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令下达的当夜，夏拉没有片刻耽搁。她从议事堂侧窗跃入夜空时，残阳尚在地平线上熔成一道暗红色的长痕，等她率领鹰身人侦查队的十二名精锐掠过都城西郊最后一片麦田时，夜幕已经彻底覆盖了大地。鹰身人是天生的夜间猎手，他们的瞳孔在暗处会自动扩张，将月光的每一缕微芒都收纳成清晰的灰白视野。十二对宽大的羽翼展开后，如同一片移动的云影，无声地贴着树梢高度滑翔，翅尖拂过林冠时只带起几不可闻的沙沙轻响，宛如夜风本身在低语。
从都城到南部黑木林的直线距离约有两百里，鹰身人编队凭借高空的气流俯冲和滑翔交替，不过两个多时辰便已抵达黑木林北缘的上空。夏拉率先收拢羽翼，落在一棵足有五人合抱粗的古木顶端，脚尖轻点树冠的枝杈，身形稳如雕塑。她微眯起琥珀色的鹰目，俯瞰脚下那片从山脚绵延到天际的黑色林海，眉头缓缓蹙紧。
黑木林之黑，并不仅仅源于树木的品种。这片古老的原始森林里生长着一种名为"铁心墨檀"的巨木，树皮乌黑如炭，木质密度极高，连飞斧劈上去都只能留下浅浅一道白印。而更令人压抑的是这些巨木的树冠层层叠叠地交错在一起，仿佛无数只漆黑的巨掌撑在半空，将月光和星光切割得支离破碎，仅有极细的光束从叶隙间漏下，在地面上投出鬼影般摇曳的光斑。林间弥漫着终年不散的水雾，雾中混杂着腐烂落叶、沼泽沼气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矿物质气息，那种气息湿热而黏腻，扑在皮肤上如同被苔藓覆盖的湿布包裹，让人呼吸不畅。夏拉深吸一口雾气，鼻腔中的嗅觉感官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极其稀薄的一丝异样——那是一种带着微酸和金属焦糊味的能量残余，与北部峡谷祭坛散发的紫晶之力气息如出一辙，只是浓度更低，被森林的潮气和植物味道层层掩盖，若非刻意寻找几乎无从察觉。
"没错，就是这里。"夏拉压低声音，对身后依次降落在相邻枝干上的侦查队员说道，"那股能量的源头藏在密林深处，大概在正南偏东方向，距离不短。大家都打起精神来，这片林子里的雾是天然的迷障，脚下还有沼泽暗坑，飞行时不要贴地太低，随时保持至少三丈的离地高度。发现任何异常，先发信号再靠近，绝不允许单独行动。"
十二名鹰身人战士齐齐点头，他们每人腰间都挎着特制的反魔短弓，箭袋中装填的羽箭箭头淬过矮人工坊研磨的银粉粉末，能够对紫晶能量护盾造成侵蚀性破坏。除此之外，每人还携带了一枚微型的风鸣哨，一旦吹响，尖利的高频音波能穿透密林的遮蔽，在数里外传递预警信号。夏拉率先展翅离枝，其余人呈楔形编队紧随其后，十二道影子像一群夜间巡游的苍鹰，贴着林冠上方无声滑翔。
越往深处推进，密林的压迫感就越发浓重。铁心墨檀的枝干上垂落着无数条灰绿色的藤蔓，有些藤蔓粗如手臂，长达十余丈，在微风中缓慢摇曳，远远望去如同一道道静止的蛇影。地面上的落叶堆积了不知多少年，踩下去松软得让人心慌，偶尔能透过落叶的缝隙看到下方黑黝黝的泥沼水光，咕嘟咕嘟冒出的气泡散发着瘆人的腐臭味。夏拉一边用锐利的目光扫视前方，一边在脑海中默默计数——自从进入黑木林核心区域后，空气中那股紫晶能量的气息每隔大约一炷香的时间便会增强一次，然后缓慢回落，呈现出一种规律的脉动，仿佛某种活物在呼吸。这种脉动节奏与她在峡谷祭坛感应到的截然不同，更加绵长、更加沉稳，显然不是临时运转的阵法残余，更像是某种长期处于激活状态的能量储存器皿在周期性地外泄。
