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昂诺从墓园出来，没有回家。
他沿着城西的石板路漫无目的地走，夜空已经放晴，厚重的云层被晚风撕裂，露出一轮猩红的满月，悬挂在天际，像是一只滴血的眼眸，冷冷地俯瞰着大地。
红月。
这个世界的月亮的颜色不是固定的，人们按照月亮的颜色来划分月历，比如说红月历，白月历，蓝月历……
老人说，红月是不祥之兆，预示着血光与变故。
莱昂诺以前只当是无稽之谈，此刻却觉得那月光格外刺眼，像是某种无声的嘲讽，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射在青灰色的石板路上，像是一个孤独的幽灵。
月光洒落在城西的屋舍上，将那些破旧的木屋染成暗红的颜色，仿佛整座城池都在燃烧。
远处的钟楼敲响了十一点的钟声，沉闷的声响在红月下回荡，像是某种远古的丧钟，为亡者送行，也为生者预警。
莱昂诺停下脚步，仰头望着那轮猩红的月亮。
“比拉尔……”他低声喃喃，声音轻得被夜风吹散。
没有人回答。
只有红月，静静地照耀着这片被雨水洗刷过的大地，将一切悲伤与罪恶，都浸染成同一种凄艳的颜色。
路过风月巷时，他停下了脚步——那是他和比拉尔最常来的地方，巷子里藏着王都最热闹的酒肆，最廉价的麦酒，和最粗俗的笑话。
他推门进去，门轴发出吱呀的声响。
酒肆里瞬间安静下来。
数十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他，像是舞台上的聚光灯。有人认出了他，猛地站起，撞翻了桌上的酒杯。
“是莱昂诺少爷！”
“那个把公主按在地上揍的狠人！”
“哇哦——！”
欢呼声如潮水般涌来。一个满脸通红的佣兵挤开人群，凑到莱昂诺跟前，酒气喷了他满脸：
“少爷！您可真踏马的勇猛！我亲眼看见的，您用头槌砸得公主求饶！太解气了！”
“就是就是！”旁边一个穿着暴露的女侍应生也跟着附和，眼波流转，“少爷今晚要不要庆祝一下？我请客！”
“庆祝？”莱昂诺的声音沙哑，像是从砂纸上磨过，“庆祝什么？”
“庆祝您赢了七神审判啊！”佣兵大笑，“赢了王室！赢了公主！这可是天大的牛批之事！”
“牛批……”莱昂诺重复着这个词，嘴角浮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
他缓缓抬头，目光扫过酒肆里每一张兴奋的面孔。那些平日里对他点头哈腰的酒肉朋友，那些在他落魄时避之不及的趋炎附势之徒，此刻却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争先恐后地围上来。
“都给我滚开。”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寒意。
酒肆里瞬间安静下来。
“少爷？”佣兵的笑容僵在脸上，“您、您说什么？”
“我说都给我滚，耳朵聋吗？”莱昂诺猛地抓起桌上的酒杯，狠狠摔在地上。
“砰！”
瓷片四溅，麦酒在地板上漫开一片金黄。酒肆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暴怒震慑住了。
“比拉尔死了，”莱昂诺的声音颤抖着，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我的兄弟死了……你们却在这里跟我谈庆祝？谈狂欢？”
他手指指向门外：“滚！都给我滚！谁再敢提'庆祝'两个字，我就让他……去给比拉尔陪葬！”
人群如潮水般退去。
佣兵们面面相觑，最终讪讪地低下头，一个个溜出了酒肆。女侍应生咬着嘴唇，想要说些什么，却被莱昂诺眼中的疯狂吓退，提起裙摆匆匆离去。
不多时，偌大的酒肆只剩下莱昂诺和其他几个正常的酒客……
莱昂诺走到角落里，那是他和比拉尔常坐的位置——靠着墙，能看见门口，却不会被门口的冷风直吹。
他瘫坐在长椅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目光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上摇曳的油灯。
“老板娘，”他的声音轻得像是一缕烟，“最烈的酒。”
“少爷，您……”
“烈酒！”
老板娘不敢多言，颤巍巍地捧上一坛黑麦烧。莱昂诺拍开泥封，仰头便灌，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像是一把火从口腔烧到胃里，却浇不灭胸口那团冰冷的空洞。
他喝得很急，很猛，像是要把自己溺死在酒精里。
不知过了多久，酒肆的门再次被推开。
“莱昂诺！”
约瑟夫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如释重负的轻松。他拖着那庞大的身躯挤进门框，手里提着一打用麻绳捆好的酒瓶，锁子甲换成了寻常的布衣，肚子上的赘肉随着步伐一颤一颤。
“总算是找到你了，”他喘着粗气，在莱昂诺对面坐下。
“约瑟夫？怎么样？没受到什么特别严重的伤吧。”
约瑟夫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感谢少爷关心，我没事，皮糙肉厚的，很抗揍。”
约瑟夫笑着拍了拍自己大肚子上的肥肉，一颤一颤的。
“欸，比拉尔他真是可惜……”
约瑟夫叹了口气。
“来，我陪少爷喝几杯。”
说着他将手中的酒瓶放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然后伸手，将莱昂诺面前的酒杯斟满。
“喝我这个，”他的声音低沉，带着某种让人安心的沉稳，“我带来的，劲大。”
“我知道你现在需要酒精来麻痹自己，但酒醒过后，就要重新振作起来了。”
莱昂诺点点头，端起眼前的酒杯，一饮而尽……
这酒确实劲大。
入口是甜的，带着某种果木的香气，滑入喉咙后却化作一团烈火，在胸腔里轰然炸开。
莱昂诺感觉自己的意识开始模糊，视野边缘泛起一圈圈涟漪，像是投入石子的水面。
“约瑟夫……”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像是在梦呓，“你说……算不算是我害死的比拉尔……”
“如果我没有惹公主……如果我没有参加七神审判……他就不会……不会……”
“别这样想。”
约瑟夫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从水底上浮的气泡
“不是你的错……是不讲理的王室……是这个世界的错……”
“哈哈……”
莱昂诺听到这句话笑了。
“错的不是我，而是这个世界。”
“痛痛痛痛痛痛痛！！！”
莱昂诺捂住自己的脸，忽然露出一只眼睛，大喊一声“阿妈特拉斯！”
