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后的学校，有一种很奇怪的气味。
不是字面意义上的气味。
而是那种……明明课程已经结束，学生却还没有从学校这个副本里退出去的残留感。
走廊里有社团招新的声音，有运动社团从操场传来的口号，有吹奏部不知第几次吹错的高音，还有不知道哪个班级留到现在还在讨论小组作业，语气听起来像是准备进行外交谈判。
通常来说，这个时间点的我应该已经在回家路上了。
或者至少正在便利店里思考今天晚饭是用“省钱”打败“健康”，还是用“摆烂”打败一切。
但是今天，我站在二年A班门口。
左边是九条澪。
右边是唐桥小春。
前面是神谷悠斗。
后面是林知夏。
再往前一点，一之濑羽奈正抱着资料夹，笑眯眯地回头看我们。
这个队形怎么说呢。
像极了RPG里主角被迫接了一个A级委托之后，系统随手给你塞了四个队友。
问题是。
这些队友没有一个听我指挥。
“林前辈，准备好了吗？”
一之濑羽奈站在走廊阳光里，制服袖口整齐，笑容明亮，资料夹贴在胸前。
如果她现在说“让我们一起为了更好的学生会努力吧”，大概能直接被学校宣传部拉去拍海报。
我看着她。
“我现在说没准备好，有用吗？”
“有用哦。”
“真的？”
“我会温柔地等前辈准备好。”
“怎么温柔地等？”
“站在这里一直看着前辈。”
“那是精神攻击。”
一之濑羽奈歪头一笑。
“可是前辈不是很习惯被人看着吗？毕竟是传说中的守护系哥哥前辈。”
“不要在走廊里叫那个称号。”
“那在学生会室里可以叫吗？”
“不可以。”
“那我私下叫？”
“也不可以。”
“前辈要求好多。”
“正常人的要求只有一个，不要叫。”
她用手指轻轻点了点下巴，像是在认真思考。
“可是我觉得这个称号很适合前辈。”
“你对适合的理解是不是从一年级论坛里学的？”
“不是论坛，是群聊。”
“那更糟糕了。”
身后的神谷悠斗突然举手。
“纠正一下，现在不只是群聊。根据我刚才从新闻社熟人那里获得的情报，‘守护系哥哥前辈’这个词已经有向全年级扩散的趋势。”
我缓缓回头。
“你什么时候还有新闻社熟人？”
“人在江湖，谁还没有几个情报源。”
“你的江湖是不是指自动贩卖机旁边？”
神谷悠斗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
“新闻社那边目前正在考虑做一期文化祭后续采访，标题暂定《从前台到传说：一名留学生前辈的诞生》。”
我沉默了。
唐桥小春小声说：
“听、听起来有点厉害……”
“唐桥，不要被标题欺骗。那是公开处刑。”
九条澪站在我旁边，淡淡地说：
“可以拒绝采访。”
“那如果他们已经写了呢？”
“要求删掉。”
“如果不删？”
九条澪想了想。
“找老师。”
神谷悠斗震惊地看着她。
“九条，你这个解决方案也太正统了吧。青春恋爱喜剧里一般应该是潜入新闻社夺回照片、夜晚的校舍、两个人在资料室意外靠近——”
九条澪：“神谷同学。”
“我错了。”
神谷的道歉已经熟练到不需要经过大脑。
林知夏在我身后轻轻笑了一声。
“哥哥。”
“干嘛？”
“你在这里过得真的很热闹。”
“热闹和灾难只差一个神谷。”
神谷悠斗双手按胸。
“不要把我当作灾难单位。”
“那你希望我把你当作什么？”
“旁白。”
“旁白也很灾难。”
林知夏看起来心情很好。
她背着书包，双手搭在书包肩带上，整个人像是刚刚参加完社团见学的优秀学妹。
如果不了解她的人看见，大概会觉得这孩子乖巧、懂事、学习好、还会礼貌地叫前辈。
如果了解她的人看见，比如我，就会知道——
这家伙现在正在收集素材。
而且是以“哥哥幸福审查”的名义。
“知夏。”
我压低声音。
“你真的要跟着去？”
“嗯。”
“你不是一年级吗？”
“所以我去学生会换届说明会很合理。”
“但你不是来审查我的？”
“顺便。”
“你这个顺便和一之濑的十分钟一样不可信。”
一之濑羽奈立刻回头。
“前辈，我听到了哦。”
“我就是故意让你听到。”
“好伤心。”
“你伤心得太稳定了，已经没有可信度了。”
林知夏笑着说：
“哥哥，羽奈伤心的时候会把眼睛睁大一点，真正生气的时候反而会笑得更可爱。”
一之濑羽奈眨了眨眼。
“知夏酱，不可以把我的说明书随便交给别人哦。”
“我没有交，只是朗读目录。”
“目录也不行。”
“那羽奈也不可以把哥哥当成学生会工具人。”
“我没有哦。”
“你现在笑得比平时可爱一点。”
“……”
一之濑羽奈短暂地沉默了半秒。
就是这半秒，让我第一次确认林知夏确实和她很熟。
她们两个的对话不是普通同学聊天。
而是那种已经互相知道对方七八种坏习惯，却依然保持表面友好的危险关系。
就像两只猫坐在同一个纸箱上。
看起来很可爱。
其实谁都准备一爪子把对方拍下去。
唐桥小春走在我另一侧，怀里抱着刚才班主任交给她的一摞空白表格。
“那个……我们真的不会打扰学生会吗？”
她小声问。
一之濑羽奈立刻转向她。
“不会哦，唐桥前辈能来帮忙，大家都会很高兴的。”
“真、真的吗？”
“真的。会折纸花、会整理资料、还会认真听别人说话的前辈，在说明会准备里非常宝贵。”
唐桥小春脸一下红了。
“我、我只是做得比较慢……”
“慢不等于不好。”
一之濑羽奈笑得甜甜的。
“而且前辈这种类型坐在那里，就会让现场看起来比较安全。”
唐桥小春茫然。
“安全？”
神谷悠斗小声翻译：
“就是看起来不像学生会政治斗争，而像大家一起做手工。”
唐桥小春慌乱地摆手。
“我、我没有那么厉害！”
“不，唐桥。”
神谷认真地说。
“你在这个队伍里承担了非常重要的功能。”
“什么功能？”
“治愈系常识人。”
唐桥小春脸更红了。
“常、常识人？我吗？”
我拍了拍她怀里的表格。
“至少你比神谷常识。”
唐桥小春立刻露出“这样比较对象是不是太低了”的困惑表情。
她没有说出来。
但是脸上写得很清楚。
神谷悠斗捂住胸口。
“唐桥，你刚才是不是在心里伤害我？”
“没、没有！我只是觉得……觉得……”
“觉得和我比常识有点胜之不武。”
“对不起！”
“你真的这么想了？！”
走廊里响起一阵笑声。
九条澪没有笑。
她只是看了一眼唐桥小春，又看了一眼神谷悠斗。
最后看向我。
“吵。”
“不是我吵。”
“你们都吵。”
“这就开始连坐了？”
九条澪没有回答。
但她往我旁边走近了一点点。
我注意到了。
她也许只是为了避开走廊上跑过去的一年级男生。
也许只是因为学生会室方向人变多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她好像是在把自己放到某个固定的位置上。
我旁边。
准确来说，是比林知夏更靠前一点，比唐桥小春更近一点，但又不至于显得刻意的位置。
这很九条澪。
她从来不会大声宣布“我在这里”。
她只是站在那里。
然后你就会发现，她一直在那里。
“哥哥。”
林知夏忽然叫我。
“你在看九条前辈吗？”
我脚步一顿。
“没有。”
“反应好快。”
“因为你问题很奇怪。”
“真的吗？”
“真的。”
“那我换个问法。”
她笑眯眯地靠近一点。
“哥哥刚才是不是在确认九条前辈有没有站在你旁边？”
我沉默了。
神谷悠斗在前面倒吸一口气。
“妹妹攻击，精准命中弱点。”
我立刻说：
“神谷，你今天是不是特别想死？”
“我只是记录。”
“你已经从记录时代变成煽动时代了。”
九条澪停下脚步。
“知夏同学。”
林知夏立刻露出乖巧的笑。
“是，九条前辈。”
“不要逗他。”
我愣住。
神谷悠斗愣住。
唐桥小春愣住。
一之濑羽奈也回头，饶有兴趣地看过来。
林知夏眨了眨眼。
“九条前辈是在保护哥哥吗？”
九条澪看着她。
“不是。”
“那是什么？”
“会拖慢速度。”
“……”
这下轮到林知夏沉默了。
然后她笑了。
“九条前辈，好狡猾。”
九条澪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只是继续往前走。
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人有时候真的很厉害。
明明一句甜话都没有说。
却比甜话危险多了。
一之濑羽奈轻轻拍了拍手。
“好了好了，各位前辈，还有知夏酱，再不走的话，说明会前准备真的要开始了。”
“你现在才想起正事？”
“因为刚才的场面很有参考价值。”
“参考什么？”
“人际关系。”
我警觉起来。
“你参考这个干什么？”
一之濑羽奈笑眯眯地说：