她将这个发现暗暗记在心中，继续带队深入。大约又飞行了小半个时辰，林间的雾气忽然浓郁了数倍，视野急剧缩短到不足二十步。夏拉举手示意编队减速，转而采用低空盘旋的搜索方式，在雾中一圈一圈地画着螺旋，逐步扩大搜查半径。就在这时，一名位于侧翼的侦查兵忽然收拢翅膀，灵巧地落在一根横斜的粗枝上，朝夏拉打了一个急切的发现手势——他的食指指向右前方约五十步处的一截断木。
夏拉即刻俯冲过去，落在断木旁边。那是一截粗约两尺的铁心墨檀残桩，断口处有明显的斧劈痕迹，边缘的木茬已经氧化发黑，但仍有几处新鲜的裂口，断口下方散落着几片被踩碎的落叶和一小块颜色明显偏紫的岩石碎片。夏拉捡起那块碎片放在掌心仔细端详：岩石表面覆盖着一层极薄的紫灰色晶体薄膜，在昏暗的林间微光中闪烁着细碎的荧光，用手轻触，指尖传来一股微弱的温热感。这分明是能量晶石原矿在粗加工过程中崩落的边角料，而这样一小块碎片出现在荒无人烟的密林深处，证明附近必然存在人工活动的痕迹。
夏拉将碎片收入腰间的口袋，抬头顺着侦查兵所指的方向望去——断木前方的地形微微抬升，形成一片缓坡，坡上长满了齐腰高的蕨类植物和缠绕的荆棘丛，而在那片荆棘丛的掩映之后，隐约能看到一角灰褐色的、人工削平的木板边缘。夏拉屏住呼吸，示意众人全部落地，改为步行推进。鹰身人在地面行进时虽然不如空中灵活，但胜在安静，肉垫般的脚掌踩在落叶上几乎不发出声响。他们猫着腰，拨开挡路的蕨叶和藤条，一步一停地向那片木板靠近。
拨开最后一片垂挂的藤蔓帘幕之后，一座木屋完整地呈现在众人眼前。
那是一座外表极为破旧的废弃木屋，墙体由未经刨削的粗原木垒成，缝隙间填塞着干枯的苔藓和泥浆，屋顶的木板多处腐朽塌陷，长满了墨绿色的厚苔，几根断掉的椽子斜斜地伸出屋檐，仿佛随时都会彻底垮塌。若不是地面上那些格格不入的崭新脚印——深浅不一的靴印在屋前的泥地上交错叠压，从踩踏的清晰度和边缘的湿润程度来判断，最近的一排痕迹甚至是今日之内留下的——任何人路过此地，都会毫不犹豫地将它当作一处被森林吞没的猎人旧舍，连多看一眼的兴趣都欠奉。
但夏拉的直觉告诉她，表象越是刻意伪装得破败，底下的东西就越值得深挖。她轻轻纵身跃上木屋旁边一棵斜生的大树，选了一根朝向窗户的粗壮横枝，双脚勾住枝干，身体倒悬下来，将视线对准了那扇积满灰尘的木窗。窗纸早已腐烂脱落，窗框上糊着一层半透明的薄油布，从外面透进去的光线被染成浑浊的暗黄色，但也恰好让她得以窥见室内的大致情况。
木屋内部的空间出乎意料地宽敞，显然这栋建筑的地基向下深挖过，形成了半地下的格局，天花板的高度至少有一丈五尺。正中央摆着一张粗糙的长条木桌，桌面上摊开了三四张绘满符文的羊皮卷轴，旁边散落着各种尺寸的晶石碎片、几瓶装着深紫色液体的玻璃药瓶以及一堆缠着铜丝的金属器具。八名身着黑袍的人影围在桌边，其中两人正俯身在卷轴上用细笔描画新的符文线条，另外两人则将一枚拳头大小的紫色晶石放置在金属托架上，用锤子和凿子小心地剥离表面的杂质，剩下四人或站或坐，低声交谈着什么，偶尔有人指向墙角的方向。
