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昂诺盯着那行字，忽然觉得视线模糊。
他想起第一次遇见比拉尔的场景。那是在城东的一家酒馆，喝多了跟几个地痞流氓起了争执。
然后比拉尔出现了。
那个穿着破烂服饰、满脸痞气的少年，从人群外挤进来，手里还端着一杯没喝完的麦酒。
“哟，几位少爷，”他笑嘻嘻地挡在莱昂诺身前，“欺负老实人，算什么本事？”
“你算什么东西？”领头的混混冷笑。
“我？”比拉尔仰头喝光麦酒，将杯子往地上一摔，“我是这位少爷的……”他转头，冲莱昂诺眨了眨眼，“朋友。”
那是他们第一次并肩作战。两个人被揍得鼻青脸肿，却坐在酒馆后巷里，笑得像两个傻子。
“少爷，”比拉尔吐出一颗带血的牙齿，“你这打架的水平，不行啊。”
“闭嘴，”莱昂诺捂着淤青的眼眶，“要不是你碍事，我一个人能打十个。”
“行行行，您厉害。”
后来第二天酒醒后，他借着家族的势力找到那几个混混，狠狠教训了一顿。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三个月？半年？还是……上辈子？
莱昂诺恍惚地想。他穿越到这个世界，满打满算也就两三个月的时间。在此之前，他生活在一个没有战争、没有魔法的法治社会。他习惯了手机、电脑、外卖和空调，习惯了周末宅在家里打游戏，习惯了在网上跟人“抽象”对线。
然后一觉醒来，他成了莱昂诺·普罗米亚，一个纨绔少爷。
他恐慌过，迷茫过，用玩世不恭的外表掩盖内心的不安。他在这个世界没有朋友，没有归属感，没有……锚点。
直到比拉尔出现。
那个唯一懂他的“抽象”，唯一愿意陪他一起犯贱的家伙。他们一起逛酒馆，一起吐槽贵族，一起在深夜里对着红月发神经。
莱昂诺盯着那具逐渐被泥土覆盖的棺木，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碎裂了。那是一种尖锐的、刺骨的疼痛，比伊芙琳的长枪贯穿身体更甚，比塞西莉亚的匕首搅动血肉更烈。
因为那些伤口会愈合。
而这个不会。
“比拉尔……”他低声喃喃，声音轻得像是一缕烟。
他恍惚地想，也许比拉尔是假死呢？也许他隐藏着什么牛批的身份，能够创造起死回生的奇迹呢？
也许……也许下一秒，棺木就会突然炸开，比拉尔会笑嘻嘻地坐起来，拍掉身上的泥土，说：
“少爷，被骗了吧？惊不惊喜？”
莱昂诺盯着那具棺木，盯着那逐渐堆积的泥土，等待着。
一秒。
两秒。
一分钟。
五分钟。
棺木静静地躺在墓穴中，比拉尔静静地躺在棺木里。没有动静，没有声响，只有泥土覆盖的沉闷声响，和比拉尔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喊。
“比拉尔……”莱昂诺的声音颤抖起来，带着某种濒临崩溃的绝望，“你起来啊……你法克的……你给我起来……”
他向前迈出一步，双腿却像是灌了铅，沉重得无法抬起。他想要嘶吼，想要扑上去掀开棺木，想要把那个睡懒觉的家伙拽出来狠狠揍一顿——
但他只是站在那里，沉默地，一动不动地，看着泥土一铲一铲地覆盖上去。
“诺诺……”
莉莉米娅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她一身素白的长裙，金色的长发被束在脑后。
“比拉尔……已经走了……”
“他没有走，”莱昂诺的声音沙哑，像是从牙缝中挤出，“他会复活的……他一定藏着什么秘密。”
“诺诺……”莉莉米娅的眼眶再次泛红，她伸出手，想要触碰弟弟的肩膀，却在半空中停住——莱昂诺的身体僵硬得像是一块石头，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
“诺诺……”艾琳娜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带着哭腔。这位平日里优雅端庄的夫人，此刻满脸泪痕，黑色的礼裙被雨水打湿，紧贴着瘦削的肩膀。
她伸出手，将儿子颤抖的手掌包裹在掌心，那触感温热而柔软，传递着丝丝暖意。
葬礼在沉默中结束。
比拉尔的亲朋好友陆续离开，墓碑前只剩下几束枯萎的白花，和那个正在缓缓隆起的土堆。
比拉尔的母亲一步三回头地离去，那凄厉的哭喊声在墓园中回荡，像是某种诅咒，又像是某种告别。
莱昂诺没有动。
他站在墓前，从下午站到黄昏，从黄昏站到夜幕低垂。莉莉米娅和艾琳娜陪在他身边，试图劝说他离开，却被他沉默地拒绝。
“让我……再待一会儿……”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让人心碎的执拗。
莉莉米娅和艾琳娜对视一眼，最终叹了口气离开，让莱昂诺自己一个人待一会儿。
夜幕终于降临。
墓园被黑暗吞噬，只有几盏昏黄的油灯在风中摇曳，将莱昂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缓缓蹲下身，跪在比拉尔的墓前，手指轻轻抚过那块冰冷的石碑。
“比拉尔……”他的声音沙哑，“你知道吗……我以前……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抹苦涩的笑：“我来自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那里没有魔法，没有命途，也没有神明……那里有手机，有电脑，有外卖和空调……我可以在家里宅一整天，不用跟人说话。”
他的手指收紧，指甲在石碑上留下浅浅的白痕。
“我刚来的时候……很害怕……”他低声喃喃，像是在对亡友倾诉，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这里没有一个我熟悉的人。”
“然后你出现了……”
“朋友……”他重复着这个词，像是在品味一杯苦涩的酒，“说起来……我在之前的世界里也有几个好朋友，他们会不会也因为我的消失而伤心呢？”
“比拉尔，别担心，说不定我也很快就会下去陪你了。”
“其实之前在抓捕那名魔女时，我被灌了魔药。”
“跟你开玩笑说我变成女孩子怎么怎么样，是真有可能发生……”
“很好笑对吧。”
“变成女孩子什么的……”
“如果你要是能复活的话……我变成女孩子之后给你爽爽怎么样？”
“听魔女的滋味试过一次就会上瘾……”
“哈哈，现在还没有变成女孩子，说这些话，感觉有些给给的……”
“比拉尔，对不起……是我害死了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