“竞选嘛，当然需要了解人际关系。”
神谷悠斗立刻竖起大拇指。
“政治意识很强。”
“神谷前辈也这么觉得？”
“非常觉得。”
“那等会儿搬椅子拜托你了。”
神谷悠斗的笑容僵住。
“我突然觉得政治很肮脏。”
我们终于来到旧学生会室附近。
和午休时相比，放学后的这里热闹得多。
走廊两边摆着折叠椅，墙上贴着换届流程图和候选人须知。几个现学生会成员来回穿梭，有人拿着胶带，有人拿着名单，有人站在门口喊：
“宣传协力的同学先到会议室登记！”
“候选意向书不要交到这里，交到里面第二张桌！”
“谁把马克笔拿走了？黑色的！不是蓝色！”
“麦克风试音——啊——啊——这不是广播室，不要唱歌！”
这幅场景让我产生了强烈的既视感。
文化祭。
准确来说，是文化祭前一天那种“所有人都觉得自己快死了但还得装作一切顺利”的混乱。
我脚步变慢。
一之濑羽奈注意到了。
“前辈？”
“我现在回去还来得及吗？”
“不来得及哦。”
“为什么？”
“因为那边的学姐已经看到你了。”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一个戴着臂章的三年级女生正朝这边走来。
她身材高挑，短发，手里拿着文件板，表情是那种“我今天已经处理了一百件麻烦事，不介意再处理第一百零一件”的成熟学姐表情。
一之濑羽奈低声介绍：
“现任学生会副会长，三年级的佐伯学姐。”
神谷悠斗小声说：
“新NPC登场。”
我低声回：
“你闭嘴。”
佐伯副会长走到我们面前。
她先看了一之濑羽奈一眼。
“一之濑，你把人带来了？”
“是的。”
一之濑羽奈笑得非常乖。
“这几位是二年级参加过文化祭执行和前台协助的前辈。林前辈、九条前辈、唐桥前辈，还有神谷前辈。”
神谷悠斗立刻站直。
“我是记录——”
佐伯副会长看了他一眼。
“男生是吧？正好，搬椅子。”
神谷悠斗闭嘴了。
我差点笑出声。
佐伯副会长看向我。
“你就是林知远？”
“是。”
“文化祭前台那个？”
“应该是。”
“听说你对留学生导览、前台交接和资料分类有意见。”
我转头看向一之濑羽奈。
“我什么时候有意见了？”
一之濑羽奈眨眼。
“问卷上写得很认真，就等于有意见。”
“这是诈骗式翻译。”
佐伯副会长低头看文件板。
“你写的那句‘标识说明如果只能让看得懂的人看懂，那就等于没有说明’，说得不错。”
我沉默了。
这话确实是我写的。
但那是因为问卷里问“现有标识是否足够清晰”，我随手吐槽了一句。
怎么到了学生会这里，突然变成了建设性意见？
佐伯副会长继续说：
“我们需要你帮忙把文化祭反馈分类。尤其是留学生、外来访客和一年级协助人员相关的意见。”
“我可以问问工作量吗？”
“少的话一个小时。”
我松了口气。
“多的话？”
“看你效率。”
我又把气吸回去了。
这是最恐怖的回答。
就像游戏里任务说明写着“收集若干材料”。
若干是多少？
不知道。
反正比你想象中多。
唐桥小春小心翼翼地举手。
“请、请问我可以帮什么？”
佐伯副会长看着她，表情稍微柔和了一点。
“唐桥同学是吧？你会整理展示区资料？”
“会一点点。”
“那太好了。展示区的反馈堆在里面第三张桌。你负责把‘路线问题’‘展品说明问题’‘人手不足’分开。”
“好、好的！”
唐桥小春抱紧表格，用力点头。
那表情认真得像是即将执行国家机密任务。
九条澪问：
“我呢？”
佐伯副会长看了她一眼。
“九条同学，你文化祭时做过前台协调吧？”
“嗯。”
“那你和林同学一起看前台资料。”
我刚想说什么。
佐伯副会长已经补了一句：
“你们两个是固定搭档？”
空气停顿。
一之濑羽奈的眼睛亮了。
林知夏的眼睛也亮了。
神谷悠斗抱着椅子从旁边路过，差点被椅子腿绊倒。
唐桥小春手里的表格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我连忙说：
“不是。”
九条澪同时说：
“不是。”
佐伯副会长看了我们一眼。
“那就是配合过很多次。”
我：“……”
九条：“……”
这个学姐比想象中更会下结论。
佐伯副会长显然没兴趣在八卦上浪费时间，她拿笔在文件板上划了两下。
“总之，你们两个去第二会议桌。一之濑，知夏，你们去候选意向登记那边。神谷，搬完椅子后去贴流程图。唐桥，第三桌。”
神谷悠斗抱着椅子抗议：
“为什么只有我听起来像体力劳动？”
佐伯副会长非常冷静。
“因为你刚才自我介绍时停顿太可疑。看起来不像能安静整理资料。”
“这个判断是不是太快了？”
“学生会讲究效率。”
神谷悠斗沉默两秒。
“我开始尊敬学生会了。”
“不用尊敬，搬椅子。”
“是。”
一之濑羽奈偷偷笑。
林知夏也笑。
我忽然觉得这个佐伯副会长很厉害。
她只用了三分钟，就完成了角色分配，并且精准把神谷放到了最不容易制造舆论灾害的位置。
这就是学生会干部吗？
恐怖如斯。
我们被安排进小会议室。
里面已经堆满了资料。
真的堆满。
我原本以为所谓“反馈整理”就是几份问卷、几张便利贴、大家坐下来喝茶聊天，最后写一个“感谢大家积极参与”的总结。
现实证明我太天真了。
桌上有文件夹。
纸箱里也有文件夹。
窗边还有三个写着【文化祭后续反馈】的纸袋。
每个纸袋看起来都像能装下一个神谷悠斗。
“这是什么？”
我问。
一之濑羽奈笑眯眯地回答：
“同学们热情的意见。”
“这不叫热情，这叫怨念集合体。”
林知夏从纸袋里抽出一张纸，看了一眼。
“‘鬼屋排队太久，希望明年增加预约制。’”
神谷悠斗搬椅子路过，立刻说：
“很合理。”
唐桥小春也拿起一张。
“‘纸花装饰很好看，希望明年可以增加拍照区。’啊……”
她脸红了。
“这、这个好像是我们班的纸花。”
一之濑羽奈立刻凑过去。
“唐桥前辈做的吗？”
“大家一起做的。”
“但是前辈教了很多人吧？”
“只是一点点……”
唐桥小春的声音越来越小，但嘴角很明显有点压不住。
废萌角色的成就感，原来是这么朴素的东西。
九条澪已经坐到了第二会议桌前。
她把前台相关资料分成三堆。
【路线】
【交接】
【语言】
动作很快。
快到我怀疑她在脑内有一个看不见的分类插件。
我坐到她旁边。
刚坐下，一之濑羽奈就从旁边探头。
“林前辈和九条前辈果然坐在一起呢。”
我说：
“这是工作安排。”
“嗯嗯，工作安排。”
“你这个嗯嗯听起来完全不信。”
“没有哦，我最相信工作安排了。”
林知夏站在另一边，看着我们两个的座位。
“哥哥，你和九条前辈平时也是这样坐的吗？”
“教室里本来就是同桌。”
“所以是固定座位。”
“学校安排的。”
“嗯嗯，学校安排。”
“你不要学一之濑说话。”
林知夏微笑。
“但是哥哥的解释听起来很努力。”
“你再说，我就把你小时候抱着熊玩偶睡觉的照片发给一之濑。”
林知夏的笑容没有变。
“哥哥。”
“干嘛？”
“你要是敢发，我就把你写给虚拟歌姬的信做成朗读视频。”
我闭嘴了。
神谷悠斗搬着椅子停在门口。
“我可以预约观看吗？”
“神谷。”
“我错了，我去搬椅子。”
九条澪把一叠纸推到我面前。
“做事。”
“哦。”
我拿起第一份反馈。
【外来访客表示，前台指示地图字太小。】
分类：路线。
第二份。
【二年级前台男生说明清楚，但表情像没睡醒。】
我沉默。
九条澪看了一眼。
“你。”
“凭什么就是我？”
“前台男生，表情像没睡醒。”
“也可能是神谷。”
“神谷没有说明清楚。”
“……”
这个推理无法反驳。
我把那张纸放进【交接】堆。
九条澪把它拿出来，放到旁边新建的一小堆。
“这是什么？”
我问。
“个人评价。”
“为什么要单独分个人评价？”
“避免你混进正式反馈。”
“你是不是在保护报告质量？”
“嗯。”
我有点受伤。
旁边一之濑羽奈和林知夏不知什么时候又凑了过来。
一之濑羽奈看着那张反馈，笑得很开心。
“表情像没睡醒的前台男生，果然是林前辈呢。”
林知夏点头。
“哥哥早上没睡醒，中午没睡醒，晚上睡不着。生物钟像坏掉的自动门。”
“你不要公开我的作息问题。”
“这是健康管理。”
“你管这个叫健康管理？”
林知夏从书包里拿出一小盒糖，放到我桌边。
“给。”
我愣了一下。
“什么？”
“葡萄糖。哥哥如果开始长时间整理资料，脑子会先投降。”
“你把我当什么？”
“低电量设备。”
一之濑羽奈噗嗤笑出声。
“知夏酱好贴心。”
“哥哥不太会照顾自己。”
“看出来了。”
“喂。”
我想反驳，却发现九条澪的视线落在那盒糖上。
她看了一秒。
然后把手边一叠资料又往我这边推了推。
“先吃。”
“你也觉得我脑子会投降？”