墙角处——夏拉的视线顺着望去——赫然摆放着两只约莫小牛犊大小的铁笼，笼栏由拇指粗的反魔合金铸成，表面刻满了压制能量的封印纹路。笼子里蜷缩着两只鳞片尚显稚嫩的紫鳞魔犀幼崽，它们的体型不过成年人的手臂长，背部鳞甲还带着一层半透明的乳白色薄膜，仿佛初生雏鸟的绒毛。两只幼崽的眼睛尚未完全睁开，喉咙里发出细微而哀弱的嘶吼声，每叫一声，小爪子便在笼底刨动一下，模样既可怜又让人心头一紧。在两只铁笼旁边，三只半人高的木箱半开着盖子，里面露出层层叠叠的黑色衬布，衬布缝隙间透出晶石特有的紫色荧光，显然是储备着大量经过初步提纯的能量材料。
八名黑衣人。两只异兽幼崽。满桌的符箓和药剂。夏拉在倒悬的姿势中纹丝不动地观察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将所有细节一一刻入脑海：黑衣人的穿着款式与北部峡谷的被俘者完全一致，胸口的魔犀图腾纹样也分毫不差，只是品级标记略有不同——其中一人佩戴着暗银色领针，其余七人则是纯黑，显然那名银针者是这个小据点的头目。木桌侧面还悬挂着一幅地图的残角，被卷轴半遮着，夏拉隐约看到上面标注着几条虚线，以及一个红色的叉号标记，但由于角度所限，无法辨认具体方位。
她无声地收回身体，翻身回到枝干上，足尖轻巧地落在布满青苔的树皮表面，如同一片树叶飘落般毫无声息。她迅速落到地面，对聚拢过来的侦查队员们低声通报了观察所得："屋内目标共八人，银针者为负责人。物资包括大量晶石原矿、符文卷轴、异兽培育药剂若干，以及两只紫鳞魔犀幼崽。没有发现重型武器或防御阵法，但墙角那几只木箱的摆放位置形成了一个半圆，我怀疑箱底可能埋有预警性质的触发符文，一旦暴力破门，木箱会自行炸裂释放干扰性的能量冲击波，给他们创造逃逸窗口。"
一名侦查兵将反魔羽箭的弓弦拉满了半边，箭尖在昏暗中泛出银蓝色的冷光，他压低嗓音问道："队长，以咱们十二人的火力，完全可以在十息之内从窗户和屋顶同时突入，先把那名银针头目压制住，剩下七人掀不起什么风浪。要不，咱们现在就……"
夏拉抬手示意他住口，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沉稳地扫过每个人："不要急躁。我明白大家的战意，但眼前这个据点只是召唤者势力中最外层的仓库和育幼所。凌娜队长的近战队已经拔营出发，按照陆路行军速度，最迟明日午前便能抵达黑木林北缘。我们的任务首先是侦查，其次是监视和封堵——只要这八个人不离开木屋、不转移物资，我们就没有必要提前动手。贸然突袭固然有可能全歼，但万一触发了某种我们未知的传送或自毁机关，不仅缴获会化为乌有，更重要的是会打草惊蛇，让更高层的召唤者察觉到据点暴露，从而提前收缩潜伏，那我们后续追查核心据点的线索就会彻底断裂。"
侦查队员们闻言，纷纷放下了拉满的弓弦，脸上的急躁之色逐渐转为沉静和信服。夏拉随即快速部署了隐蔽监视的方案："我率四人留守木屋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的高枝，每隔半个时辰轮换观察一次，保持全天候视野覆盖。剩余八人分两组，沿木屋周边三十丈范围进行环状巡逻，重点检查是否有暗道出口、地下通道或者传送阵印记。所有人注意，遇有黑衣人外出或携带物资离开时，立刻发风鸣哨预警，绝不可单独拦截，宁可放他们走远一些也不能暴露己方存在。我们要做的，是把这伙人的活动规律和行为模式全部摸清楚，等凌娜的大队人马一到，直接来个瓮中捉鳖，不留任何死角。"
