽，靠那边点苏白就要遭殃了。”
“哥哥，我没事的。”
苏白有些脸红，好像并不介意挨苏悠近点。
巷口突然传来脚步声，苏悠立刻夺过袋子，上前一步挡在二人身前，动作慌乱得像在保护什么易碎的东西。
是邻居老张，拎着鸟笼，哼着走调的黄梅戏。他从他们身边经过，鸟笼里的鹦鹉突然尖叫起来：
“美女！美女！”
苏白的白发从帽檐边缘滑落一缕，在阴影里白得刺眼。
老张停下脚步，转头看他们。苏悠感觉自己的后背在冒汗，感觉苏白的手指攥紧了他的手腕，感觉时间被拉成一根绷紧的弦——
“小苏啊。”
老张笑了，露出黄黑的牙。
“交女朋友了？藏这么严实。”
“……表弟。”
“哦，表弟！”
老张的视线在苏白脸上停留了太久，久到苏悠准备拽着她跑。
“长得真俊，就是白过头了，多晒晒太阳！”
鸟笼晃悠悠地远去，鹦鹉还在叫：
“美女！美女！”
苏白把那一缕白发塞回帽子里，手指在抖。苏悠发现她的指甲盖是淡紫色的，像缺氧，像被什么从内部侵蚀。他想说点什么，但苏晚已经轻轻抱住了她。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