“提前预防。”
“你们两个为什么在这种地方达成共识？”
林知夏看着九条澪，眼神微妙地亮了一下。
“九条前辈也会这样提醒哥哥？”
九条澪停顿。
“偶尔。”
“比如？”
“他忘记带课本。”
“还有呢？”
“忘记交资料。”
“还有呢？”
“把午饭放在抽屉里忘了吃。”
我立刻说：
“那个只有一次。”
九条澪看着我。
“两次。”
“第二次是因为神谷说食堂有新菜单。”
神谷悠斗在远处贴流程图，大声喊：
“不要把责任推给我！虽然确实是我说的！”
唐桥小春在第三桌小声笑了。
一之濑羽奈若有所思。
林知夏也若有所思。
这两个人同时若有所思，会让我感到非常不安。
果然，林知夏忽然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好的纸。
我警觉地问：
“那是什么？”
“哥哥幸福审查表。”
“……”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
神谷悠斗甚至差点把流程图贴歪。
一之濑羽奈眼睛闪闪发光。
“知夏酱，你真的带了？”
“嗯。”
“我可以看吗？”
“当然。”
“当然什么当然？！”
我伸手去抢。
林知夏轻巧地往后一躲。
动作熟练得让我想起小时候她抢走我游戏机存档卡的那一天。
九条澪看向她手里的纸。
唐桥小春好奇又不安地探头。
神谷悠斗直接把流程图贴到一半就跑了过来。
“等等，这种历史性文件怎么能不公开？”
“你给我继续贴流程图！”
“我已经贴完了精神上的部分。”
“物理上的呢？”
“还差一点。”
“那就去贴物理上的！”
佐伯副会长从门口经过，冷冷地说：
“神谷，流程图歪了。”
神谷悠斗脸色一变。
“我马上修正！”
他又跑回去了。
林知夏把纸展开。
上面竟然真的有表格。
而且手写得相当认真。
标题是：
【哥哥周边人物初步审查表】
下面分了几列。
【姓名】
【关系】
【危险度】
【照看能力】
【是否会增加哥哥麻烦】
【综合评价】
我盯着那张纸。
感觉整个人都不好了。
“林知夏。”
“在。”
“你是不是太闲了？”
“这是家属责任。”
“我们家没有这种责任。”
“从今天开始有了。”
一之濑羽奈笑眯眯地凑过去。
“我在哪里？”
“羽奈还在观察中。”
“危险度呢？”
“暂定A。”
“哇，好高。”
“因为你会把哥哥骗进学生会。”
“只是合理拜托。”
“你看，危险度又上升了。”
“知夏酱好严格。”
唐桥小春小心翼翼地问：
“那、那个……我也在上面吗？”
林知夏立刻转向她，笑容柔和。
“唐桥前辈当然在。”
唐桥小春身体僵住。
“我、我是危险人物吗？”
“不是哦。”
她把表格转给唐桥看。
【唐桥小春】
【关系：同班同学，文化祭协力】
【危险度：C】
【照看能力：B】
【是否会增加哥哥麻烦：低，但可能被哥哥牵连】
【综合评价：小动物系，需保护】
唐桥小春的脸肉眼可见地红到耳朵。
“小、小动物……”
一之濑羽奈笑着说：
“很适合唐桥前辈呢。”
“适、适合吗？”
神谷悠斗远远喊：
“唐桥，你是本作珍贵的治愈资源！”
唐桥小春差点把表格捂到脸上。
九条澪低声说：
“神谷同学。”
“我在贴！我真的在贴！”
林知夏又翻到下一行。
【神谷悠斗】
【关系：哥哥同班同学，自称记录者】
【危险度：B】
【照看能力：D】
【是否会增加哥哥麻烦：极高】
【综合评价：应限制发言次数】
神谷悠斗从流程图后面探出头。
“为什么我的照看能力是D？”
林知夏抬头。
“因为神谷前辈看起来会在哥哥摔倒时先写标题。”
“准确。”
“你不要认可！”
一之濑羽奈笑得肩膀微抖。
“那九条前辈呢？”
这句话一出，桌边忽然安静下来。
唐桥小春也不动了。
神谷悠斗假装贴流程图，但耳朵明显朝这边转。
九条澪看起来不在意。
她低头整理资料，表情和平时一样。
可是她手里的纸很久没有翻页。
林知夏看了九条澪一眼。
然后把表格轻轻折回去。
“不公开。”
我愣了一下。
一之濑羽奈也愣住。
“不公开吗？”
“嗯。”
“为什么？”
林知夏微微一笑。
“九条前辈的评价，要单独审查。”
会议室安静。
一秒。
两秒。
神谷悠斗在远处猛地吸了一口气。
“特殊路线……”
我抓起桌上的糖盒就砸过去。
神谷用流程图挡住。
糖盒撞在纸板上，发出“啪”的一声。
佐伯副会长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里面不要打架！”
我们同时安静。
九条澪终于抬起头。
她看着林知夏。
“为什么？”
林知夏也看着她。
两个女生的视线在资料堆、学生会流程图和一堆文化祭反馈之间交汇。
林知夏笑得很礼貌。
“因为前辈好像不是简单的危险人物。”
九条澪平静地问：
“那是什么？”
林知夏想了想。
“固定资产？”
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你不要用会计术语形容人际关系！”
唐桥小春捂住嘴。
一之濑羽奈直接笑出了声。
神谷悠斗在流程图后面发出濒死般的笑声。
九条澪看着林知夏。
她没有生气。
但她很明显停顿了一下。
然后，她看向我。
“固定资产？”
“不要看我，我也不知道她脑子怎么长的。”
林知夏认真解释：
“因为危险人物可能会被排除，固定资产不会。”
“你还解释？！”
“而且九条前辈已经在哥哥旁边形成稳定位置了。”
会议室再次安静。
这次连一之濑羽奈都没立刻笑。
唐桥小春低头看表格，脸红得不像话。
神谷悠斗小声说：
“旁边梗回收，好强……”
我扶住额头。
“知夏，拜托你，不要在学生会会议室里分析我的旁边。”
“可是哥哥的旁边一直是重点区域。”
“那是什么战略要地吗？”
“嗯。”
她点头。
“从小就是。”
这句话让我的吐槽卡住了。
我看向林知夏。
她还是笑着的。
但那句“从小就是”说得很轻。
不是为了制造修罗场。
更像是不小心把某个以前的东西带了出来。
九条澪的视线轻轻动了一下。
她看向林知夏。
林知夏很快又恢复平时的语气，把表格收起来。
“总之，审查继续。哥哥请认真工作，不要偷懒。”
“到底是谁先妨碍工作的？”
“我是在提高工作效率。”
“哪里提高了？”
“让大家更了解哥哥。”
“这不叫效率，这叫公开处刑。”
一之濑羽奈靠在桌边，笑眯眯地说：
“我倒是觉得挺有帮助的。”
“你又想干什么？”
“了解林前辈的人际关系，对竞选协力很重要。”
“我不是你的协力。”
“暂时不是。”
“不要加暂时。”
她把一份资料递给我。
“前辈，这份是关于一年级协助人员反馈的，可以请你看看吗？”
我低头看。
纸上写着：
【一年级协助时，常被安排简单重复工作，缺少参与决策机会。】
下面还有几条具体意见。
我拿起笔。
“这个应该单独分出来。”
一之濑羽奈的笑容微微收敛。
“为什么？”
“因为这不是抱怨工作辛苦，而是抱怨没有被当成参与者。”
她愣了一下。
九条澪也看向那张纸。
我继续说：
“如果只是觉得一年级不懂，所以只让他们做杂活，那他们当然不会知道怎么做更复杂的事。然后明年又会说‘他们经验不足’。这不就是循环吗？”
一之濑羽奈没有说话。
她站在那里，指尖轻轻按着资料夹边缘。
林知夏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有点像小时候我帮她把被别人弄丢的手工材料找回来时，她偷偷躲在门后看的样子。
我忽然意识到自己说得太认真了。
于是补了一句：
“当然，也可能只是我随便说说。”
九条澪淡淡地说：
“不是。”
“什么不是？”
“不是随便说说。”
她把那份资料抽出来，放到新的一堆。
然后在空白纸上写下分类标题：
【参与机会】
字很端正。
和我课本上的便签一样。
一之濑羽奈看着那个标题。
过了几秒，她轻声说：
“这个分类很好。”
她没有用那种甜甜的营业语气。
就是很普通地说了一句。
普通到有点不像她。
林知夏在旁边看着她，忽然笑了笑。
“羽奈。”
“嗯？”
“你刚才不可爱了哦。”
一之濑羽奈一顿。
然后立刻鼓起脸。
“知夏酱好过分，我什么时候都很可爱。”
“刚才比较认真。”
“认真也可以很可爱。”
“那你现在又开始演了。”
“……”
一之濑羽奈沉默两秒，转向我。
“林前辈，知夏酱欺负我。”
我低头继续分资料。
“你们一年级内部矛盾不要上交二年级。”
“前辈好冷淡。”
“谢谢。”
“不是夸奖。”
会议室里的气氛终于回到了某种奇怪但能工作的状态。
神谷悠斗修好了流程图，被佐伯副会长指派去搬马克笔。