命令下达后，十二名鹰身人战士如分散的阴影般融入密林之中。夏拉亲自选中了木屋正南方一棵枝干最繁茂的古檀树，三两下攀上离地四丈高的主杈处，将身体隐入浓密的墨色叶片后，只露出一双锐利如隼的眼睛，透过叶隙牢牢锁定了木屋的门窗。月光被林冠切割成碎片，洒在她灰褐色的羽翼上，她保持着绝对的静止，仿佛化作了树木本身的一部分。
夜在监视中一寸一寸地流逝。木屋内的灯火始终亮着，透过油布窗纸透出昏黄的晕圈。偶尔有人影从窗前晃过，偶尔传来几声模糊的交谈和瓶罐碰撞的轻响。两只紫鳞魔犀幼崽的嘶叫渐渐变得微弱，似乎已经伏在笼底睡了过去。林间的雾气在夜深的寒气中更加浓重，凝结在夏拉的羽毛上变成一层细密的露珠，但她纹丝不动，连眨眼的频率都压到了最低，将木屋内每一次人员走动的方向、每一次桌面物品的移动、每一句穿透薄壁传出的只言片语，都如同铁针入石般刻进记忆之中。
而与此同时，在数百里外的都城，夜虽然同样深沉，但各族的建设工坊却灯火通明，炉火不熄。
矮人锻造工坊位于都城的西北隅，地底的熔炉大厅里，三座巨型鼓风炉昼夜吞吐着烈焰，铁砧上的锻打声如同密集的鼓点，从傍晚一直响到深夜。矮人工匠们赤着精壮的上半身，汗水在火光映照下闪闪发亮，每个人手里都握着铁钳和重锤，将经过精灵附魔处理过的精钢锭反复折叠锻打。工坊主铁砧老锤站在最新一批成品的陈列架前，眯起眼睛审视着那些刚出炉的新型反魔长剑和重型盾牌——剑身呈现出一层奇异的银蓝色光泽，那是矮人锻造秘术与精灵附魔工艺结合后形成的抗魔釉层，不仅能够有效抵御紫晶之力的侵蚀，更能在剑锋接触黑暗能量时自动释放出微弱的净化之光，仿佛每一柄武器自身都携带着一枚小小的圣光火种。老锤取下一柄长剑，屈指弹在剑脊上，剑身发出清脆悠长的鸣响，他满意地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矿石粉尘染黑的牙齿："好剑！这批货送上去，咱们的战士就算再碰上那种麻痹雾气，也能多扛三五息时间。三五息，够砍翻一头异兽了。"
而在都城东侧的灵植园中，精灵族的园丁们在艾琳娜离开都城之前留下的培育方阵指引下，已经成功催熟了一批特殊的抗麻痹灵草。这种灵草名为"晨露蕊"，叶片肥厚多汁，揉碎后散发出的清凉气味能有效中和紫晶麻痹雾气的神经毒性，若是捣成汁液涂抹在口鼻处的布巾上，甚至可以在雾中正常呼吸半炷香以上的时间。贝冉亲自带着一队运输马车来到灵植园门口，指挥人手将一筐筐鲜嫩的晨露蕊装上木板车，检查捆扎牢固后，朝马车夫吩咐道："第一批送边境营地，第二批等南边的路线探明后送黑木林前线。这些灵草一片叶子都不能浪费，每一片都是战士们保命的本钱。"
马车在夜色中辘辘驶出都城东门，车板上堆叠的竹筐散发出湿润的植物清香，与晚风混合在一起，飘散在城外的田野上。贝冉站在城门楼上的哨塔里，目送车队渐行渐远，又转头望向南方的天际——那片被密林覆盖的区域在夜色中只是一团更浓的黑暗，看不见任何光亮，但他知道，那片黑暗之下，夏拉的鹰眼正在耐心地注视着猎物的每一个动作，等待着一柄落下的重锤。他摸了摸胡须，转身回往议事堂去整理下一批辎重的调配清单，脚下的皮靴踩在石阶上，发出笃实而安稳的声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