唐桥小春在第三桌认真地把展示区反馈分门别类，时不时因为看到夸奖纸花的意见而偷偷笑一下。
林知夏一边帮忙登记一年级名单，一边隔几分钟就看我一眼。
一之濑羽奈则在我和九条之间来回递资料，偶尔抛出一句危险发言。
比如。
“林前辈和九条前辈配合好熟练呢。”
我说：
“工作需要。”
她笑：
“嗯嗯，工作需要。”
林知夏在旁边补刀：
“哥哥每次都用这个说法。”
九条澪则不说话。
她只是把我分错的资料拿回来，放到正确的位置。
几次之后，我忍不住问：
“你是不是一直在检查我？”
“嗯。”
“你能不能稍微信任一下我的分类能力？”
九条澪指了指我刚放下的一张。
“这是路线问题。”
“它写的是‘前台说明太复杂’。”
“因为地图路线太复杂。”
“……”
她说得对。
我把那张纸默默挪过去。
林知夏捂着嘴笑。
“九条前辈真的很会照看哥哥。”
我想反驳。
但是找不到角度。
因为九条澪确实正在照看我的工作质量。
这时，佐伯副会长走进会议室，敲了敲门框。
“各位，十分钟后说明会开始。候选意向者和协助人员先去大会议室。林同学、九条同学，把你们整理出的分类带上。等会儿可能会请你们简单说明。”
我手里的笔停住。
“请我们说明什么？”
佐伯副会长看向我。
“你刚才分出来的‘参与机会’，挺重要的。现任会长想听听。”
我缓缓转头看向一之濑羽奈。
一之濑羽奈立刻举起双手。
“这次真的不是我安排的。”
我又看向林知夏。
林知夏微笑。
“哥哥，恭喜你。”
“恭喜什么？”
“从资料整理杂兵升级成会议发言NPC。”
神谷悠斗从门口探头，满脸感动。
“林，你终于进入学生会主线剧情了。”
我看着手里的资料。
又看了看大会议室方向。
那里已经传来人群聚集的声音。
我忽然有一种非常强烈的预感。
今天原本只是来帮忙整理资料。
但是，按照我人生最近的展开规律——
凡是“只是”开头的事情。
最后都会变成完全不只是。
而且这一次，我还带着妹妹、小恶魔后辈、九条澪、唐桥小春和神谷悠斗。
这个队伍配置，怎么看都不像是能平安完成支线任务的样子。
九条澪把我桌上的资料整理齐，递给我。
“走吧。”
“我可以不走吗？”
“不能。”
“为什么？”
“你已经写了。”
她看着那叠资料，声音很平静。
“写了就要说清楚。”
我接过资料。
纸张有点沉。
也可能不是纸沉。
是麻烦终于开始有重量了。
林知夏走到我旁边，轻轻拍了拍我的袖子。
“哥哥。”
“又干嘛？”
“加油。”
我看她。
她笑得还是那副雌小鬼样子。
“虽然哥哥现在表情像被抓去公开处刑，但我觉得，哥哥偶尔也可以在人类社会里发挥一下作用。”
“你这到底是在鼓励还是在嘲讽？”
“当然是鼓励。”
“顺便嘲讽？”
“哥哥终于懂我了。”
我叹了口气。
一之濑羽奈在前面推开大会议室的门。
门内传来学生会成员、候选意向者和各班协助人员混杂的声音。
灯光从里面落出来。
像是某种舞台开幕。
神谷悠斗在我后面低声说：
“第一场学生会战，即将开始。”
我回头瞪他。
“你要是敢在我发言时配音，我就把你塞进投票箱。”
神谷悠斗竖起大拇指。
“了解，投票箱play禁止。”
“你这个说法更糟糕！”
九条澪淡淡地说：
“走了。”
唐桥小春小声说：
“林同学，加、加油。”
林知夏笑眯眯地挥手。
一之濑羽奈站在门边，眼睛亮亮地看着我。
我抱着资料走进大会议室。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
学生会换届这东西。
表面上是选举。
实际上，是把所有麻烦合理合法地聚在一起，然后告诉你：
欢迎参加青春。
大会议室里的人数，比我想象中多。
这句话听起来像普通感想。
但请注意，我这个“想象中”，是建立在“学生会换届说明会这种东西应该只有少数认真学生参加”的常识上。
然而现实很快告诉我——
常识这种东西，在高中校园里和自动贩卖机里的热咖啡一样，都是会突然售罄的。
会议室里坐着各班协助人员、社团代表、疑似候选人的学生，还有一些明显只是来看热闹的人。
后者非常好认。
他们没有资料，没有笔，坐姿放松，眼睛却亮得像准备观看最终回直播。
尤其当我们一行人走进来的时候，那些眼神几乎同时扫了过来。
我甚至听见有人小声说：
“来了来了。”
“那个就是一年级群里说的……”
“旁边真的是九条前辈。”
“妹妹也在？”
“还有一之濑。”
“这什么配置？”
我停住脚步。
“我可以回去吗？”
九条澪站在我旁边，平静地说：
“不可以。”
“你至少犹豫一下。”
“没必要。”
一之濑羽奈从门边探头，笑眯眯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林前辈，主角都是最后入场的哦。”
“我不是主角。”
“嗯嗯。”
“你这个嗯嗯到底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前辈现在说什么都很有主角味。”
“那我现在倒地不起呢？”
“经典逃避型男主。”
“……”
这个世界已经不给普通人活路了。
林知夏背着书包走在我后面，轻轻推了推我的背。
“哥哥，快进去。堵在门口很没礼貌。”
“你刚才是不是推我了？”
“没有哦。”
“我感觉到了。”
“那是妹妹的鼓励。”
“鼓励为什么带物理效果？”
“因为哥哥对精神鼓励抗性太高。”
神谷悠斗在后面认真点头。
“合理。林这个人如果只靠嘴劝，大概会原地扎根。”
“你不要一边抱着流程图一边分析我。”
唐桥小春小心翼翼地抱着资料跟进来。
她看见这么多人后，整个人明显缩小了一圈。
如果她是游戏角色，头顶一定已经出现状态异常：
【紧张】
【脸红】
【移动速度下降】
【需要投喂热可可】
我低声问她：
“唐桥，没事吧？”
“没、没事！”
她立刻抬头，结果声音大了一点，引得附近几个人看过来。
唐桥小春瞬间红温。
“对不起……”
“你没必要对空气道歉。”
“可是空气好像也在看我……”
“空气没有眼睛。”
神谷悠斗凑过来。
“唐桥，这是社交恐惧型少女进入公共会议场所的珍贵反应。”
唐桥小春更慌了。
“请、请不要记录！”
“放心，我用心记录。”
“那更糟糕了吧！”
我刚想让神谷闭嘴，前方讲台上传来麦克风试音声。
“各位，差不多可以入座了。”
说话的人是现任学生会长。
三年级，白石怜央。
我以前在文化祭开幕式上远远见过她一次。
怎么说呢，她是那种非常符合“学生会长”三个字的人。
长发扎得整齐，制服没有一丝褶皱，站姿端正，声音清亮，笑起来温和但不软弱。她站在讲台上时，会议室里原本散乱的声音很快降了下去。
这就是学生会长的压制力。
和班主任的压制力不同。
班主任靠的是“成绩、迟到、家长电话”三件套。
学生会长靠的是“她好像真的会把事情处理完”这种莫名其妙的可靠感。
白石会长扫了一眼会场，视线在我们这边停了一下。
然后她微微点头。
我心里忽然有点不妙。
通常来说，被学生会长注意到，不是什么好事。
在校园作品里，这意味着接下来不是要被邀请加入学生会，就是要被要求解决学校危机。
如果再严重点，说不定还会发现学生会其实在暗中管理某种地下组织。
当然我们学校应该没有地下组织。
最多有神谷悠斗的八卦网络。
从危害性来说，好像也差不多。
一之濑羽奈带我们到侧边一排座位。
座位安排非常微妙。
九条澪坐在我左边。
唐桥小春坐在九条旁边。
神谷悠斗坐在我右边。
林知夏坐在神谷右边。
一之濑羽奈则坐在我们前面一排，稍微侧过身就能看见我。
“这个座位是谁安排的？”
我问。
一之濑羽奈笑着举手。
“我。”
“我就知道。”
“前辈不满意吗？”
“神谷为什么在我旁边？”
神谷悠斗捂住胸口。
“林，你这句话伤害了我们的友情。”
“友情能不能换成安静？”
“不能。友情就是要热闹。”
林知夏从神谷旁边探头。
“哥哥，我本来想坐你旁边。”
“那为什么没坐？”
“因为神谷前辈说这里是最佳观测位。”
“你们什么时候达成合作关系了？”
神谷悠斗竖起大拇指。
“记录者之间会互相吸引。”
林知夏微笑。
“我只是想看看哥哥在学校里有没有被奇怪的人带坏。”
神谷悠斗沉默了一秒。
“妹妹酱，你刚才是不是看着我说的？”
“是哦。”
“好直接。”
“因为哥哥说神谷前辈不用拐弯抹角也能理解自己被骂。”
“林！”
“她现编的。”
“但很像你会说的话！”
九条澪轻轻翻开资料。
“吵。”
我们同时闭嘴。
有时候我觉得九条澪才是真正适合当学生会长的人。
她不用敲桌子，不用提高声音，只要一个字就能让周围进入静音模式。
不过，如果她真的当学生会长，学校可能会变成一种效率极高但温度偏低的组织。
比如广播里传来：
【请无关人员离开走廊。重复一次，请无关人员离开走廊。神谷同学，特指你。】
好像也不错。
“首先，感谢大家参加本次学生会换届说明会。”
白石会长的声音从讲台上传来。
“今年的换届和往年相比，有两点变化。第一，我们会提前开放宣传协力登记，方便候选人与各班、各社团沟通。第二，一年级也可以申请辅助职位，参与换届相关事务。”
她停顿了一下。
“学生会不是少数人的社团，而是为了让学校运转得更好而存在的组织。所以，不管是否参选，只要有意见，都可以提出来。”
这话说得很漂亮。
漂亮到神谷悠斗都忍不住小声说：
“标准会长台词，稳。”
我低声问：
“你又开始解说了？”
“职业病。”
“你什么职业？”
“青春观察者。”
“你能不能找个有工资的职业？”
白石会长继续说明流程。
意向书提交期限。
推荐人制度。
宣传时间。
公开质询。
投票方式。
听着听着，我突然意识到，这个东西比我想象中更复杂。
候选人不是单纯站上讲台喊一句“请投我一票”就结束。
还要提出基本方针，接受提问，说明协力成员，甚至要提交一份简短的活动改善计划。
我小声说：
“这不是学生会选举。”
九条澪问：
“那是什么？”
“未成年行政模拟器。”
九条澪看了我一眼。
“差不多。”
神谷悠斗立刻探头：
“林，你刚才这个吐槽很好，我能用吗？”
“不能。”
“那我换个说法。”
“你最好别说。”
“校园民主养成游戏。”
“你还是闭嘴吧。”
说明流程结束后，佐伯副会长走上讲台。
她拿着文件板，语气比白石会长更利落。
“接下来是文化祭后续反馈的简短整理。因为这次换届会涉及文化祭制度改善，所以现学生会请几位参与过文化祭执行的同学，分享一下整理出的意见分类。”
我抱着资料的手微微一紧。
不好。
真的来了。
我原本还抱着一点侥幸心理。
也许所谓“可能会请你们简单说明”，只是学生会惯用的恐吓式表达。
就像老师说“这题下次可能考”，学生听了之后紧张两天，最后发现考的是另一题。
但是佐伯副会长显然不是那种会随便说“可能”的人。
她说可能，就说明她已经在文件板上写好了你的名字。
“先请唐桥小春同学说明展示区相关反馈。”
唐桥小春整个人僵住。
“我、我吗？”
她看向我。
又看向九条澪。
最后看向自己手里的资料。
像是突然被推上舞台的小动物。
我正想说“不用紧张”，九条澪已经先开口：
“按分类读就好。”
唐桥小春看着她。
九条澪的语气很平静。
“你整理得很清楚。”
唐桥小春愣了一下。
然后用力点头。
“嗯！”
她站起来时还有些慌，但走到前面后，竟然慢慢稳住了。
“展、展示区的反馈主要有三类。第一是路线问题，很多访客找不到社团展示的入口。第二是说明问题，有些展品旁边没有足够的文字说明。第三是拍照区和休息区不足……”
她一开始声音有点小。
但讲到纸花装饰的时候，语气明显亮了一点。
“还有一些反馈说，希望明年可以增加手工装饰的说明角。因为今年很多访客问纸花怎么做，如果能做成小体验区，也许会更好……”
讲台下有人点头。
还有社团代表低声说：
“这个不错。”
“可以和手工社合作吧。”
唐桥小春听见之后，脸红得更厉害，但眼睛亮亮的。
我看着她，忽然有点感慨。
平时她总觉得自己只会添乱。
但其实她很适合这种事。
把零散的东西捡起来，慢慢整理成别人看得懂的样子。
不是很耀眼。
但是很暖。
一之濑羽奈轻声说：
“唐桥前辈很可爱吧？”
我低头看她。
她没有回头，只是看着讲台方向。
“而且比她自己以为的更有用。”
这句话从一之濑嘴里说出来，有点意外。
我还没回答，林知夏从旁边探过头。
“哥哥，记下来。”
“记什么？”
“唐桥前辈，综合评价上调。”
“你那个审查表能不能不要实时更新？”
“不能。哥哥身边的人际关系是动态数据。”
神谷悠斗小声赞叹：
“妹妹酱，你很有做攻略wiki的才能。”
“谢谢神谷前辈。”
“不过为什么我的照看能力还是D？”
“因为刚才唐桥前辈发言时，你第一反应是想写标题。”
神谷悠斗沉默。
“……无法反驳。”
唐桥小春讲完后，会议室里响起掌声。
她回到座位时，整个人几乎熟透了。
“我、我是不是说太多了？”
“没有。”
九条澪说。
“刚好。”
唐桥小春看起来像被发了一枚金牌。
“谢、谢谢！”
接下来轮到九条澪。
她站起来，走到前面。
整个会议室的气氛又不一样了。
唐桥小春是让人觉得“想支持她”。
九条澪是让人觉得“她应该已经把所有资料都处理完了”。
她把前台反馈分成路线、交接、语言三类，语速不快不慢，每一条都清楚得像教科书。
“路线问题集中在一楼入口、礼堂和社团楼之间。交接问题主要出现在午休和下午换班时。语言问题不只针对留学生，也包括外来访客不熟悉校内称呼，比如‘旧楼’‘东侧楼梯’这种内部说法，对第一次来的人没有帮助。”
她低头看了一眼资料。
“建议明年文化祭前，统一制作访客用地图。不要使用只有本校学生知道的位置名称。”
白石会长点头。
佐伯副会长在文件板上写了什么。
台下有几个学生会成员也开始记笔记。
神谷悠斗在旁边低声说：
“九条这发言，完全是学生会干部级。”
林知夏也小声说：
“九条前辈真的很厉害。”
我说：
“她本来就厉害。”
说完之后，我发现林知夏看了我一眼。
“哥哥刚才夸得很自然。”
“怎么？”
“没什么。”
她笑眯眯地说：
“审查表备注增加。”
“不要增加！”
一之濑羽奈回头看我，眼神像偷吃到奶油的猫。
“前辈很信任九条前辈呢。”
我说：
“因为她做事确实靠谱。”
“只是做事？”
“你不要用这种语气问。”
“哪种语气？”
“像在采访恋爱真人秀。”
“前辈知道恋爱真人秀？”
“我只是比喻。”
九条澪刚好讲完回到座位。
她坐下时看了我一眼。
“你们在说什么？”
我立刻说：
“没什么。”
一之濑羽奈立刻说：
“林前辈说九条前辈很靠谱。”
九条澪看向我。
我看向一之濑羽奈。
这小恶魔绝对是故意的。
“我确实说了。”
我只好承认。
九条澪低下头整理资料。
“嗯。”
她只回了一个字。
但是从她把资料边缘对齐了三次来看，我觉得这个“嗯”并没有表面那么平静。
神谷悠斗捂住嘴，用气音说：
“有效。”
我把他的头按回桌面。
佐伯副会长的声音再次响起：
“最后，请林知远同学说明关于留学生和一年级协助人员的反馈。”
我僵住。
终于轮到我了。
讲道理，我不怕站起来。
我只是讨厌被一群人看着。
尤其讨厌在一群人里有九条澪、一之濑羽奈、林知夏、神谷悠斗和唐桥小春的时候站起来。
前四个会分析。
最后一个会紧张到让我也跟着紧张。
我拿着资料站起来。
神谷悠斗小声说：
“林，加油。不要把投票箱play说出来。”
“你以为是谁害的？”
林知夏抬头看我。
“哥哥，表情自然一点。你现在像要去交检讨。”
九条澪说：
“照着资料说。”
唐桥小春小声说：
“林同学，加油。”
一之濑羽奈则双手托腮，笑眯眯地看着我。
“前辈，我很期待哦。”
我一点都不期待你的期待。
我走到讲台前。
白石会长把麦克风递给我。
“不用紧张，简单说就好。”
我接过麦克风。
话筒冰凉。
台下的视线很热。
冷暖交替，我感觉自己像一杯被错误制作的拿铁。
“呃……”
第一声出来的时候，我就后悔了。
神谷悠斗在台下用口型说：
“开局很真实。”
我决定无视他。
“我整理的是两类反馈。一类是留学生和外来访客相关，另一类是一年级协助人员相关。”
我低头看资料。
九条澪刚才帮我把顺序整理过。
这让我稍微安心一点。
“留学生这边的问题，其实不只是语言。比如前台地图、活动说明、社团位置这些，如果只用本校学生习惯的说法，新来的学生和外来访客都很难理解。就像写‘旧楼东侧楼梯旁边集合’，老学生知道，但第一次来的人会想，旧楼到底是哪栋，东侧是从谁的视角看。”
台下有人笑了一下。
我也稍微放松。
“所以我觉得，多语种标识只是其中一部分。更重要的是，把说明写给‘不知道的人’看，而不是写给‘本来就知道的人’看。”
说到这里时，白石会长轻轻点了点头。
我继续翻资料。
“另一类是一年级协助人员的反馈。”
我停顿了一下。
视线不自觉看向一之濑羽奈。
她也在看我。
刚才一直笑眯眯的人，现在笑容淡了一点。
“有些一年级觉得，自己只是在做简单重复的工作，比如搬东西、贴纸、排队引导。这个本身没问题，活动当然需要杂务。但是如果一直只让低年级做杂务，然后又说他们没有经验、不懂整体流程，就会有点奇怪。”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点。
我本来想简单说完。
但是话到这里，又觉得如果现在停下，反而像在敷衍。
于是我继续说：
“我觉得可以把一年级协助分成几个层级。比如第一次参加的人做基础工作，但可以旁听事前说明；有经验的人参与局部安排；想要进入学生会的人，可以提交改善意见。这样明年他们不只是‘做过杂活’，而是真的知道活动是怎么运转的。”
我低头看资料。
最后一行是九条澪刚才写的标题。
【参与机会】
我把那张纸抬起来。
“所以我把这类反馈单独分成了‘参与机会’。因为这不只是工作分配问题，也是低年级能不能成为下一届学生会、下一届文化祭执行人员的问题。”
说完之后，我把麦克风放下。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我心里一沉。
完了。
是不是说太认真了？
是不是像那种明明只是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却突然发表三分钟社会观察的麻烦学生？
我正想着，白石会长先鼓起掌。
然后掌声慢慢扩散。
不算热烈到夸张。
但很真。
佐伯副会长在文件板上写了很长一串。
几个一年级学生低声讨论起来。
“参与机会……”
“这个可以写进意见书吧？”
“如果辅助职位真这么分，会好很多。”
我站在讲台旁边，突然有点不知所措。
平时吐槽没人当真。
现在随口说的东西被人当真，反而更可怕。
白石会长接过麦克风，微笑着说：
“谢谢林同学。这个分类很有价值。事实上，我们这次开放一年级辅助职位，也是因为文化祭后有类似意见。之后如果可以，希望你能把这部分整理成书面建议。”
我刚松开的手又紧了。
“书面建议？”
白石会长点头。
“简单即可。”
我已经知道了。
学生会里的“简单”，和一之濑羽奈的“十分钟”一样，都是不可信语言。
台下神谷悠斗已经开始憋笑。
林知夏一脸“果然如此”。
九条澪低头看资料，好像早就预料到了。
一之濑羽奈则笑得非常开心。
不是嘲笑。
更像是“我就知道前辈会被抓住”的开心。
我回到座位时，整个人已经有点空。
神谷悠斗拍了拍我的肩。
“恭喜，林。你从会议发言NPC升级成可提交支线方案的关键NPC了。”
“你再说NPC，我就把你变成可破坏物件。”
唐桥小春小声说：
“但林同学刚才说得很好。”
“是吗？”
“嗯。感觉……很清楚。”
九条澪也说：
“不错。”
我看向她。
“这是夸奖？”
“嗯。”
“只有两个字？”
“还想要什么？”
“算了。”
再问下去，可能会变成我自取其辱。
林知夏从旁边递过来一颗糖。
“哥哥，补充能量。”
“我刚才只是说了几句话，不是打了Boss。”
“对哥哥来说差不多。”
“你今天能不能不要一直贬低我的社会能力？”
“我在夸你。”
“哪里夸？”
“哥哥刚才像个能正常沟通的人类。”
“这算夸吗？”
“很高了。”
一之濑羽奈回过头，手指搭在椅背上。
“前辈刚才真的很帅哦。”
我警觉地看着她。
“你又想骗我干什么？”
“没有啦。”
“你刚才的夸奖太直接，反而很可疑。”
“我偶尔也会真心夸人。”
“那你说之前能不能举个牌子？”
“写‘这里是真心’吗？”
“对。”
“那前辈会相信？”
“不会。”
“好过分。”
她鼓起脸。
这个表情相当可爱。
可爱到旁边两个一年级男生看了一眼后立刻转回去，像是怕多看会被卷入什么麻烦。
可惜我已经知道，这种可爱往往是陷阱的外包装。
说明会继续进行。
几个候选意向者开始自我介绍。
有认真型。
有热血型。
有明显被社团推出来代表利益的社团型。
还有一个男生上台第一句就是：
“我想让学校变得更自由！”
佐伯副会长立刻问：
“具体指什么？”
男生沉默了。
会议室里弥漫着一种“理想遭遇现实”的尴尬气息。
神谷悠斗小声说：
“他像极了准备拯救世界但还没读完新手教程的勇者。”
我说：
“至少勇者还有木剑。”
“他有校服。”
“防御力太低。”
一之濑羽奈听得肩膀微微发抖。
林知夏低声说：
“哥哥，你吐槽别人的时候好像比较有精神。”
“因为不用负责任。”
“所以哥哥适合做在旁边说风凉话的人？”
“你不要把我和神谷归到同一类。”
神谷悠斗不满。
“和我同类怎么了？”
“会被妹妹审查成D。”
“好痛。”
几个候选人介绍完后，白石会长宣布进入自由提问和协助登记时间。
会议室瞬间热闹起来。
有人去找候选人交换联系方式。
有人围住佐伯副会长问规则。
有人去拿协助登记表。
学生会成员开始忙得像开服第一天的客服。
一之濑羽奈也站了起来。
她拿着资料夹，转身看我。
“林前辈。”
我立刻说：
“不登记。”
“我还没说什么。”
“你脸上写着。”
“前辈越来越懂我了。”
“这不是好事。”
她笑了一下。
“我只是想请前辈等一下帮我看看意向书。”
“你不是说还没决定参选？”
“还没决定是否提交。”
“那意向书都写了？”
“写了才方便决定嘛。”
我沉默。
这个逻辑有点像“我不是要买，只是先把购物车装满”。
林知夏在旁边说：
“羽奈做事一直这样。嘴上说只是看看，实际上已经把路线图画好了。”
“知夏酱。”
一之濑羽奈笑眯眯地看她。
“你今天爆料太多了。”
“因为对象是哥哥。”
“所以？”
“哥哥需要预警。”
我举手。
“我觉得你们两个不要在我面前谈论我会比较好。”
“哥哥。”
“前辈。”
两个人同时看向我。
“你没有决定权哦。”
“你们至少不要同步。”
九条澪已经把资料收好，站起来。
“我去交分类表。”
我说：
“我也去？”
“你留下。”
“为什么？”
“会长可能找你。”
“那我更想去。”
九条澪看了我一眼。
“逃不掉。”
“你能不能不要这么现实？”
“不能。”
说完，她拿着资料走向佐伯副会长那边。
唐桥小春也小跑过去交展示区分类。
神谷悠斗则不知道什么时候混到候选人旁边，正在用“采访”的名义收集八卦。
我本想阻止。
但已经晚了。
他就像被放进鱼塘的猫，虽然不一定抓得到鱼，但一定会把水搅浑。
我叹了口气，坐在原位。
林知夏坐到我旁边。
她拿出那张“哥哥周边人物初步审查表”，开始认真填写。
我看着她。
“你还写？”
“嗯。”
“你到底要审查到什么时候？”
“至少到确认哥哥没有被奇怪的人骗走为止。”
“那标准是什么？”
“目前还在制定。”
“你这是边执法边立法。”
“家属有解释权。”
“我们家什么时候这么强权了？”
林知夏笔尖停了一下。
然后轻声说：
“哥哥。”
“嗯？”
“你以前也这样。”
“哪样？”
“明明很麻烦，还是会待在别人旁边。”
她没有看我。
只是低头写字。
“但是你有时候待太久，会忘记自己也会累。”
我愣了一下。
会议室里的声音很吵。
候选人讨论，学生会成员说明规则，椅子被拖动的声音，纸张翻动的声音。
但林知夏这句话很轻地落下来，像从那些杂音里单独切出了一小块安静。
我一时间不知道怎么接。
过了一会儿，我说：
“你今天怎么突然走亲情路线？”
林知夏抬头，笑容又恢复成那种熟悉的坏笑。
“因为哥哥对温情话题抵抗力很低。”
“你把我的感动还给我。”
“已经回收了。”
“你和一之濑是不是同一家训练机构出来的？”
“不是哦。羽奈是天赋型，我是家属型。”
“你们这分类真让人害怕。”
林知夏笑了笑，把审查表推到我面前。
我低头看了一眼。
上面多了一行。
【九条澪】
【关系：同桌，文化祭固定搭档】
【危险度：A】
【照看能力：A】
【是否会增加哥哥麻烦：中】
【综合评价：特殊观察对象】
“为什么九条危险度A？”
“因为哥哥很在意她。”
我手一抖。
“你别乱写。”
“哥哥刚才反应就是证据。”
“我只是被你吓到了。”
“嗯嗯。”
“不要嗯嗯！”
林知夏用笔尖点了点“照看能力A”。
“不过她会照看哥哥，所以暂时安全。”
“你这像是在审查保育员。”
“哥哥有时候确实需要。”
我已经懒得反驳。
因为反驳十句，她会拿出二十个例子。
而且其中至少十五个是真的。
“一之濑呢？”
我问。
林知夏翻到另一行。
【一之濑羽奈】
【关系：同班同学，学生会换届相关，疑似哥哥利用者】
【危险度：A+】
【照看能力：B】
【是否会增加哥哥麻烦：极高】
【综合评价：小恶魔，需监控】
我看着“疑似哥哥利用者”。
“不用疑似。”
“哥哥还挺有自觉。”
“但为什么照看能力有B？”
林知夏看向正在和一年级学生说话的一之濑羽奈。
那边的一之濑笑容明亮，正在把几份登记表分给不同人，还顺手帮一个紧张的男生解释流程。
她的动作很自然。
说话也很会照顾对方的节奏。
不管是不是演，她确实让那几个一年级学生放松了下来。
“因为羽奈其实很会看人。”
林知夏说。
“她知道别人什么时候需要台阶，什么时候需要被推一下。”
“听起来不像缺点。”
“问题是，她也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利用这些。”
林知夏低头写下一行小字。
【对哥哥危险，但不一定坏。】
我看着那行字。
“你对她评价还挺复杂。”
“因为她本来就复杂。”
“你们关系很好？”
“还不错。”
“怎么认识的？”
“她来找我问哥哥的事。”
我沉默了。
“再说一遍？”
林知夏笑眯眯地说：
“羽奈来找我问，二年级有没有值得参考的前辈。我就推荐了哥哥。”
“所以谣言源头果然是你！”
“不是谣言，是素材提供。”
“你提供了什么素材？”
“哥哥虽然看起来像低电量人类，但关键时刻不会关机。”
“这是什么电子产品评价？”
“还有，哥哥对‘需要帮忙’四个字抗性很低。”
“……”
“哥哥习惯说‘只是顺手’。”
“……”
“哥哥喜欢把重要的人放在旁边。”
“林知夏。”
“在。”
“你是不是把我的弱点列表交给了一年级恶魔？”
林知夏非常认真地思考了一下。
“现在听起来，好像确实有点危险。”
“你现在才发现？”
“但是羽奈很聪明，就算我不说，她迟早也会发现。”
“那你为什么要加速她发现？”
“因为哥哥如果被人发现优点，未必是坏事。”
我又被她这句话堵住。
林知夏这个人最麻烦的地方就在这里。
她平时毒舌十句，里面九句像嘲讽。
但最后总会突然夹一句不该轻易反驳的话。
让我每次想揍她脑袋，都不得不停下来思考自己是不是太小气。
这就是亲妹妹的卑鄙之处。
一之濑羽奈这时刚好走回来。
“知夏酱，你在说我坏话吗？”
林知夏把审查表合上。
“在说你很聪明。”
“那不是坏话。”
“也很危险。”
“那也不一定是坏话。”
一之濑羽奈笑着坐到我们前面的位置，把一张纸放到我面前。
“林前辈，可以帮我看一下吗？”
我低头。
【学生会辅助职位申请草案】
“你不是意向书吗？”
“这是另一个。”
“你到底写了几份？”
“想法有点多。”
“你这是想进学生会还是想收购学生会？”
她笑眯眯地说：
“前辈喜欢吐槽我野心大呢。”
“因为你表现得很明显。”
“可是我没有说我要参选会长哦。”
“现在没有。”
“嗯，现在没有。”
这句话很危险。
危险程度大概等于RPG里魔王说“我暂时不会毁灭世界”。
暂时。
这个词太方便了。
我拿起她的草案看了一眼。
内容比我想象中认真。
她提到一年级辅助职位应分成“基础协助”“活动记录”“改善提案”三类，还写了每类可以做什么。
其中“改善提案”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星号。
我问：
“这个星号是什么？”
一之濑羽奈凑过来看。
“重点。”
“为什么重点？”
“因为如果一年级只能协助，不能提案，那就还是杂务。”
我看着她。
“这不是和刚才我说的差不多吗？”
“嗯。”
她没有否认。
“所以想借用前辈的说法。”
“你至少装一下。”
“装了前辈也会看出来。”
“你对我评价这么高？”
“因为林前辈看起来很会识破别人偷懒的地方。”
“那只是我自己也想偷懒。”
“偷懒的人最懂哪里可以偷懒。”
“你这句话听起来像某种企业管理名言。”
林知夏点头。
“哥哥在偷懒方面确实很有见解。”
“你不要认可。”
一之濑羽奈把笔递给我。
“所以前辈可以帮我改一下吗？”
我盯着她。
“我改了之后，你是不是就会说这是我协助你写的？”
“不会哦。”
“真的？”
“我会说，这是参考了林前辈的宝贵意见。”
“有区别吗？”
“听起来更正式。”
“那不就是没有区别？”
她鼓起脸。
“前辈好难攻略。”
林知夏立刻抬头。
“攻略？”
一之濑羽奈眨了眨眼。
“说法而已啦。”
“羽奈。”
“嗯？”
“哥哥不开放攻略。”
“知夏酱，这句话听起来反而很像在说隐藏路线。”
神谷悠斗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沉痛地点头。
“妹妹酱，一般越说不开放攻略，越说明存在特殊触发条件。”
“你怎么又来了？”
神谷悠斗拉开椅子坐下。
“候选人采访结束，收获颇丰。”
“你到底采访到了什么？”
“目前候选人大致分三派。认真改革派、社团利益派、想变得受欢迎派。”
一之濑羽奈举手。
“我是哪派？”
神谷悠斗看着她。
“小恶魔综合派。”
“听起来好像很强。”
“实际上也很强。”
林知夏问：
“那哥哥呢？”
神谷悠斗毫不犹豫：
“被卷入派。”
“准确。”
“你们别把我分类得这么顺手。”
神谷悠斗看见桌上的草案，眼睛一亮。
“哦？一之濑已经开始准备申请了？”
“只是草案。”
一之濑羽奈笑。
神谷悠斗看着我手里的笔。
“林，你已经开始帮她改了？”
“还没有。”
“但你拿着笔。”
“我只是拿着。”
“经典台词。”
“什么经典？”
神谷悠斗压低声音，做出一种纪录片旁白般的语气：
“他说只是拿着笔。后来，全校都知道那是选举战争开始的第一笔。”
我把笔朝他丢过去。
神谷悠斗熟练躲开。
笔被九条澪接住了。
准确来说，是九条澪刚好从佐伯副会长那边回来，伸手接住了飞过去的笔。
她看着我。
“会议室。”
“抱歉。”
她把笔递还给我。
“不要丢东西。”
“是。”
一之濑羽奈笑眯眯地说：
“九条前辈接得好自然。”
林知夏点头：
“像习惯了。”
九条澪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了一眼我面前的草案。
“这是？”
“她的申请草案。”
九条澪拿起来看了看。
一之濑羽奈的表情微妙地认真了一点。
“九条前辈觉得怎么样？”
九条澪看得很快。
但不是敷衍。
她把纸放下后，指出两处。
“这里太空。你写‘建立沟通渠道’，但没有写谁负责。这里也太漂亮，‘让每个一年级都有参与感’不如直接写‘允许提交改善意见’。”
一之濑羽奈眨了眨眼。
“好严格。”
“申请书不是宣传语。”
九条澪说。
“宣传可以可爱，申请要清楚。”
一之濑羽奈怔了一下。
然后笑了。
“九条前辈也很懂嘛。”
“普通。”
“前辈明明就很厉害。”
九条澪不接。
林知夏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审查表又翻开了一角。
我连忙按住。
“你不要又写。”
“哥哥，我是在认真记录。”
“你认真记录才最可怕。”
白石会长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看来你们这里讨论得很热烈。”
我们同时抬头。
学生会长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桌边。
佐伯副会长跟在她身后，手里还拿着文件板。
我立刻有一种上课传纸条被老师抓包的感觉。
虽然我们现在传的是申请草案。
性质可能更严重。
白石会长看向一之濑羽奈。
“一之濑同学，你也有申请辅助职位的意向？”
“是的，还在考虑。”
一之濑羽奈站起来，笑容礼貌。
“我想先从一年级协助制度这边做一点事情。”
白石会长点头。
“很好。你的问卷设计得不错。”
一之濑羽奈一愣。
“会长看过了？”
“看过。佐伯给我看了。”
佐伯副会长推了推文件板。
“问题有点多，但方向不错。”
一之濑羽奈笑容变得有点微妙。
“谢谢学姐。‘问题有点多’是夸奖吗？”
佐伯副会长说：
“算半个。”
“那我收下半个。”
白石会长看向我。
“林同学。”
我心里咯噔一下。
“是。”
“你刚才说的‘参与机会’，之后能不能和一之濑同学、九条同学一起，整理成一页建议？”
我就知道。
我就知道会这样。
从我站上讲台那一刻开始，命运已经把“简单帮忙”四个字刻进了墓碑。
“我……”
我刚想找个委婉拒绝的方式。
林知夏在旁边轻轻说：
“哥哥，可以拒绝哦。”
我愣了一下。
她看着我。
这次没有笑。
“如果真的不想做，可以拒绝。”
九条澪也看着我。
没有催促。
一之濑羽奈同样没有说话。
她只是拿着那份草案，指尖轻轻摩挲纸角。
白石会长很有耐心地等着。
会议室里依旧很吵。
但我们这张桌子附近，突然安静得过分。
我忽然想起九条早上说的话。
不要被奇怪的人利用。
也不要别人说一句“需要你”就去。
我又想起林知夏刚才说的。
你有时候待太久，会忘记自己也会累。
说实话。
我不想被卷进学生会换届。
一点都不想。
这听起来就麻烦。
要整理资料，要写建议，要面对候选人和学生会，还要防止神谷把每件事命名成奇怪标题。
但是刚才那份一年级反馈就在桌上。
“只做杂务，没有参与感。”
“想提意见，但不知道能不能说。”
“明年再说。”
这些话，如果当作没看见，确实也可以。
反正和我没什么关系。
我只是二年级留学生，不是学生会的人，也不是候选人。
可是……
我看了一眼一之濑羽奈。
她没有撒娇。
也没有用“前辈帮帮我嘛”的语气。
只是安静地等。
这反而更麻烦。
因为她认真起来的时候，我没办法把她当成单纯的小恶魔。
我叹了口气。
“只是一页建议。”
白石会长笑了。
“对。”
佐伯副会长补充：
“最多两页。”
我抬头。
“刚才不是一页吗？”
佐伯副会长很自然地说：
“视情况。”
“你们学生会是不是都这样？”
白石会长微笑：
“我们会努力控制在两页以内。”
这不是否定。
这是宣判。
一之濑羽奈的眼睛亮了起来。
“谢谢林前辈。”
我立刻指着她。
“我先声明。”
“嗯嗯。”
“不加入你的阵营。”
“嗯。”
“不当竞选参谋。”
“嗯嗯。”
“不出现在你的宣传语里。”
“嗯嗯嗯。”
“不被写成‘被林前辈认可’。”
“……”
她沉默了。
我眯起眼。
“你是不是又想了？”
“只是觉得有点可惜。”
“不可惜。”
林知夏认真点头：
“哥哥商用禁止。”
神谷悠斗立刻说：
“那非商用署名可以吗？”
“也不可以！”
白石会长看着我们，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们关系真好。”
我、九条、林知夏、一之濑羽奈、神谷悠斗几乎同时开口：
“没有。”
唐桥小春从后面小声说：
“那个……好像更像了……”
我们全体沉默。
白石会长笑意更深。
“总之，今天辛苦各位。建议书不用今天完成，三天内给佐伯就可以。”
“三天？”
我震惊。
“刚才不是之后吗？”
佐伯副会长说：
“换届安排很紧。”
白石会长补充：
“辛苦你们了。”
我忽然明白了。
学生会长这种生物，最厉害的地方不在于强迫你。
而是在你已经被时间限制砸中后，她还会用非常温柔的语气说“辛苦你了”。
让你连抱怨都显得小气。
说明会结束时，天色已经有些暗。
会议室里的人陆续散去。
学生会成员开始收椅子，候选人还在走廊里讨论，墙上的流程图被重新贴好，马克笔终于找到了三支黑色的。
神谷悠斗因为逃避搬椅子失败，被佐伯副会长抓去收拾讲台。
唐桥小春在帮忙归还胶带。
九条澪和一之濑羽奈坐在桌边，把刚才的草案和我的分类资料夹在一起。
林知夏站在旁边，看着那两个人。
我问她：
“审查结果怎么样？”
她看着我，眨了眨眼。
“哥哥想知道？”
“不想。”
“那我说。”
“你有没有听我说话？”
林知夏把审查表收进书包。
“目前来看，唐桥前辈安全。神谷前辈需要管理。羽奈危险但可用。九条前辈……”
她停顿了一下。
我莫名紧张。
“九条怎么？”
林知夏看向九条澪。
九条正低头整理纸张，侧脸被窗外暗下来的光线勾出安静的轮廓。
林知夏轻轻笑了笑。
“暂时保留。”
“保留什么？”
“保留最终评价。”
“为什么？”
她看着我。
“因为哥哥自己还没写答案。”
我愣住。
“什么答案？”
林知夏没有回答。
她只是踮起脚，拍了拍我的肩膀。
像小时候我拍她脑袋一样。
“慢慢想吧，杂鱼哥哥。”
“你刚才是不是终于说出了神谷期待的台词？”
远处正在搬椅子的神谷悠斗猛地抬头。
“杂鱼哥哥？！”
我指着他。
“你听力为什么这么好！”
神谷悠斗满脸感动。
“妹妹角色终于完成经典语音收录。”
“我今天一定要把你塞进投票箱。”
“佐伯学姐！林要破坏选举器材！”
佐伯副会长从讲台边抬头。
“林同学，不要破坏投票箱。神谷，继续搬。”
“为什么只有我被处罚？！”
会议室里又笑了起来。
我叹了口气。
这一天过得比想象中长。
明明只是放学后去学生会。
结果唐桥小春发表了展示区建议。
九条澪像现役干部一样整理了前台问题。
一之濑羽奈拿出了认真到不像玩笑的申请草案。
我被学生会长要求三天内写出建议书。
林知夏则完成了不知道第几版的哥哥人际关系审查表。
而神谷悠斗……
算了。
神谷悠斗被搬椅子，这大概是今天唯一符合因果报应的部分。
离开大会议室时，一之濑羽奈走在我旁边。
“林前辈。”
“又干嘛？”
“今天谢谢你。”
“你刚才谢过了。”
“这次是真心的。”
“牌子呢？”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啊，忘记举牌子了。”
“所以可信度下降。”
“那下次我准备一个。”
“别真的准备。”
“前辈说不要准备的时候，听起来就像可以准备。”
“你这种阅读理解为什么总是往麻烦方向满分？”
一之濑羽奈停下脚步。
走廊窗外的天色已经变成淡紫色。
她抱着资料夹，站在学生会公告栏旁边。
“林前辈。”
“嗯？”
“如果我真的参选，前辈会觉得我不自量力吗？”
这句话不像她。
至少不像平时的一之濑羽奈。
没有糖衣。
没有陷阱。
也没有故意让人误会的语气。
我看着她。
林知夏和九条澪走在前面几步，似乎也听见了，但没有回头。
神谷悠斗还在后面被佐伯副会长扣押劳改。
唐桥小春抱着剩下的胶带，小心翼翼地站在不远处。
我想了想。
“会不会不自量力，要看你想做什么。”
一之濑羽奈抬眼。
“如果只是想变得受欢迎呢？”
“那很普通。”
“如果想让一年级不只是做杂活呢？”
“那就不像不自量力。”
“那像什么？”
我看向她怀里的资料夹。
“像麻烦。”
她眨了眨眼。
然后笑出来。
“前辈的夸奖真的好难懂。”
“我不是在夸。”
“可是我可以当成夸奖。”
“你随便。”
一之濑羽奈把资料夹抱紧了一点。
“那我会认真考虑的。”
“考虑参选？”
“嗯。”
她笑眯眯地补了一句。
“也考虑怎么让前辈逃不掉。”
“后半句可以不用认真。”
“那不行。”
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
“因为前辈刚才说了，写了就要说清楚。”
那是九条说的。
但她现在拿来堵我。
我忽然觉得，这个小恶魔后辈真的很会捡别人说过的话当武器。
前方，九条澪停下脚步。
她回头看我。
“走了。”
简单两个字。
没有催促。
却像把我从一之濑羽奈那张甜甜的网里拉出来。
林知夏站在九条旁边，笑眯眯地看着我。
“哥哥，回家前要不要先买点甜的？你今天脑子应该快没电了。”
唐桥小春小声说：
“我、我知道学校附近有一家可丽饼店……”
说完，她自己先红了脸。
一之濑羽奈立刻举手。
“我也想去。”
九条澪看了她一眼。
神谷悠斗从会议室门口冲出来。
“等等！可丽饼这种放学后事件怎么能少了我！”
佐伯副会长在后面喊：
“神谷，椅子还有三把。”
神谷悠斗僵住。
我们所有人看着他。
他沉默了一秒，露出英勇赴死般的表情。
“你们先走，不用等我。记得给我带时代的味道。”
我说：
“时代大概没有你的份。”
“林，你好冷酷！”
林知夏挥手。
“神谷前辈，加油搬椅子。”
唐桥小春小声说：
“我、我会帮你带可丽饼的……”
神谷悠斗瞬间复活。
“唐桥，你是天使吗？”
唐桥小春脸红得差点把胶带掉地上。
九条澪淡淡地说：
“快点走。”
于是我们离开了学生会走廊。
窗外的天空暗下来。
校园里的灯一盏盏亮起。
文化祭结束后的学校，本该慢慢恢复普通。
可我的普通，好像已经被贴上学生会换届公告，夹进一之濑羽奈的资料夹，再被林知夏写进审查表里。
我看着走在前面的几个人。
九条澪安静地走在左侧。
林知夏和一之濑羽奈并肩说着什么，时不时同时回头。
唐桥小春抱着胶带，小步跟在旁边。
后方神谷悠斗的惨叫还隐约传来：
“为什么椅子会越搬越多啊！”
我突然觉得。
麻烦确实变多了。
但是好像，也没有那么糟。
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一之濑羽奈忽然回头，笑眯眯地说：
“对了林前辈，建议书明天午休开始写可以吗？”
我停住脚步。
林知夏也回头。
“哥哥，逃跑的话我会告诉老师哦。”
九条澪补充：
“我会看着你写。”
唐桥小春小声说：
“我、我可以帮忙整理纸张……”
我抬头看向已经暗下来的天空。
刚才那点“不糟”的感觉，瞬间被现实踩了一脚。
果然。
青春这种东西，远看像夕阳。
走近一看。
全是待办事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